兩把筍乾是前些時日剩下的冬筍晾乾後留的,十個雞蛋是自家養的老母雞下的,還有一小把飴糖是前些時日陳氏去鎮上趕集買的。
不僅是為了給自家兩個孩子吃,更是為了年節時回孃家給三個侄女的,畢竟陳氏也是當小姑的,逢年過節的給不起紅包,糖總是要給兩顆的。
旁的東西陳氏也就拿不出來了,不過總歸不像去年空著手回的孃家。因而陳氏今日面上倒還是掛著兩分笑。
陳氏精心給二丫梳了兩個髮髻,穿上了早半個月就洗好、晾好的乾淨衣裳,徐琮安在裡屋同樣也換了乾淨衣裳。沒能給兩個孩子裁製新的冬衣,陳氏只能趁著太陽大好時將衣服洗得白淨,晾曬的暖和些,也算是乾淨妥帖。
母子三人收拾妥當,便鎖好房門,往隔壁的上河村趕去。趕了一個多時辰的路,母子三人到了上河村,沿路有幾人同陳氏打招呼。
“三丫頭這是回孃家拜年來啦?”
一五十餘歲的婦人瞧見陳氏開口問了一嘴。
陳氏聞言,點頭回應。
“是啊,五嬸兒,帶兩個孩子來給他們外祖母拜年。”
裡邊的院子裡聞聲走出來另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嘴裡磕著瓜子,笑呵呵的插嘴:“三丫頭,你這回回來可沒什麼好兒,說不定你那嫂子等不到晚上就要攆你回去。”
“翠英!”旁邊的五嬸兒聞言,厲聲呵住了還想要繼續多嘴的婦人,轉臉勸說陳氏:“三丫頭,別管你七嬸子亂說的話,她一貫是這樣的,天不早了,你還是快些回孃家,你娘肯定巴巴兒等著呢。”
陳氏聽完七嬸子的話面色有些難看,卻也不好同人家鬧,畢竟她是嫁出去了的,又是嫁到外村,何況七嬸子還是長輩。最要緊的是,話雖然難聽,但自己嫂子確實厭惡她,因著老趙氏總是接濟自己這個窮女兒。
現如今五嬸兒勸和,陳氏也只能順坡而下,點了點頭便帶著兩個孩子往陳家趕去。
名喚翠英的婦人見陳氏走遠了,頗覺無趣兒,吐了吐嘴裡的瓜子殼,語帶埋怨問:“五嫂,我剛說話你攔著幹啥呀?”
“人家的家事你管那麼多幹嘛?”
五嬸兒白了一眼自己這個長舌婦的弟妹,平日裡東家長西家短的盡得罪人,還一貫的好吃懶做又偷奸耍滑,自己早看不慣這個妯娌了。奈何家裡婆婆是個長壽的,八十了還身體硬朗,遲遲分不了家,她惹了事兒還不是要一大家子來收拾爛攤子,不然自己也不願意管她那張嘴。
“有什麼好避諱的,她一回孃家不就知道了?我好心,早些說給她,她還不至於下不來臺不是?”
兩妯娌又拌了兩句嘴,不過早已走遠的陳氏是聽不見了。
徐琮安微微垂頭,方才七嬸子說的話他聽著,不由得有些擔心待會兒到了外祖母家,大舅母又要甩臉色給娘看,往回也是這般的;不過這次連同村的人都出來說道,想必是有什麼緣故,今日定是難捱了。
沒等徐琮安胡猜多久,一到陳家他們便知道是為什麼了。
“阿娟,快來看看你侄兒和大嫂。”
老趙氏瞧見陳氏勉強露出些笑,招呼陳氏,陳氏有些愣神,見自家老孃招呼這才緩過神來,走上前看襁褓中孩子。
剛出生不久的孩子,臉上還是皺巴巴的並不十分好看,小兒覺多,雙眼還閉著,陳氏正欲說兩句;坐在一旁滿臉得意的劉氏陰陽怪氣的開始挑刺:“怎麼?小妹這是見你嫂子我總算是給老陳家生下了兒子,心裡不樂意了?”
“嫂子,我有了侄兒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如此想?”
陳氏被劉氏這一頓陰陽怪氣的挑刺氣的不輕,言語裡也有些不客氣。
“好了,大過年的吵吵什麼?”老趙氏見兒媳婦針對女兒,自然是慈母心,忙開口制止。
不料劉氏卻是不想輕易罷休。
她一連生了三個丫頭片子,村子裡風言風語就沒斷過,說什麼自己要絕了陳家的後;又說自己就是個喪門星,自從她嫁進陳家之後,剋死了公爹,克了小叔子,就連遠嫁到外村的小姑子,原本是百年難得的一樁好姻緣,嫁了個讀書人,還是個童生老爺,竟然早死,讓小姑子成了寡婦。
說她不詳,說她刻薄,如今她總算是生下個兒子,總算能證明自己沒有絕陳家的後,看那起子長舌婦還有什麼好說的。
劉氏心裡暗道,皇天不負有心人,自己總算是能直起腰板。
“小妹啊,你侄子出生,不知你這當小姑的準備了什麼禮物啊?”
這樣直白地發問,讓陳氏有些窘迫,吞吞吐吐的開口:“早先不知道侄兒出生,準備了十個雞蛋還有些筍乾和飴糖,雞蛋正好拿來嫂子吃了養身子吧。”
“哼,你侄子出生,你拿十個雞蛋就想糊弄?真是好小姑,你每回來孃家拿的東西可不止這點兒。”劉氏冷哼一聲,眼帶嘲諷,說話竟是一點也不客氣。
陳氏聞言,攥緊了手,無法言說的屈辱湧在心頭,她還是頭一次這樣被人羞辱。
老趙氏見女兒如此受辱,自是不能袖手旁觀:“行啦,你這是說的什麼話?阿絹早些又不知道你生孩子,況且她家……”
老趙氏話還沒說完,劉氏就打斷:“娘,兒媳看您是偏心偏的沒邊兒了;我懷孕總不是這兩日才懷的吧?十月懷胎,算著日子也該是這些時日生產,又逢年節,小妹拎著十個雞蛋就回孃家,那這十個雞蛋究竟算是年禮,還是算她對嫂子坐月子的心意,還是她對侄兒的心意?這十個雞蛋夠分嗎?分明就是你們瞧我生了三個丫頭,根本就沒把我這一胎當回事罷了,以為旁人瞧不出嗎?”
這直白又難聽的話,讓陳氏和老趙氏臉色都不好看,可劉氏今日是鐵了心要鬧大,仍舊不打算罷休。
“我一連生了三個丫頭,沒生兒子;您就一趟一趟的把家裡的米麵偷偷拿去接濟小妹,知道村裡人都說什麼嗎?說就算是外孫好歹也是個男娃,總比丫頭片子好。娘,您也是這般想的吧?”
“你別胡說!”老趙氏臉色難看,厲聲呵斥想要制止劉氏。
“我胡說?呵,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您拿著兒子家的東西去接濟女兒不說,還要讓我們夫婦二人養著小叔那個瘸子,我們夫婦二人難道就是這麼好欺負的嗎!”
“啪——!”
老趙氏一道響亮的耳光總算是讓劉氏住了嘴,熟睡的嬰兒卻是被驚醒了,嚎啕大哭起來,反應過來的劉氏也開始大哭大鬧。
“陳大林,你還不滾過來!你就讓人這麼欺負你兒子,欺負你婆娘嗎?”
陳家大兒子陳大林聞言進了屋內,將兒子抱起來哄,瞧了一眼自家老孃和小妹,並沒說什麼,但這時候不說話代表著什麼,幾人都明白。
“陳大林,你看清楚,你兒子如今在這兒,你有後了!我不管你怎麼想,這是你的種,你老陳家的種,你要不要他活,要不要給他攢家業、娶媳婦兒都是你的事!你願意接濟你小妹也好,還是養著你那瘸子兄弟也好,你自個兒看著辦吧!”
劉氏最後一番狠毒的話,終於將今天這大鬧一場的最終目的給擺了出來。她要逼著老趙氏不再接濟小姑子,不再養著瘸子兄弟,好好兒出一口這麼多年的怨氣。
“娘,要不然日後……”陳大林抱著兒子看了眼老趙氏,未言之語幾人已然明瞭。
老趙氏心裡憋著一口氣,又見自己的親兒子也這般,忍不住哭出聲來打罵陳大林:“你個沒良心的啊!你就這麼一個弟弟,他已經身有殘疾沒了依靠,你忍心嗎你?況且咱們家十畝田地盡數由你耕種,原本這田地合該有你弟弟的一半,便是收租子,你弟弟就一張嘴,整日縮在那小屋子裡,不過一日送三碗飯罷了,你竟也容不下他!好,你們容不下他,那就分家!”
這話一出,劉氏和陳大林心下一緊。
老趙氏這話說的不假,因著陳家二兒子陳二勇殘疾,陳家所有的土地現如今都是陳大林一家在種,每年能收成不少糧食,若是分了這土地,陳大林便只剩幾畝田地了,交完糧稅,三個女兒一個兒子還有他們夫婦二人,恐是不夠吃喝的。
劉氏和陳大林對視一眼,瞬間有了盤算,小叔子動不得,小姑子可得趁這次機會撇乾淨,劉氏開始掉轉矛頭。
“可這十畝田地全靠大林一人,家中也沒有其他男人幫忙,冬冷夏熱,娘你也不心痛?小叔倒也罷了,少不得要照顧;可咱們家可就十畝地,已經是要養八口人,加上糧稅,還就大林一個勞力,若是再加上小妹一家三口,這便是要活活累死、逼死咱們夫婦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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