較量的籌碼卻是陳氏撕成兩半的心,無論哪一半取勝,剩下的一半註定血肉模糊。
李氏說了許多,此時卻不再開口,留下時間讓陳氏思索,心中卻篤定陳氏不能回絕,天底下做父母的誰能不盼著兒女更好?
良久
陳氏低聲喃喃問:“他們會對琮安好嗎?”
聞言,李氏一笑,輕輕拍了拍陳氏的手道:“一筆寫不出兩個徐字,這也不是過繼給外人,歸根結底琮安是徐氏族人。況且仲遠沒有自己的孩子,日後盼著琮安為其養老送終,怎會不對他好呢?”
李氏見陳氏儼然是被自己的話勸說了,趁熱打鐵想要將此事敲定。
“你若是同意,趁著年節時候不惹旁人閒話,只當是小輩上門拜年。明日我同你二叔公便將琮安帶到鎮上徐宅去,總也得兩方都閤眼緣才行。”
陳氏閉眼,潸然而下,緩緩點點頭。
饒是李氏覺得自己這是行一樁好事,仍是被陳氏這模樣弄得有些愧疚,但事已至此,李氏輕拍陳氏的手以作安慰。
那輛半坡村鮮少看見的馬車駛離半坡村,看熱鬧的村民們圍在院門外準備進來同陳氏打聽一番,不料瞧見陳氏不見一絲笑意的面容,悻悻散去。
“娘,你怎麼了?”
徐琮安察覺出母親陳氏的異常,關心詢問。
陳氏聽見兒子的聲音,猛地一把將兒子攬到自己懷裡,緊緊抱住,不肯鬆手。年紀尚小的徐琮安不知道陳氏為何如此奇怪,只好安靜地讓陳氏抱住。
之後的半日裡,陳氏也不忙碌勞作,圍著徐琮安噓寒問暖,似是怕自己的珍寶丟了一般,必須一刻不落的看著才能心安。
翌日,陳氏帶著兒子和女兒前往鎮上,同徐夫子夫婦匯合後,一行人前往徐宅。
青磚砌成的高牆是陳氏不多見的,牆根種了許多黃金竹增添貴氣,宅門前的兩尊石雕抱鼓石雕刻精細,李氏下馬車走上步梯石,叩響門鈸。
片刻後,守門老奴開啟條門縫,瞧是李氏,這才完全開啟大門傳話:“夫人早前吩咐,若是您來,即刻傳小廝去報,想必老爺夫人正等著呢。”
說話間果然有小廝已經快跑去前廳,另有一小廝引著一行人等前往正廳而去。
陳氏拉緊徐琮安,緊跟在徐夫子和李氏身後,穿過池塘、涼亭進入偏廳稍候片刻,便有丫鬟引著他們進正廳。
正廳,徐家老爺子同家主徐仲遠及其正室已經端坐等候,身後立有丫鬟婆子六七人。
陳氏不曾見過這些場面,一時有些露怯,拉著兒子的手心有些冒汗。
徐琮安自然察覺,幸而自己並不十分緊張,尚能淡然處之,甚至有餘力拍手安撫陳氏。
此舉讓上首端坐的徐老爺子和家主徐仲遠頗為滿意,便連正室方氏也消散些許方才眼底的鄙夷。
行禮後,眾人落座。
“幾年不見,不想仲仁家的孩子都已這般年歲。”徐家主徐仲遠率先開口寒暄,雙眼上下打量著坐在末尾的徐琮安,畢竟是過繼給他的兒子,自然是要上幾分心的。
李氏見陳氏唯唯諾諾,便搭腔:“孩子都是見風長,不過這孩子才八歲多,年歲也算不上太大,正是讀書知禮的好年歲。”
話尾的讀書知禮明顯是在暗自告知幾人,尤其是不曾開過口的徐老爺子,你們家可不是僅僅想要過繼個孩子,更想要能夠讀書科舉,考取功名來揚眉吐氣的孩子。那剛生下來的孩子倒是年歲小,可也看不出是聰慧還是蠢笨不是?
顯然,李氏的暗示起了作用,一直不曾開口的徐老爺子放下手下的茶盅,慢條斯理地向徐琮安問了一句:“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你可明白是何意?”
不待徐琮安回答,徐夫子蹙眉後面向徐老爺子解圍:“族學中還未涉及四書,琮安恐不明其意。”
“無妨,左右不過閒話,由著他胡亂說說便是。”徐老爺子鐵了心,想要摸摸徐琮安的根底,並不願順著徐夫子預料的那般來。
徐琮安聞言站起身,並未在意陳氏滿含擔憂的目光,略想想後答話:“廣泛地學習知識,詳細地詢問事物發展的原因,慎重地加以思考,明確地辨別是非,踏實地去實踐。”
話落,徐老爺子暗沉的眼眸泛起點點亮光,手中盤著核桃的動作緩緩停下,片刻後才恢復。
徐夫子更是扭頭看向徐琮安,眼底是掩飾不住的詫異。他並未教授過此句,更要緊的是此句出自四書之一的《中庸》,那可是能參加縣試才會學的書。
“可曾有人教過,或是在哪聽過?”
徐老爺子尤有些多疑,再問了一句,隨即又想,自己不過臨時起意,並非早有準備,哪裡能提前得知並準備呢?
徐琮安搖頭:“不曾。”他只覺是裝在腦子裡的東西,順口便說了出來。
徐老爺子點頭,以示滿意,隨即又問:“學而不化,非學也。其為何意?”
“學習知識但不能靈活的運用,不能稱之為學習。”徐琮安仍稍想片刻便答出。
徐老爺子暗道,此子果然同徐夫子向自己說的那般,是個天資聰穎的,日後定能高中。
他必定要讓這孩子過繼到他嫡支。
“書房裡有四書,便賜予你,管家帶上琮安少爺去取。”
徐老爺子吩咐候在身後的管家帶著徐琮安出去,接下來要談的話不適宜讓孩子聽見。徐琮安聽見自己能得珍貴的書,自然高興,又見自家孃親和夫子都不曾阻攔,便和管家去了。
待徐琮安和管家出去後,徐老爺子開口:“此子甚好,你夫婦二人覺得如何?”考校這許多,徐老爺子總算有了決斷,不過礙於形式還得問問兒子兒媳。
徐仲遠及方氏哪能違逆老爺子,自是無有不應的。徐老爺子三人算是滿意,陳氏卻是一顆心如墜冰窖。
她還心存僥倖,期望著他們看不上琮安,這樣琮安便能不離開她身邊,她也不必良心不安,愧疚於耽誤孩子的前程,雖然這樣的想法本身就已是自私,但她也顧不了那麼多。
李氏見這事竟如此順利地成了,轉頭正準備同陳氏說,卻不想瞧見陳氏失魂落魄的樣子,一時有些尷尬,又不得不將此事下個決斷:“阿絹,你大叔公還有仲遠夫婦願意將琮安過繼到他們名下,你可還有什麼話說? ”
“我……我……”
陳氏眼神慌張,吞吞吐吐,始終未能將那句沒什麼說出來,因為她心裡明白,這句話說出來,就意味著她的兒子從此以後就是旁人的兒子了。
上首的徐老爺子見狀不悅的輕咳一聲,一旁看眼色的徐仲遠忙對自己的正室使了使眼色,示意此時應該她這個婦人去相勸。
方氏自然明白,緩緩起身走到陳氏面前,伸手拉住陳氏的手,輕聲細語道:“妹妹,我明白你的不捨,但一切都為著孩子。方才你也瞧見的,琮安這孩子可真是聰慧的很,日後好好讀書,考取功名,也算全了仲仁兄弟的遺憾。孩子進了徐宅便是唯一的嫡長子,既尊貴又體面,我也會對他視如己出。仲仁兄弟走後,妹妹一人帶著兩個孩子也是艱難,現在松下一塊石頭,總也好過不少,我們也會在銀錢上幫襯些;況且琮安到了徐宅,咱們也算自家人,日後妹妹也不必擔心受旁人欺負,徐家在十里八鄉還是有些顏面,你說是不是?”
方氏人雖溫柔沉靜卻是個巧舌如簧的,一番話將方方面面都說的清楚明白。
不僅告知徐琮安過繼後能成為人上人,陳氏做為寡婦能倚仗他們一輩子不受旁人欺負,便是連陳氏和二丫母女日後的生計也是包圓兒,這樣大的誘惑,誰能不心動?
陳氏猶豫片刻,紅著眼吐出幾字:“我願意過繼……”
此話一出,屋內幾人都面露喜色,不料陳氏的聲音又響起,語帶乞求。
“我……我想讓琮安在家過完九歲生辰,僅月餘,只是一個月……”
方氏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耐。她都如此屈尊且苦口婆心同這農婦說這許多,竟還如此不識相。
李氏見局面有些尷尬,笑著出來打圓場:“這也是人之常情,母子分離總是傷心的。”
“那便一月後開宗祠行過繼禮。”上首的徐老爺子一錘定音,這事便算是定了。
方氏見老爺子已然發話,轉身掀開旁邊丫鬟手裡托盤上蓋著的紅綢,露出白花花的幾塊銀子,還有兩塊玉佩:“初次見面,這是父親還有夫君和我對妹妹的一點心意,這兩塊玉佩全當咱們兩家的信物,妹妹暫且先收下。”
話落,丫鬟端著托盤送到陳氏跟前。
陳氏哪裡見過這麼多銀子,一時慌神,連忙擺手:“不不不,這太多……”
方氏笑而不語看一眼李氏,李氏明白其意,開口勸說:“阿絹就收下吧,這原也是說好的。”
陳氏推脫不過,托盤留在了陳氏手邊的茶案上。
見陳氏收下了銀子,方氏眼裡閃過一絲嘲弄,隨後從身側嬤嬤舉著的托盤裡拿起一張過繼文書,笑道:“未免麻煩,妹妹先看看這過繼文書,按上手印;如此,縣府衙門之類的雜事就不必叨擾妹妹,屆時只需到宗祠行過繼禮。”
徐老爺子同徐仲遠夫婦這是想要一錘定音,以防陳氏再反悔。
他們想要過繼子嗣已經不是一日兩日,這些東西早先便是備好的,一旦有合適的,寫上名字立刻便能派上用場。
一張寫好的文書擺在陳氏面前,陳氏哪裡認得這許多字。徐夫子見狀,拿起過繼文書念於陳氏聽。
暗紅的印泥沾染指尖,落於宣紙上。
徐琮安的命運由此而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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