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呆愣的坐在堂屋,二丫抱著陳氏的腿抽抽嗒嗒,哭腫的兩隻眼睛望著自家孃親,端著一盆涼水從灶房走出來的李嬸兒看見幼小的二丫一陣不忍,一邊走一邊說:“妹子,二丫頭還這麼小呢,你不吃不喝,這孩子就得跟著遭殃。”
聞言,陳氏這才轉動眼眸,看見女兒二丫,立時一把抱住二丫崩潰大哭。
這一舉動,惹得李嬸兒驚呼:“哎呦喂,妹子,你這手還想不想要了!”
說著,李嬸兒蹭的放下手裡的盆,迅速將陳氏的手從二丫身上拿開,卻仍舊是晚了一步。
原就被木炭燙傷略顯紅腫焦黑的手背,現在竟然因為沾上衣服,外皮被撕扯,頓時有些血肉模糊之狀,看著叫人心驚。
“妹子啊!你這是何苦啊?琮安那是去享福的!”李嬸兒長嘆一聲,不忍心的勸說。
徐家今日回半坡村開宗祠自然是瞞不住半坡村裡的人,得知陳氏竟把徐琮安過繼給旁人當兒子,村裡的人自是閒言碎語不斷,無非就是說家裡沒個男人不行,寡婦心狠之類的,若是徐仲仁在世,哪裡會將自己的獨子過繼給別人,那不是要了命根子嗎?香火傳承都沒有了,等同絕後!
後又說,沒了爹過繼也好,徐琮安自此就從農家子成為大少爺了,錦衣玉食不在話下,那可是淇縣徐家嫡系,使不完的金銀財寶!
還有那起子長舌的又猜測陳氏這般行事,恐怕是想甩了兒子這個包袱,好早日改嫁,畢竟只剩個閨女,也不算得太礙事。
這樁事兒太熱鬧,閒來無事的半坡村村民幾乎都在閒話。
李嬸兒自然也不可避免的聽了許多,也是有些唏噓的,不料卻忽然聽見隔壁二丫不同於往日的悽慘哭聲,忙三趕四就到這兒來看看。
幸虧是來看了,不然還不知道陳氏要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樣子。
那燃著的木炭盆不知怎得摔了,猩紅的木炭灑了一地,陳氏的手也被木炭燙的皮開肉綻的,要緊的是,這般情形陳氏竟也不急不哭,一副魔怔的樣子。
想到過繼一事,李嬸兒瞬間明瞭。心下明白陳氏這是心疼的沒法說了,在自己作踐自己。
天底下哪個當孃的能捨得自己的孩子呢?
住在徐家旁邊兒,李嬸兒最是明白這些年陳氏的日子過得有多苦,更明白這其中的不容易。
陳氏充耳不聞,一手攬著二丫低聲痛哭。
李嬸兒見勸不動,只能先處理好陳氏受傷的手。這場痛哭不知持續到何時,李嬸兒搖頭嘆氣離開。
青石鎮徐宅
雖餐餐珍饈美饌,衣著綾羅綢緞,住高屋大院,僕從環伺,但徐琮安在徐宅的日子並不清閒。
徐老爺子對徐琮安的學業看得很緊,每日規定許多要背的書,又讓徐琮安日日練字,若是徐琮安出色的完成徐老爺子規定要背的書也得不了什麼誇讚,反而是愈加嚴厲,佈置更多要背的書,讓徐琮安有些喘不過氣。
自到徐宅之後足有月餘,徐老爺子也沒有開口提讓徐琮安去族學之事,而是日日親自過手徐琮安的課業,徐仲遠和方氏自然更不敢主動提及。
夜幕降臨,靜思齋書房的燈盞仍舊亮著。
徐琮安端坐於書案後,挺直脊背,執筆練字,潔白的宣紙上落下一個又一個墨字,旁邊是數不清的寫過的紙張。順子靜立在書案後,不時抬頭望向前方徐琮安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不忍,猶豫半晌後勸說:“少爺,已經夜半,明日卯時還得早起,該歇息了。”
“罰抄的字還未抄完。”
徐琮安聽見順子的勸說輕聲回應,他也很想休息,可自入徐宅後大伯爺……不,是祖父!似是想到什麼般,即使是在心中徐琮安也不敢再稱其為大伯爺。
祖父甚是嚴厲,他背書及文義沒有什麼大差錯,唯有這一手字,祖父每每看見皆蹙眉,很是不悅,之後就是一疊一疊的宣紙,似是不要錢一般被送到靜思齋的書案。
徐琮安按照祖父定下的每日十篇字寫,若是寫的不好,祖父不滿意便要被罰抄,初時還只是罰抄一遍,後沒甚漲進,惹怒祖父就變成了兩遍、三遍、四遍……
越罰越多,徐琮安為完成罰抄是而顧不得寫好,字跡越發潦草,自然得不到祖父的好臉色,只能越抄越多,越寫越差。
實是忍不住痠痛,徐琮安稍稍停下片刻,手控制不住的微微顫抖著。順子看的清楚,忙走上去拉過徐琮安的手揉捏著,期盼這樣能夠鬆緩徐琮安的勞累和痠痛,此般的行徑這些時日主僕二人已經習慣。
昏黃的燭火下,順子沒忍住低聲埋怨:“太老爺絲毫不心疼少爺,到底不是親生的……”
“住嘴!”徐琮安聞言,立時呵斥順子,又不安地四處打量四周,見並無旁人後才鬆口氣。
順子自知失言,不敢再說,又見徐琮安小小的身影這般風聲鶴唳,更是不忍。
自入徐宅之後,徐琮安許久不能適應叫徐老爺子祖父,徐仲遠父親,方氏母親,他從心底裡並不認為自己是這家的人。
初時,徐老爺子、方氏及徐仲遠還並未說些什麼。
後來不知是哪一日用膳時,一小丫鬟當著三人的面喚徐琮安少爺,這本是平常的事,徐琮安自入徐宅之後,宅子裡面的人都是喚他少爺;可不知為何,那一日方氏大發雷霆,怒斥道:“宅裡能被喚少爺的人只能是太老爺的孫子,老爺及我的兒子!”
訓斥一番之後,很快便有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上前鉗制著那丫鬟,隨後就是拿著由竹子製成長五尺五寸扁平的笞板開始狠狠扇打丫鬟的嘴,慘叫聲響徹徐宅,直至血肉模糊,丫鬟如同死狗一般被拖下去,廳堂地板上還留有血跡。
這番殺雞儆猴讓坐在椅上的徐琮安手腳冰涼,全身上下控制不住的發抖,拿著筷子的手亦是抖動不停,桌上另外三人卻是毫無波瀾,繼續用飯。
那頓飯徐琮安不知是怎麼吃下去的,又是如何回到靜思齋的,當天夜裡徐琮安便高燒不斷,請來大夫診治一夜,喝下好幾碗苦澀的藥高燒才退下。
自病好之後,徐琮安開口喚了祖父、父親及母親。
這場風波才算結束。
徐琮安偷偷去看過那日被打臉的丫鬟,臉是徹底破了相,再也不能上廳前伺候,只能留在後廚做些粗笨的打雜之類的活計,那些石頭一般沉重的東西壓在那年歲並不大的丫鬟身上。
回到靜思齋後,徐琮安獨坐到天明,心裡徹底明白他再也回不去半坡村,再也不是徐仲仁和陳氏的兒子,他只能去學如何在徐宅裡活下去。
這樣的日子並未維持很久,徐夫子上了門。
不知是同徐老爺子說了什麼,反正時隔兩月後,徐老爺子總算是同意徐琮安繼續到族學去。
許是因為徐老爺子畢竟只是小小的童生,還是個老童生,徐夫子畢竟是秀才,學問上比之徐老爺子高上不止一星半點。
再次回到族學,徐琮安如同重見天日般,露出兩月以來唯一的淺笑。
“你不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嗎?還跑回咱們族學幹嘛?”
“就是!不知道做了什麼諂媚的事,竟讓大爺爺和大伯過繼他!”
兩月未見,族學裡徐文康和徐漢生兩人仍舊是對徐琮安看不順眼,一見著徐琮安就開口諷刺。徐琮安卻不似往日那般在乎,只要能遠離徐宅,便是族學裡冷嘲熱諷他也能承受。
見徐琮安忽視自己,徐文康和徐漢生兩人更是不能接受,正欲使點顏色給徐琮安,不料徐琮安被徐夫子叫走,一腔怒火無處發。旁的學子見狀竟也不似往日一般湊上去出謀劃策的不嫌事大,大抵是因為近些時日,家中大人叮囑過。
如今徐琮安到底是徐家嫡系的唯一繼承人,日後要繼承徐家家業,實在是惹不起。
青石鎮徐家人大多還是倚靠徐家嫡系的臉面和關係才能混口飯吃,哪裡能得罪?
徐文康和徐漢生兩人這般毫不畏懼,多少有幾分家中殷實的緣故,畢竟兩人的爹一個管著酒樓,一個管著客棧;青石鎮這小地方,酒樓和客棧總共也就三四家。
不過還有一層緣故是徐文康和徐漢生兩人皆不是家中獨子,上頭還有哥哥的,兩人的爹徐仲乙和徐仲升都有盤算過將兒子過繼給徐仲遠。
如此一來,自家還有長子繼承香火和家業,幼子過繼到嫡支承繼徐宅這偌大的家業,享一輩子榮華富貴還能幫襯長兄,何樂而不為?
不料被徐琮安這半路出來的程咬金給打掉了算盤,自然是諸多不滿,連帶著在家裡也有所言語,徐文康和徐漢生耳濡目染,因此更是厭惡徐琮安,覺著是他擋了自己的路。
除開這兩愣頭青之外,旁的人倒是不再起鬨來針對徐琮安,可見過繼到嫡支,徐琮安的身份到底是有所不同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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