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子不自覺地拔高音量,追問徐琮安。“你說你已將《論語》全書背下並理解大半文義?”
“是。”見徐夫子如此模樣,徐琮安明白其大為震驚。
徐夫子緩口氣繼續問:“究竟是為何如此之快?你一一道來。”
“祖父叫我每兩日學一篇,第一日背熟後到他面前默寫,第二日試著理解文意後到他面前說出,如此反覆,《論語》全書共二十篇,約莫花四十餘日學完。”
徐琮安仔仔細細將徐老爺子這些時日的安排說出,不料說完後徐夫子怒拍書案:“如此拔苗助長,當真是糊塗!”
怒後,徐夫子又考較一二,見徐琮安果真將《論語》全書熟記並理解,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說。一是沒想到徐琮安如此有天資,自己竟沒發覺;二是此前他教導的或許有些緩慢,是否耽誤了徐琮安?
不過這些搖擺和懷疑在拿出宣紙看徐琮安寫字後蕩然無存。
“你手為何顫抖?”徐琮安執筆的手微微顫抖自然沒有逃過徐夫子的雙眼,立時詢問。
徐琮安伸出左手按住自己微微發抖的右手,猶豫著回答:“每日除開《論語》外,還需寫十張字,若是祖父不滿……則需罰抄。”
徐夫子盯著徐琮安按住的發抖的手,心下冰涼,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再次追問:“罰抄多少?”
徐琮安微微垂眼,輕聲說。
“兩遍、三遍或是十遍……”
書房內安靜許久,徐夫子緩緩伸手摸摸徐琮安的頭,嘆聲道:“苦了你了,孩子。”
那日之後約莫有一月,族學內徐夫子未曾讓徐琮安提筆。
回到徐宅,徐老爺子不知為何也沒再讓徐琮安練字,只是每日的考較還是不曾落下。儘管是這樣,徐琮安的日子也是好過不少。
春去秋來,時入仲冬,天氣愈寒。
因極為看重徐琮安的學業,靜思齋的炭火卻是不缺的,明明是在寒冷的冬日,卻如春天般暖和。徐琮安沒有任何理由鬆懈分毫,仍是卯時起床讀書,窗外霧氣都未曾散去。
順子作為徐琮安的小廝兼書童,自然跟著沾光,平日裡也是極不願意再回自己的倒座房去,就算只是站在書案後也是被炭火暖的昏昏欲睡。
將近年節,徐宅裡的瑣事也多起來,往日休閒的方氏也不得不盡到當家主母之責,事無鉅細地開始張羅。
尤其是今年是徐琮安入徐宅後的第一個年頭,更是徐家嫡支後繼有人的第一年,年節迎來送往,宗祠祭祀都需要帶徐琮安出面。是而,近些時日徐琮安三兩日便要去方氏的雅園。
“少爺,夫人遣人傳話,裁縫鋪的裁縫已到,叫少爺前去雅園試年節的衣裳。”
順子從外面快步進靜思齋,抖落一身風雪。
徐琮安聽見聲響,放下手中的書,點頭。
主僕二人出靜思齋向內宅靜園而去,內宅僅家中女眷和丫鬟婆子及男主人可住,徐琮安畢竟是過繼又身為男兒,是而靜思齋距離內宅頗有些距離,平日裡幾乎沒有見過內宅中的女眷,這些時日因著年節之事才頻繁出入內宅。
入雅園後,徐琮安輕手輕腳,甚是拘謹。
這是這一年徐琮安同方氏相處時下意識的行為,皆因徐琮安察覺出方氏並不喜歡他,甚至有些厭煩。
徐老爺子雖也對徐琮安無甚疼愛,但到底對徐琮安寄予厚望,平日裡因著學業之事見得最多,倒也有了兩分熟悉;除開學業,徐老爺子並不苛待徐琮安分毫。
徐仲遠平日裡是不怎麼能見著的。
徐老爺子放棄這不成器的兒子之後兩人便不太親近,尤其是連子嗣一事徐仲遠也無能為力之後,徐老爺子更是見其心煩,是而徐仲遠一向也是躲著徐老爺子的,連帶著徐琮安也不怎麼見得著這位名義上的父親。
“母親安好。”
徐琮安立於房中,距方氏還有一丈之遠。
方氏撫了撫額間的碎髮,這才扭頭看徐琮安,漫不經心地開口:“去試試年節的衣裳,若有不好叫裁縫再重做,尚且能來得及。”
“是,母親。”
徐琮安應答,轉身跟著裁縫到偏房去試衣裳,每試一件便要頂著風雪到方氏面前由其掌眼。
方氏一連看了幾件都不甚滿意,越發有些不耐,伸手捏了捏眉心。直至最後一件松石青的長衫才舒緩眉頭。
“這件不錯,看著有幾分書卷氣。”
一語落定,年節會客衣裳的事算是定下,方氏也算是了了一樁事,這才有心思喝口熱茶。
她那位一輩子想要和庶兄爭個長短的公公做夢都想要家裡出個舉人,將庶兄比下去,可惜她那丈夫不爭氣,書也讀不會,子嗣之事上也無能為力。
早些年她剛嫁到徐宅,新婚三年未曾有所出,那時不知是丈夫之過,為此受了公婆不少的冷眼苛待。尤其是她那位公公,還動了休棄她的念頭,一度將方氏遣送回孃家,險些將方氏半條命折騰走。
後方氏因父親好歹還有秀才功名在身,由父母幫襯,從中說和,又從孃家為徐仲遠張羅三四個通房丫鬟,承諾只要有所出立刻抬為貴妾,將其子過到名下,視作嫡子,日後張羅妾室延續香火也恪盡職守,這才能重返徐宅,沒被休棄。
經歷這一遭,方氏徹底被磋磨的沒了半點心氣兒。
後明白乃是丈夫徐仲遠之緣故,心中怨懟於公公和丈夫,自然更不可能有多喜歡徐琮安這個過繼的假兒子,不過是面子上的功夫做到位即可。
事已辦好,徐琮安自然不願久留,同方氏告知後離去。
不同於靜思齋的僻靜,這裡隨處可見丫鬟婆子忙碌灑掃。徐琮安匆匆趕路,想要快些回靜思齋,不料幾句說話聲讓徐琮安放緩腳步。
“當真是不要臉,白吃白喝厚臉皮的賴在別人家不走,現在竟然還學會偷盜之事了!”
一婢女尖聲辱罵著,伴隨著另一道女孩微弱的哭聲。
“你還好意思哭!難道是我無故欺負你嗎?我現在就帶你去見夫人,定讓夫人把你這個厚臉皮的趕出門去!”
“不不不,求求姐姐不要!”
聽見婢女說要告到夫人面前,那哭泣的女孩嚇得頓時小臉蒼白,一把鬆開手中方才啃了一兩口的冷饅頭抓住婢女的衣襟哀求:“求求曉虹姐姐,我若被趕出去便沒地方可去了,我爹娶了繼母,又生下弟弟妹妹,繼母容不下我!我日後再也不敢撿饅頭了,求曉虹姐姐別告訴夫人!”
“你別在這裡裝可憐,我今日定不饒你!”婢女曉虹是鐵了心要告到夫人那裡去,並不心軟,拖拽著女孩就要到雅園去。
拐角的徐琮安將兩人之間的拉扯看得明明白白,那女孩哭著哀求的模樣讓徐琮安想到妹妹二丫,從前餓肚子時二丫也是這般,豆大的淚珠嘩嘩的掉,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徐琮安想著妹妹二丫,動了惻隱之心,猶猶豫豫的想要出聲幫忙。
奈何自己也不過只是個過繼子,又畏懼方氏的威嚴,一時之間也沒邁出腳步。身後的順子倒是面露幾分不忍,不過也不願讓主子插手旁的事情。
猶豫之間,只見那曉虹愣是將女孩往前拖拽了兩三尺。
女孩許是實在恐懼被趕出去,竟然死死拖在地上撐著不想被拉到雅園去,可一八九歲女孩的力氣哪裡能比得過一年方二十的成年女子,竟是直接被地上的碎石磨破了單薄的衣裳,甚至擦破裡面的皮肉,看見血色。
徐琮安見狀,鼓起勇氣出聲制止:“何事如此喧譁?”
徐宅一年,徐老爺子和方氏的耳提面命好歹讓徐琮安有了幾分少爺模樣,不再那般畏畏縮縮。此時說話倒也能鎮得住一般的下人。
那婢女見是徐琮安立馬規規矩矩地跪下回話:“回少爺的話,是這丫頭偷我午時留下準備晚上守夜時吃的饅頭,被我逮住,奴婢正準備將她送到夫人處,請夫人責罰!”
“可我方才聽見她說是撿,這又是為何?”
徐琮安聽完婢女曉虹一番控訴,問出此話讓曉虹微頓,片刻後才略有些底氣不足的解釋:“因我的饅頭落在地上,這丫頭趁我不備撿走,與偷盜無異!”說著,自己也覺得確實是這般,底氣也足起來。
徐琮安並不相信,轉而看向趴在地上的女孩問。“你來說,當真是你偷盜嗎?”
那女孩見徐琮安問話,這才反應過來還有一線生機,連忙搖頭:“不是的,我沒偷,我沒偷,我不敢的!”隨後又匆忙解釋:“方才,曉虹姐姐的饅頭不小心從她袖中掉下,落到地上,我原是想撿起來還給曉虹姐姐,可……可我太餓了,就沒……”說到後面,女孩越發低聲,似是羞愧於自己昧下了別人丟掉的東西。
旁邊被女孩稱為曉虹姐姐的婢女卻彷彿是抓住了把柄一般,急不可耐道:“少爺,這下您相信了吧?就是這丫頭偷我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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