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然明瞭,並非她行偷盜之事,而是你自己不小心將饅頭弄丟,她不過是撿到後並未交還於你,但若不是她撿到你這饅頭,左右也是落在地上壞掉。不過她確實有錯,卻罪不至偷盜如此之重;你亦有錯,行事馬虎不說還胡亂冤枉他人。”
徐琮安一番話婢女曉虹與女孩兩人聽後都無話可說,垂著腦袋聽候徐琮安的發落。見事情已被平息,徐琮安微微放鬆捏緊的手,暗自鬆口氣。
“既然你二人都有錯,又只事關一饅頭,不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向你道歉後再賠你個饅頭此事便算了了,你覺得如何?”徐琮安目光掃向跪在地上的婢女,語帶商量的詢問。
許是沒想到徐琮安一尊貴的少爺能屈尊問自己,曉虹有些受寵若驚;而且同徐琮安說的一樣,只是事關一饅頭的事,如若她自個兒頂多罵兩句出出氣,哪裡會想要折騰到夫人面前去,不過是因為……
想到這裡,曉虹低垂的眼眸閃爍,似是有什麼隱瞞之事。
不過眼下事已至此,曉虹也不會再如此蠢笨的得罪家中的少爺,點頭答應:“奴婢願意,方才也只是氣急才這般。”
“好,她已同意,你便向她道歉,日後再賠一個饅頭給她。”
徐琮安轉頭提點女孩,女孩聞言連忙向婢女曉虹認錯:“允禾再也不敢了,多謝曉虹姐姐寬恕。”原來女孩名喚允禾,徐琮安聞言心中暗道。不料道完歉的江允禾立馬轉而向徐琮安道謝:“多謝少爺!多謝少爺!”
“不必。”處理完這場糾紛,徐琮安一看天色,忙著要速速離去。
天色已暗,徐仲遠說不準就要回內宅,徐琮安待在這裡並不方便,還是儘早回靜思齋為妙。
徐琮安垂眼看向地上的女孩道:“日後莫要再行此事,若是餓急便去後廚找管事的婆子,宅中每人的吃食應由管事負責。”
匆匆說完,徐琮安轉身快步離去。
曉虹見少爺已經走了,自然也不願意在這冰天雪地裡繼續跪著,立時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臉色並不十分好看的對江允禾放下狠話:“今兒算你運氣好,碰上少爺救你一命,日後仔細著,不然有你好看的!”
說著,揮袖離去。
小允禾還呆呆的跪著地上,等曉虹走遠之後才癱軟身子,方才這一遭實在是將她嚇得有些魂不附體。此時想來仍舊是驚心動魄,曉虹說的沒錯,她今日算是運氣好。
這邊步履匆匆的徐琮安已經趕回靜思齋。疾步行走讓他出了些薄汗,坐在羅漢床上歇了好一會兒才平息急促的喘氣。
“少爺真是不該管這閒事,累的自己如此狼狽。”順子將方才的不忍拋之腦後,現下只覺得沾染麻煩事。
徐琮安不以為然,隨意道:“沒事。”
順子卻嘮嘮叨叨說起了內情。“方才那撿饅頭的人可不是宅裡的奴婢,少爺您肯定不知道。”
乍聞此話,徐琮安果然詫異,放下手中的熱茶疑惑道:“不是宅裡的奴婢?”
“那不是下人,而是老爺的妾室文姨娘的侄女,姓江名允禾,該叫一聲表小姐。”
“那理應是客人,為何還如此……?”徐琮安得知江允禾竟是這樣的身份,更是不解為何在徐宅如此窘迫。
順子見狀忙細細解釋。
“那位表小姐的娘生產時難產而死,母子都沒能保住。大人是大出血死的,孩子是在肚子裡憋死的,這樣的事兒最是忌諱,覺得不祥!親孃死後,表小姐的父親畢竟還年輕力壯,一年過後就另娶了。繼母進門哪裡還有好日子過?尤其是繼母又生下一兒一女之後,表小姐只是個女娃,又不像男娃日後還是個勞力,自然就多餘,日子過得挺苦的。”
順子說著也嘆了口氣,似是有些同情。
徐琮安聞言亦是有些揪心。
“幸而表小姐的生母同咱們文姨娘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表小姐的生母許是知道自己死後女兒沒有依靠,臨死前讓表小姐活不下去了就來投奔文姨娘。文姨娘雖為妾室,但咱們徐家到底是青石鎮的土豪鄉紳,便是為妾也僅是名聲不好聽,到底是富貴人。之後,表小姐被繼母磋磨的沒活路,果真跑來求文姨娘收留。”
說到這裡,順子停下,左右看看才低聲道:“那時老爺還沒有過繼少爺,膝下一兒半女也沒有。文姨娘許是為自己將來老後做盤算,想著自己只是個妾室,不能生下一兒半女便徹底沒有依靠,只死死靠著寵愛過活哪裡能行?這又不是正頭娘子,日後說不準晚景淒涼。那時文姨娘在老爺面前還得臉,又想著徐家有錢,養個女娃不費事,就求了老爺將這表小姐接到宅裡。”
聽到這裡徐琮安才明白江允禾入徐宅的經歷竟是比自己還要曲折繁瑣。
一時竟不知到底誰比誰可憐?
苦笑一聲,徐琮安繼續聽順子說話。
“初時,宅裡還頗為尊敬這位表小姐。可之後新進宅的柳姨娘為奪老爺恩寵,向老爺旁敲側擊文姨娘養侄女這一舉,無非是明晃晃的告訴眾人老爺不能生育,自己寧願養侄女給將來做個盤算,這是打老爺的臉!老爺本就忌諱子嗣一事,果然聽信柳姨娘的話,再不寵愛文姨娘。文姨娘因表小姐失寵,自然遷怒,不再管她,宅里人上行下效也不再尊敬,表小姐的日子就難過起來。此後缺衣短食都是常事,最難過的是表小姐身份尷尬,丫鬟不是丫鬟,小姐不是小姐。若是小姐自然是錦衣玉食的伺候著;若是丫鬟,好歹做了事還有例銀可拿,有衣可穿,有飯可吃。”
乍聽聞這樣的陰私事,徐琮安這一年來越發老成的面色都不由得一變再變。
一時之間更覺得徐宅就是一座吃人的宅子。自方氏為讓他改口的那番殺雞儆猴,罔顧一人性命之時,他就覺得徐宅就是一座吃人的宅子,如今更覺如是。
“那就不給吃不給穿嗎?”徐琮安蹙眉。
“宅裡管事的手中沒有表小姐的身契,不算宅裡的下人。太老爺一向不管老爺的後宅,或許都不知道表小姐此人,老爺不喜表小姐,管事哪還敢給錢給東西,夫人自然不會多管閒事,倒是文姨娘可以用自己的例銀或體己錢貼補,不過文姨娘也算心狠,竟是不管不顧。不過倒也不能一味說心狠,畢竟文姨娘沒有把表小姐送回去,好歹還留著表小姐在宅裡。如若送回去,表小姐恐怕要被賣掉,賣了便是奴籍,一輩子翻不了身。”
說到奴籍,順子面上浮現一絲低落,他便是被賣到徐宅的,從此身為奴籍再也翻不了身。
表小姐雖可憐到底還是良民,再怎樣也比他高上一等。
“那如何能生活?”
“有時候給宅裡的下人幫些忙,幹些活,宅裡也有些人會看在她可憐的份上給些自己不吃的剩飯剩菜或是饅頭之類,但表小姐的事宅裡的人都知道,所以也不敢多幫她,還好她年紀小又是個女娃也吃不了多少,飢一頓飽一頓的也能活人。”
徐琮安聽完心中五味雜陳,良久後才道:“日後我的膳食留出一些,你悄悄送給她吧。”
“那如何能行?要是被老爺知道,少爺您會被訓斥的。”
順子一聽徐琮安竟然要幫表小姐,立馬反駁。雖然他也很可憐表小姐的不容易,可是他畢竟是少爺的僕從,少爺又待他極好,自然事事以少爺為重。
“你方才不是說府裡的人也會給她一些吃的嗎?你便不要說是我給的,就當是你自己隨意給的,份量也不要多,挑些飽腹的,隔三岔五給一次,不要惹人注意。”徐琮安略思索後仔細叮囑順子。
順子聽完笑著誇讚:“還是少爺聰明,這樣的法子我就沒想到。如此一來,旁人定不會察覺,少爺也不會被訓斥。”
江允禾的事暫告一段落。
方氏操勞許久,年節總算到了。
徐琮安早早換好方氏定好的衣裳,跟在徐老爺子和徐仲遠身後迎來送往,前來拜年的大多也是青石鎮說得上名頭的人家,自然不能怠慢。
早一波的拜年結束後,三人便乘馬車趕往半坡村宗祠祭祖。
隨著馬車駛向熟悉的泥土路,徐琮安掩在衣袖下的五指悄悄收緊,眼神有些恍惚,顯得心不在焉,好在徐琮安早早的低著頭,這番模樣不至於被同乘的徐仲遠看見。
如若不然,想必又是一番麻煩。
馬車停在宗祠門前,徐琮安緊跟在徐仲遠身後下馬車,外面徐氏族人早已在等候。
最靠前的是徐漢生的父親徐仲升,笑的堆起滿臉褶子,十分殷勤的鞍前馬後,就連對徐琮安也是噓寒問暖,無有不周到的地方。
這一切皆是因為經過半年多的角力,徐仲升最終拿下了郊外莊子管事的差事,如何能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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