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未曾說完,陳氏已然明白兒子想問些什麼:“你在考院內受了風寒發高熱昏厥, 院試結束後被衙役抬出送到醫館, 已經昏迷三四日, 現下總算是醒來。”
“昏迷三四日?”徐琮安聽完陳氏的話,得知自己竟然昏迷如此之久微微蹙眉。
“娘以為你就快醒不過來,還好老天爺佑。”陳氏說著又要潸然淚下,忽然傳來房門開啟的聲音, 將母子二人的視線吸引過去。
姚仲豫推門竟然看到已經起身的徐琮安, 瞬時欣喜, 匆匆走上前急切地詢問:“琮安你醒了?差點以為你要一病不起……”
姚仲豫說著猛然反應過來陳氏還在一旁, 立馬閉嘴, 自知失言的姚仲豫躬身行禮向陳氏開口賠罪:“伯母贖罪, 小侄失言。”
“無妨無妨,你是好孩子,伯母知曉。”陳氏放下手中的瓷碗,擺擺手向姚仲豫說道。
姚仲豫輕吐一口氣,後又勸說陳氏:“伯母,現在琮安也已經醒過來,折騰兩三日,你也快快去歇息一會兒吧, 這裡有我照顧就行。”
陳氏聞言,看向兒子, 掖了掖被子滿是慈愛道:“我就在這裡看著琮安。”
姚仲豫勸不動陳氏,只好使眼色給床上的徐琮安,徐琮安心領神會開口勸說陳氏去休息, 幾番勸說下來陳氏這才十分不安的離開。
等陳氏離開,房內僅剩姚仲豫和徐琮安,徐琮安繼續問方才陳氏沒有仔細告知的後續。
“那天你發高熱之後被順子背到醫館去,我與畢時生還有徐以升緊隨其後追上去;到醫館大夫給你診治之後你仍舊是醒不過來,高燒一直不退,整整燒了三、四日,大夫說你醒不過來恐是性命不保。”說到這裡,姚仲豫也是忍不住一陣後怕。
“你院試結束之後整整一日沒有回徐宅,徐宅那邊才遣人來問,這才知道你院試高熱被抬出考院。可下人得到訊息回徐宅回稟之後竟然也不見徐宅有主事的前來,只派遣一管家來接,大夫又說你高熱不退,正是危險的時候,需時刻不離大夫。那管家竟不管不顧,只說先將你接回去,徐以升看不下去,以徐家少爺的身份呵退管家,隨後回徐府告知他祖父。”
“告到了徐府?”徐琮安聞言,眉心微皺,流露出一絲沉思。
姚仲豫點頭繼續道:“徐府老太爺親自到醫館將你接到徐府去,並帶著醫館的大夫隨同,那管家見狀跑回徐宅去回稟。你院試被抬出考院的事情被許多學子親眼瞧見,傳來傳去你族學的夫子也知曉,第二日就跑到徐府前來看望你,你三日不醒,大夫說你今日在不醒恐是性命有憂,徐夫子不忍讓其夫人到半坡村告知你生母,想著若是當真有個萬一,也要見你最後一面……”
話至此處,姚仲豫微微垂首,想起昨日陳氏悲憤欲絕的畫面,眼露不忍:“伯母趕到徐府痛哭欲絕,幾度昏死。”
說著姚仲豫又是一陣憤怒:“你那嗣父、嗣母如今已有親子哪裡會管你的死活?事情鬧得如此之大也不見他們登門一次,唯獨徐家大老太爺顧及他徐家二老太爺,覺得有失顏面,派遣管家前來告知要開宗祠論是非,卻是絕口不提你病情的事,只說徐家二老太爺擄走你!”
“那如今?”
“此事正處於僵局,只不過徐宅與徐府鬧得不歡而散整個淇縣百姓皆有所耳聞。你放心,經此一事,眾人也就知道你嗣父、嗣母是如何待你。”姚仲豫勸慰一番,也是對徐琮安這樣的遭遇於心不忍。
徐琮安聞言冷冷一笑,眼中略含深意問道:“我離開考院之後,我的考籃還有衣物呢?”
“好像是被徐宅的管家取走了,慌亂之際也顧不得那許多,那都是身外之物。”姚仲豫不明白徐琮安為何想起問這些東西,只以為徐琮安節儉。
“毀屍滅跡倒是利索。”
徐琮安冷笑,轉眼看向聽到這話睜大雙眼的姚仲豫道:“勞煩姚兄幫我將大夫尋過來,再幫我去請一請徐以升的祖父。”
姚仲豫還未從徐琮安方才那句話回過神,腦中一片混沌,但見徐琮安不似胡言亂語的面目,又才覺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大,不敢耽誤的跑出屋去。
“記得不要驚擾我娘。”姚仲豫開啟門時,徐琮安忽然想到陳氏,叮囑一句。
姚仲豫點頭,繼續疾步而去。
屋內徐琮安緩緩倚靠在床邊,取出衣襟內用手帕包裹的好好的一塊咬了一口的點心,看著這塊點心,徐琮安眼底泛冷光。
那日在考院,上吐下瀉整整一晚之後,本欲再吃些點心填飽肚子,烤著點心盯著看了許久,忽然想他到考院水米未進整整一日,僅傍晚時分答完考卷才用了些乾糧點心,怎會莫名其妙腹瀉不止?
一個不敢想的猜想湧上心頭,徐琮安不敢再吃,留了個心眼將點心用手帕裝起來放在衣襟之內。
徐琮安盯著點心又想起那一日的種種,水囊漏水,浸溼衣物,可平日裡水囊都是放在衣物旁邊用包裹包起來,若是漏水第一時間也應該將包裹打溼,他便能一眼看見。
可那日兩件衣物還有被單都被浸溼,徐琮安都沒看見包裹被打溼,回想衙役檢查時包裹內的情形,分明是將水囊放置在衣物被單裡面,故意用衣物和被單將本就漏水的水囊包裹起來!
這樣複雜的手段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怎會洞察?即便事後也頂多以為種種皆是巧合,畢竟水囊漏水,拉肚子這些都是平常也會遇到的小事,也不算是謀財害命;可這事放到寒冬臘月,放到考院內,那便是滅頂之災!
若非此次他高燒三日,因禍得福,記起前世種種,以成年人的腦子來思考這件事,恐怕這次的事情就會讓方氏逃脫過去!
徐琮安凝視著手中的點心,腦中一刻不停地想著,方氏只是將水囊劃破打溼衣物,又做手腳在點心裡摻雜讓人腹瀉的藥物,並不算是毒藥。此事即便是他鬧到公堂之上去,也定不了什麼大罪,頂多對方氏小懲大誡一番。
而方氏剛剛為徐家嫡支長房生下兒子,徐家老太爺還有徐仲遠不會願意孩子的母親被關到大牢,即便或許只是幾日,還有方氏的孃家,其父乃是秀才。屆時幾方說情,小懲大誡說不定也沒有,只是縣令口頭警告,然後被夫家帶回府管教。
而自己此時名義上仍舊還是徐家嫡支長房的嗣子,兒子狀告母親,這在古代乃是有違人倫之過!即便眾人皆知此事是方氏苛待繼子,父權、母權社會也會覺得兒女忤逆不孝!
他日後還要走科舉之道,如若此事鬧到公堂,有理也會變無理,他的名聲也會被毀!因而鬧到朝堂此法行不通,不過倒是可以用來挾制他們,達到自己的目的;徐琮安捏著點心看向房門,流出一抹深思。
姚仲豫深知事情不小,腳程很快,不一會兒大夫和徐家二老太爺以及徐以升及其父親還有幾個叔伯都已到場。
徐琮安絲毫不慌,神色從容開口道:“勞煩諸位長輩,實在是小輩有大冤屈,若是不能昭雪,這一趟鬼門關便也算白走。”
這話一出,屋內徐家眾人面面相覷,神色凜然。
“你有何冤屈,儘管說便是,老夫會為你做主。”徐家二老太爺於床邊繡墩坐下,一臉正義凜然。
徐琮安聞言,將衣襟內的手帕拿出,慢慢將其開啟看向大夫,雙眼冷峻:“大夫,前兩日你為我醫治,可有看出我為何腹瀉?”
那醫館的大夫聞言,瞧見床上有誓不罷休之態的徐琮安,嘆口氣,這才一五一十道:“小郎君應當是吃了巴豆這才腹瀉不止。”
此話一出,屋內譁然,徐以升和姚仲豫都不由得一驚,科考之時有人給吃巴豆,這不是明顯的毀人前程嗎?
其心簡直惡毒!
徐家二老太爺沉著臉,輕咳一聲,止住屋內喧譁,詢問大夫:“大夫前兩日為何不曾告知?”
“茲事體大,小郎君是從院試考院被抬出,若是無憑無據說是吃巴豆,有礙知縣大人官聲,這才不敢隨意胡言。”大夫說出自己心中顧慮,亦是有些面愧。
徐琮安見醫館大夫已經說出實話,這才將手中的點心遞於大夫:“大夫不必憂心,此事與知縣大人毫無關係,乃是禍起蕭牆,勞煩大夫幫忙檢視一番,這點心裡面是否摻雜有巴豆?”
醫館大夫聞言連忙上前接過點心檢視一番,後沉聲回答:“這點心裡面確實含有大量的巴豆,輕食一點便會腹瀉不止。”
徐琮安接回巴豆,看向屋內眾人冷聲道:“這點心乃是我嗣母吩咐廚房精心準備,入考院時所帶水囊漏水浸溼衣物和被單,可那水囊卻是被包裹於衣物和被單之內!因而水流光也不曾被察覺,冰雪嚴寒,我於考院內折膠墮指引發高熱,又食巴豆腹瀉不止!”
屋內眾人聞之不由得蹙眉,這遭遇著實是聞者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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