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神貫注中徐琮安忽略身體的冷意,直至夜幕降臨徐琮安才停下筆, 此時方覺手腳都已經凍僵, 刺骨的寒意直襲大腦, 徐琮安活動一下腳趾,又搓搓僵硬的手指。
將未答完的考卷收好放到一旁,徐琮安起身檢視晾在牆上的衣物和被單,不知是不是因為冬日霧氣所致, 衣物並未曾幹, 甚至並未浸溼的地方都有些潤氣, 試著披在身上, 只覺溼冷無比, 立馬脫下來繼續晾著。
嘆口氣, 徐琮安放下衣物點燃照亮的蠟燭,藉著微弱的燭火將帶來的乾糧烤一烤,企圖加熱好吃點熱乎的東西到肚子裡,這樣才能有精力應付接下來兩日的考試。
點心被燭火烤過,果然有幾分熱氣,徐琮安填飽肚子,才覺活過來,手腳也沒那麼僵硬。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吃到後面只覺口乾舌燥,徐琮安輕抿碗中的清水, 只圖潤潤口。
填飽肚子之後,徐琮安倚靠在牆壁之上,想要小憩一番, 他並不打算躺下好好舒展睡一覺。眼下他沒有衣物,僅憑身上這三件單衣,若是睡沉了,醒來後必然是要得風寒的。屆時這考院又出不去,鬧不好還有性命之憂。
科舉考試,歷來是一入考院,不到時辰天塌下來也不可出考院,否則便是科舉舞弊!
徐琮安打算這三日撐著些,只小憩不深睡。
須臾,徐琮安睜開雙目,緊鎖眉頭,捂著傳來劇痛的肚子,只覺肚裡翻江倒海,面色也越發蒼白,甚至在這大冷天冒出些許虛汗。
著實是忍不住,徐琮安敲響桌案上的小銅鑼,隨後便有衙役過來詢問,徐琮安告知自己要出恭,兩名衙役帶著徐琮安前往茅房。
這一夜,徐琮安強忍著疼痛最終還是跑了三次茅廁。天色大亮時,徐琮安渾身癱軟的靠在牆上,唇色蒼白,全身無力冒冷汗,已有虛脫之狀。
兩名衙役冷哼一聲甩袖走人,整整一晚上他們兩人被徐琮安折騰的也是一肚子火氣,自然是見不得徐琮安。
一夜的折騰,昏昏沉沉的,徐琮安實在堅持不住趴在桌案上昏睡過去,等再醒來的時候已是深夜。
徐琮安只覺意識模糊,渾身滾燙不已,用手背摸了摸臉頰,明白自己這是發高熱,耷拉著眼皮徐琮安將晾在牆上的單衣撕下一小塊放在瓷碗裡面浸溼,最後放置在額頭上,涼意讓徐琮安沉重渾濁的頭腦清醒一些。
僅僅只是做些簡單的動作,徐琮安就覺氣力耗盡,腹中飢餓難耐,拿起包裹裡的點心,同昨日一般於燭火上烘烤加熱。
迷迷糊糊之間徐琮安愣愣的盯著這乾糧不知在想些什麼,直至燭火將乾糧烤焦散發出點點糊味,徐琮安才緩緩將乾糧放下,放置於一旁的桌案上,並未趁熱將乾糧吃下。
正午時分,點點暖陽照射在考棚內,徐琮安抬頭望天,覺得身子暖和了些,忍住腹中的飢餓,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最後拿出考卷提筆開始繼續答題。
不知是什麼信念支撐著徐琮安在夜幕降臨前答完考卷,只是到最後肚子的叫聲已經傳到隔壁的考棚內,惹來一陣帶有怒氣的捶桌,約莫是顧及衙役巡視這才不敢出聲罵人。
屋漏偏逢連夜雨,入夜時分竟然開始颳起風,不少考生的考卷被吹起,引來短暫的慌亂,很考生們便用鎮紙壓住,或是收起來,等到風小些再做。
吹了約莫有一個時辰的冷風,淅淅瀝瀝的開始下起雨來,強撐著精神寧願捱餓也不願意再睡著加重高熱的徐琮安被斜飄的小雨點喚回些精神,拿起桌岸上的瓷碗朝外伸手開始接雨水。
片刻後,雨水已有小半碗,徐琮安將蠟燭點燃,隨即用拿起瓷碗放置在燭火上,試圖將水加熱一些。又是許久,察覺到雨水已經溫熱,徐琮安略有些急促的將瓷碗遞到嘴邊急不可耐的喝下。
熱水下肚,餓的心慌意亂的腸胃總算緩解許多,徐琮安又如此反覆的接了幾次雨水加熱之後喝下。
天明時,雨也停下,熬了一夜為接雨水手臂難免又淋了些雨的徐琮安已經癱倒在桌案上。
巡視的衙役瞧見青天白日癱在桌案上的眉頭微蹙,行至徐琮安面前敲敲桌案見徐琮安仍舊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察覺不對衙役摸了摸徐琮安的額頭,瞬間被滾燙的溫度給驚到。
衙役立馬前去稟告胥吏,胥吏沉聲道:“院試期間,考院門落鎖,非考試結束不可離開,違者當按舞弊處理!這個罪名誰也擔待不起。”
“是,大人。”衙役立馬點頭,又猶猶豫豫的詢問:“可是小人瞧那學子燒的厲害,若是出人命?”
“出人命又如何?你還是見識的太少,鄉試、會試要在考院帶上八日,凍死、餓死、病死的人自古有之,只是院試一般少見,畢竟區區三日。”
胥吏大發慈悲同衙役解釋兩句,隨後又道:“不必擔心,這已經是院試的最後一日,還有幾個時辰便可開院試門,屆時帶兩名衙役先將這抬出去醫治就是。”
衙役聽見胥吏的話,這才心安,繼續去巡視,不過卻是圍著徐琮安的考棚打轉。
燒暈過去的徐琮安睡的並不安穩,腦子脹痛不已,許許多多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不停的在腦子裡回憶著。
衙役頭一次感覺時間如此緩慢,只覺度日如年,心裡無比期盼快點考試結束,他好將這學子抬出去醫治,到底還是一條人命,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不去救。
日落黃昏時,一名胥吏敲響鑼鼓,意味著可以交卷,考生們陸陸續續交卷後離開。此時一擔架從人群中走過格外顯眼,尤其是這擔架還是由衙役抬著的,引發眾學子議論。
“這誰啊?院試就被抬出去!”
“是啊,三日而已,又不像鄉試、會試那得八九日的功夫。”
“如此贏弱的身子骨,即便高中日後入朝為官,那又怎麼能處理繁重的公務,豈非拖累?”
“兄臺言之有理。”
一知情的學子搖搖頭,走上前訴說自己知道的訊息。
“哎,此言差矣,我方才聽另外幾位兄臺說,這人好像年僅十三歲,年紀尚幼,身子骨弱些也是有理。而且還聽說,此子不知是否吃壞肚子,一夜去了三次茅房,許是鬧肚子。昨夜又有些小雨,更是受風寒,這才被抬出去。”
“一夜上三次?幸好沒上第四次,不然那可就要留下屎戳子,直接被棄用,閱卷官是看也不會看一眼。”
一學子聽後連忙說到,科舉考試歷來有這規矩,若是去茅房次數超過三次便會被胥吏按下屎戳子,之後便直接不會再被錄用。這也是有緣故的,眾所周知朝廷官員卯時上朝與皇帝議事,若是在聖駕面前三番四次出恭,豈有規矩可言?
這也算是科考場上預設的規則,茅房不可多上。
“沒有屎戳子又怎樣?這都已經抬出去了,還能指望他答得多好?左右不過是落榜而已。”另一學子笑呵呵的,顯然是幸災樂禍於又有一競爭對手離去。
衙役將人抬出考院,找到守在考院門外的順子,順子一見自家少爺如此模樣,嚇得六神無主,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只一味叫著少爺,試圖將徐琮安喚醒;一旁站著的好心的衙役看不過去,秉承著送佛送到西的心思怒罵道:“蠢貨,還不快將人背去醫館?再去晚些命就沒了!”
順子被罵後,這才回過神,立馬背上徐琮安向醫館跑去。全身的力氣用在此刻,緊緊揹著徐琮安,撒開腿朝醫館狂奔而去,完全沒有看到後面聞訊而來的姚仲豫、畢時生及徐以升三人。
昏死過去的徐琮安再次醒來時,睜開眼睛瞧見陌生的房屋,愣愣的盯著床頂,徐琮安久久不曾言語。“嘭——!”銅盆被摔在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音,伴隨著水流的聲音。
“琮安!你醒了?娘在這裡。”陳氏三步做兩步撲倒在床邊,歇斯底里的哭喊著,抓著徐琮安的手死死攥著。
熱淚滑落在徐琮安的手背上,只覺滾燙無比。徐琮安轉動眼珠,看著許久不曾見過的生母陳氏,有些失神,好半晌才張開乾澀的嘴巴輕喚一聲:“娘?”
“哎,娘在這,娘在這。”陳氏聽見這一聲娘喜極而泣,抱著徐琮安不停的哭泣,有失而復得的喜悅,有深深的愧疚,有滿腔的後悔。
她差點兒就要和自己的兒子天人永隔。
她差點兒就要白送人送黑髮人。
片刻後,陳氏止住哭聲,收拾收拾,出去端來一碗溫熱的清粥,一勺一勺的喂徐琮安喝下。餓了許久的徐琮安吃下一碗暖暖的清粥這才覺得活過來,渾濁的腦子才想起來詢問正事。
“這是哪兒?”
“這是縣城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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