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琮安無暇顧及旁人的悲劇,他已經自顧不暇, 這樣的大雨之下人人自危, 就連看熱鬧的人都幾乎也沒有。
整整下了一日, 大雨總算是在夜裡漸漸停下,徐琮安也顧不得許多,點燃蠟燭秉燭夜戰,這雨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下, 只能趁著雨停時抓緊作答。
整個貢院燈火通明, 一直熬到第二日的天亮, 案前的蠟燭早已燃盡, 徐琮安落筆長吁一口氣, 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總算是將這些全部謄抄完畢。
雨沒有再下, 臨近傍晚,徐琮安將考卷整理好放置在書箱裡,靜待吏員敲鑼交卷。
“時辰已到,所有考生停筆——!”
九天六夜的鄉試總算結束,徐琮安只覺半條命都快要交代在這裡。拎著考藍和書箱走出貢院,將堵在鼻孔裡面幾日的布塊取下來,呼吸到新鮮的空氣,才覺暢快不少。
徐進文帶著幾個徐府帶來的下人早早就等在貢院門口, 翹首以盼的等著。見著徐琮安先出來,徐進文簡單詢問幾句, 又伸長脖子看向貢院的大門,徐以升遲遲不曾出來。
徐琮安站在一旁陪同徐進文等徐以升,徐以升沒等到倒是先等到姚仲豫, 徐琮安疾步上前一把攙扶住腳步有些虛浮的姚仲豫:“姚兄。”
“琮安啊,你先出來了?”姚仲豫被徐琮安攙扶著站了一會兒,才覺得兩腿緩過些勁來,看著微微顫抖的雙腿苦笑:“這窩在那逼仄的考舍裡坐了九日,我這雙腿彷彿都已經不是我的了。”
“緩上兩日會好的。”徐琮安瞧著姚仲豫雖然腳步虛浮,精神頭卻還是不錯,應是沒什麼大礙。
兩人說話間,姚府的隨從趕過來,一道的還有姚府老爺,姚仲豫的父親竟是也親自趕過來了。姚老爺接過兒子,姚府的馬車也趕到,一行人扶著姚仲豫上馬車準備趕回客棧。
“琮安,你同我們一道回客棧吧。”姚仲豫想讓徐琮安跟自己早些回客棧,呆在貢院整整九日,眼下這時刻誰不想早點回去好好洗漱一番,吃點熱食再好好的睡一覺?
徐琮安搖頭拒絕,徐府幫他訂客棧,順道載他來省城,這些費用一應都是徐府掏的。更何況他們還是具有血緣關係的親族,此時此刻自己怎能不等徐以升提前走掉。
姚老爺顯然是看得更明白,開口道:“安哥兒這是識大體,懂禮節,你個混小子懂什麼?平日裡好吃懶做的,人安哥兒考完好好的,偏你病怏怏,還比人家大幾歲,丟臉!”
說罷,姚老爺囑咐徐琮安兩句就帶著姚仲豫先行一步。
徐琮安看向貢院門口許多面如菜色的考生,甚至還有些一出貢院大門就暈厥過去,還有昏迷不醒被衙役抬出貢院直奔醫館的,對比起來姚仲豫已經算是極好的了。
徐以升久久不曾出來,徐進文等不住的前去詢問衙役,衙役得知後入貢院探查,將已經昏過去的徐以升背出來。徐進文見著昏迷不醒的兒子,眼前一黑,好一番才忍住,吩咐隨從拿出幾兩銀子給衙役,連連道謝後這才讓下人揹著徐以升上馬車徑直前往最近的醫館。
人命關天,徐琮安也不敢懈怠,跟著一路前往醫館。
事關親生兒子,徐進文心急如焚,一進醫館就拿出五十兩銀子讓大夫先行診治。財大氣粗的徐進文憑藉金銀插了個隊,大夫診治一番之後道:“並無大礙,只是受熱又受涼還受了不小的驚嚇,心力交瘁後一時鬆懈這才昏睡過去,昏睡的時辰也不久,約莫僅一個時辰。我寫個方子,照著喝幾頓藥,再回家好好調養一番就是。”
聽完大夫的話,徐琮安估計徐以升應該是吊著一口氣,直到交完考卷之後疲累過度這才昏睡過去。徐進文聽完大夫的診治放心不少,一行人這才趕回客棧。
九日的勞累加上方才的一番折騰,徐琮安也疲憊不堪,回到客房立馬讓店小二打上一桶熱水,好好的從頭到腳洗漱一番後,這才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抱著散發著皂角香的被子睡了個昏天黑地。
待到徐琮安第二日醒過來時已到正午時分,徐琮安先去探望徐以升,得知徐以升已經甦醒。徐進文坐在床邊照顧,問及徐以升為何受到驚嚇。
徐以升聞之色變,仍有些後怕,緩緩道出原委:“三日前,有個年過五旬的老秀才身體不好,又因為沒受住酷熱一命嗚呼,去世整整半日才被巡邏的衙役發現不對勁。考試不結束,貢院大門不能開啟,未免出什麼紕漏,那老秀才的屍體被匆匆抬走。”
徐以升講述完,徐進文和徐琮安都有些心驚,聽完這樣悲劇的事情,徐琮安心裡久久難以平靜。
“那老秀才就在我隔壁。”
沉默片刻,徐以升說出讓他受到大驚嚇原因。
“不知是不是心裡一直想著這事兒,還是確實是因為天氣太過炎熱,可這兩日明明下著大雨,我卻總是聞見屍體的腐臭味。”
話剛說完,徐以升忍不住乾嘔,吐出一陣陣酸水。
在徐以升房內呆了好一會兒,徐琮安才推門而出,原本因考完放鬆的心情也不再輕鬆。封建社會,人命如同草芥,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
僅僅因為一場鄉試,一條命就這般葬送,眾人皆知這樣的事可能出現,還是趨之若鶩。
拖著沉重的心情,徐琮安得知姚仲豫要返回淇縣,而徐進文想讓徐以升留在客棧多多將養一段身子,以免舟車勞頓更是損傷身子,想要直接等鄉試放榜之後再回淇縣。
徐琮安自然不願意繼續在這裡逗留,向徐進文告辭後蹭姚仲豫的車回到淇縣,歸心似箭的徐琮安婉拒姚仲豫留宿的邀請,到碼頭上找到正在拉貨的李三叔,坐著驢車就趕回半坡村。
李三叔不知道徐琮安去省城參加恩科,只以為縣學臨時休沐,一路上倒也沒有問什麼。
驢車停在院外,離家足足有一月的徐琮安進院的步伐不知不覺變快。
“娘,外祖母,舅舅。”徐琮安推開門,朗聲喚人。
乍聞兒子的聲音,屋內的陳氏迅速趕出來,拉住兒子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著,直到確定兒子完好無損,陳氏這才放下心。
不明所以的老趙氏見女兒這番行徑,笑呵呵的打趣:“又不是頭一回了,安哥兒日日在縣學讀書,難道每旬回來你都這樣?真是沒點兒做孃的穩重模樣。”
一旁知道內情的陳二勇看著安然歸來的外甥也是鬆一口氣,幾人默契的瞞著年事已高的老趙氏。
陳氏將徐琮安拉進屋內,除開老趙氏見著外孫子回來跑到灶房照舊想多做兩個好菜給徐琮安補補之外,陳氏和陳二勇都進了堂屋。
陳氏圍著徐琮安噓寒問暖,陳二勇不曾言語,不過往日這時候他應該在屋簷下繼續編筐,這時停下便可知陳二勇心裡掛念。
“吃的還好嗎?累不累,身上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陳氏對於上次院試時徐琮安的遭遇還有些心有餘悸,雖然是因為方氏的原因,不過陳氏自此之後就覺得考試是件辛苦又危險的事情。
其實陳氏這樣地認為也是沒錯的,鄉試確實是危險無比,但凡身體底子不好的,九日是熬不過去的,會試更是不容易,畢竟是在寒冷的三月。
徐琮安聽著陳氏的一連串問題,笑笑耐心的回答:“吃的很好,外祖母做的肉餅還有娘做的糖饅頭都很好吃,考試時候儘想著吃肉餅和饅頭了。每天天剛黑我就睡了,一覺睡到天亮呢,一點也不累,身上也沒有哪裡不舒服。”
“那就好那就好。”陳氏聽徐琮安說完,鬆口氣點點頭,轉而仔細看看兒子心疼道:“還是瘦了不少,成天吃饅頭和肉餅哪裡行,這幾日你不去縣學,正好娘給你好好補一補,我去幫你外祖母做飯,一會就開飯,你先歇一會兒。”
陳氏說完就急匆匆的跑去灶房幫老趙氏的忙,堂屋內僅剩陳二勇還有二丫。
“你娘擔心你,每兩日就去鎮上打聽訊息,看看你有沒有回來,又要瞞著你外祖母,腳上都磨了好幾個泡。”一貫沉默的陳二勇看著徐琮安忽然開口。
徐琮安自然不知道這些事,聞言後緊抿薄唇,有些心疼。
“那日你和三妹說要去省城參加恩科的事,我不小心聽見了,是舅舅我拖累你了。”陳二勇一直心存愧疚,覺得若不是自己的原因,說不定陳氏就能陪著徐琮安一道去省城,如此也不至於讓年幼的外甥孤身前往那麼遠的地方。
陳氏牽腸掛肚,日日提心吊膽睡不著。
徐琮安看向微微垂頭的陳二勇道:“我們家窮,即使沒有二舅,娘和二丫也不能陪我去省城的,舅舅別亂想。”
見陳二勇還是沒被安慰到,徐琮安故作輕鬆的誇張道:“客棧裡面一間房三十兩銀子呢!”
“這麼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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