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椿說時忐忑,一直盯著沈維楨的眼睛,不知道他會不會譴責她。
誰知他盯著她許久,忽而一笑,單手捧住她的臉,貼了貼她的唇,不可避免地又進一寸,那種吃飽了撐到炸的感覺又出現了,阿椿吸了一口氣,順著他摩挲的手指,微微仰起臉。
“這些沒用的話,聽了做什麼?”沈維楨說,“嬤嬤年紀大了,也該回家頤養天年。等天亮了我去告訴母親,放她老人家出去和兒孫團聚。”
阿椿說:“啊?但我還有許多夫妻間的東西沒有學呢。”
——比如如何與夫君相處,如何——
“不用跟外人學,你我是夫妻,何必要別人來教?”沈維楨狠直挺了腰,扶穩她,“若有什麼不明白的,來問為夫便好。躲什麼?我又不責罰你。”
阿椿認為他說的很有道理。
不愧是狀元。
夫妻間的事,的確不需要外人來摻合。
更何況,嬤嬤告誡她不能做的事情,兩人幾乎做了一遍。什麼白日不能做,下雨天不能,打雷打閃時不能……至於什麼克己節制,更是徹底拋在腦後。
阿椿遺憾地想,早知道成婚後如此快活,當初就該早些答應這樁婚事。
入睡前,沈維楨含著她耳朵,咬了又咬,才輕聲說:“什麼蕩,婦,切莫看這些胡說八道。男歡女愛,夫妻情濃,本是天理。”
阿椿抱著他,安心了。
她要是蕩,婦,沈維楨更逃不過——那男的叫什麼?蕩夫?
狀元都不怕,她怕什麼呢!
舒適卻累人的新婚第二月即將結束後,阿椿已和沈維楨熟悉多了。
他一去洗手,阿椿就知道,他想做那檔子事。
阿椿起初還有些害羞,但在沈維楨面前嫋過一回後,就漸漸放得開了。
正值新婚燕爾,又是風和日暖好時候,李夫人開始帶著阿椿外出做客、遊玩,教她騎馬、蹴鞠。
阿椿冷不丁想到自己曾經也有一匹小紅馬,叫小紅棗;沈雲娥一次風寒加劇,險些沒了命,為了湊醫藥費,阿椿不得已將它賣了。
一想到這裡,阿椿便傷心。
她只同李夫人說過一回,還是李夫人提出給她養匹小馬時;阿椿搖頭婉拒了,說了這樁事,告訴夫人,她若再養了新的馬,就是真的對不住小紅棗。
本以為這話說過便算了,誰知,一月後,正值沈維楨休沐。他一改常態,用過早飯後竟沒有拉著她去書房“好好教習”,而是徑直出了門。
直到中午,跨入房內,熱得一頭汗,衣服還未換,先笑著叫阿椿:“起來,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麼禮物。”
阿椿第一次見他笑得如此開懷。
她放下繡了一半的大荷包,好奇地隨他出去。府上的馬都有專門的馬廄,阿椿見過幾次,現今,馬廄中又收拾出一個大大的空處,一匹棗紅色的小馬悠閒地嚼著草料。
阿椿呆了呆,認清後,飛奔過去:“小紅棗——”
小紅棗打著響亮的噴嚏,起身,噠噠噠向她跑來。
沈維楨沒過去。
太陽正好,他看著阿椿和她親密抱著的小紅馬,只覺天高雲闊,精神舒爽。
奇怪。
沈維楨看阿椿好,看她開心,比他自己得到些什麼更好。
眼看著邁入新婚的第三個月,沈維楨官途大好,家庭和睦,妻子還主動送了他一個精緻的大荷包——他很滿意。
正是順風順水的時刻,沈琳瑛正同程子曦相看,沈維楨思索著是否讓阿椿也參與其中,請她也替妹妹們把把關,學一學將來的理事。
還未告訴阿椿,阿椿先帶來一個令他眼黑的訊息。
“娘想回老家看看,說柳姨這些年身體一直不好,準備去南梧州探望她,”阿椿說,“母親說想順道去轉轉,她也想知道南梧州的風土人情呢。”
沈維楨意外,略作思考:“可以,我多派些人手,一來一回,約莫著秋天就能回來了。”
他思索著,李夫人去了那邊,家中便缺了管事的;阿椿跟著李夫人學了這些時日,倒也可以試一試。
畢竟,阿椿是他的妻子,也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阿椿說:“我正是這樣想的呢,否則,等到了冬天,風雪封路不說,馬和人都遭罪呢。我看小紅棗身上好多傷,這些年多半吃了不少苦,我不捨得它大冬天趕路。”
沈維楨說:“小紅棗也去麼?它肯讓別的人騎?”
“嗯?”阿椿奇怪,“哥哥說的這是什麼話?娘和母親都要回南梧州,我自然也要跟著去啊。”
沈維楨剛洗過手,聞言,皺眉看她:“什麼?”
“我也要一同去南梧州呀,還有湘玫,”阿椿說,“老祖宗點過頭了,馬伕人也同意了。”
沈維楨說:“她們都知道你要去?我是這個家裡最後一個知道的?”
“不是,怎麼會呢?”阿椿立刻說,“其他哥哥都還不知道吧。”
沈維楨氣極反笑:“你怎麼不說元傑還不知道?”
阿椿不好意思:“我下午遇到元傑,便告訴他了。”
沈維楨一言不發,坐在軟榻上,看著她,譴責:“我們正值新婚。”
阿椿坐過來:“可我很快就回來了呀。”
“少說也得三、四個月,路途遙遠,”沈維楨皺眉,“我不放心。”
“哥哥不是說會多派些人麼?”阿椿笑,“而且哥哥不必擔心,此次回南梧州,阿狗——柳忠玉和我們同行,他們一群武將,功夫高強,沒問題的。”
沈維楨一聽“一群武將”,立刻沉下臉:“他也去?”
“對呀。”
“那你更不能去了。”
“……”
阿椿不理解,問他為何,沈維楨冷靜地說因你們曾有婚約——
她睜大了眼,吃驚地看著沈維楨。
“可那時候我還沒有出世呀,而且都是玩笑話,我都告訴你了,”阿椿說,“況我現在已經和你成親了,你怕什麼呢?”
“我不是怕,只是不喜他而已,”沈維楨糾正,“我不喜歡他看你的眼神。”
他會想挖了柳忠玉的眼睛。
沈維楨沒說,她會被這惡毒的話嚇到。
阿椿說:“你一定是看錯了,從小到大,我和阿狗哥親如兄妹,斷然不會有其他關係。”
沈維楨說:“你怎麼總是講讓我嫉妒他的話?”
阿椿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在說些什麼?難道我把你當親哥哥你便開心了?”
沈維楨說:“他也同你沒有血緣關係,你只將他當幼時玩伴便好。”
阿椿不可思議:“你怎麼如此霸道?”
沈維楨問:“我的話如此過分麼?”
這是他二人成婚後的第一次爭執。
最終以阿椿惱得轉身離開結束。
夜間夫妻做事時,阿椿也生著氣,沈維楨吻她,她臉朝內裝睡;沈維楨不在意,跨過去躺下,繼續親,氣得阿椿想起來,這個人真要發了性,那是不管她睡不睡的,她睡了,不也是被他照樣揉圓搓扁?
想到這裡,她也不裝睡了,臉朝下,雙手捂著臉,往被子裡鑽。
沈維楨掀開被子,要鑽進去抓她。
兩人玩捉泥鰍般,一個滿塌亂鑽,一個窮追不捨。
阿椿鑽累了,跪坐在床上,生氣地掀開被子,頂在頭上,看他:“大晚上的不睡覺,我明日還約了姐妹們出門去吃冰雪冷元子呢!”
“新婚不過兩月,你便要出遠門,”沈維楨淡淡地說,“事先不知會我一聲便罷了,現如今也不與我親近了。”
阿椿說:“哪裡,我同你說了呀。”
“這麼大的事,你應該和我商議。”
“我和夫人商議了,夫人說可以。”
“我才是你夫君。”
“可你多半會說不行,不同意。”
“你不試試,怎麼就知我不同意?”
“好吧,”阿椿耐著性子,說,“夫君,我同你商議,我想和娘、母親一併去南梧州玩一玩。”
沈維楨說:“不行,我不同意。”
阿椿叫:“你不是說要商議試試麼?”
“是啊,試過了,我不同意,”沈維楨拍一拍身側,“此事已解決了,快躺下,安歇吧。”
阿椿氣得從被子裡伸出腿,踹了他一腳,下床便走。
走出兩步,又折返回來,把自己的枕頭抱起來,又抱了一床薄被,氣呼呼:“我出去睡。”
偌大的床上,只留下沈維楨一人。
更顯大、空。
寂寞難以言表。
外面設著軟榻,因在窗下,阿椿喜歡在這裡午睡。
現在空蕩蕩的,也沒人伺候——阿椿和沈維楨每每鬧得動靜都很大,阿椿臉皮薄,沈維楨愛惜顏面,故而不叫侍女近身侍奉。
此刻,阿椿自己鋪好東西放下枕頭,蓋著薄被,一口氣吹滅了燈。
剛閉上眼,就聽見腳步聲。
哼。
阿椿立刻轉個身,臉朝內睡著。
黑暗中,沈維楨摸上了軟榻,自背後抱住她,將人抱在懷裡。
“氣性這麼大,先前我竟不知,”他摸著阿椿的腦袋,“看,僅僅是不答應你,你便要離床出走;幸虧現在是晚上,若是白天,只怕你已經跑去夫人院子裡了。”
阿椿想,糟糕,竟被他猜到了。
如果現在天亮著,她真的會去找李夫人。
“又不是沒有商量的餘地,”沈維楨嘆口氣,停了停,還是說出推心置腹的一番話,“只是你替我想想,這麼長時日,你我新婚不久,叫我怎麼捨得?”
阿椿將臉埋在被子中:“成婚前,哥哥夜晚不也是一個人睡。怎麼那時不難熬,現在就難熬了?”
“能一樣麼?”沈維楨終於抱到不再掙扎的她,正色,“起初阿椿不也覺得這事難受,後來不也願意纏著我多來幾回麼?”
阿椿想了想,是這麼個理。
“容我再想兩天。”
沈維楨又嘆一口氣,他其實很不情願應承,但,他更知曉,夫妻之間,更需溝通;阿椿生在南梧州,難免想著回去——成婚後,偶爾回去住上一段時日,也正常。
這些事情,在第一次見她後喝的那兩盞茶中,沈維楨就預料到了。
“再讓我想想,”沈維楨最終說出口,“和柳忠玉同行的事……也先不著急。我聽聞南梧州有姓辛的一家子,醫術精妙,代代相傳,若不是公務在身,不能擅自離京,我原想帶你去拜訪他們家,替你看一看眼睛,既然是胎中中毒導致的眼疾,定然有治好的法子。”
“不用的,”阿椿立刻說,“公事要緊,我的眼睛不礙事的,現在家裡買得起蠟燭了,沒關係的。”
這樣說著,阿椿側過身,主動摟住沈維楨的脖頸,臉貼在他臉上,蹭一蹭,猶豫著,決定再當一次蕩婦,主動親住他的唇。
學著沈維楨的樣子,試探著去舔他牙齒,去吃他舌頭。
許久後,才鬆開,朦朧的光中,阿椿只覺沈維楨眼睛亮得和狼一樣。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阿椿說,“你在吃醋,你吃阿狗哥的醋。”
沈維楨淡淡:“我還不至於如此小肚雞腸。”
“那就當我小妹妹之心度大哥哥之腹吧,”阿椿摟住他脖頸,主動又親了親他微翹的唇角,“我剛剛沒說完就跑,也是我不對。仔細想,哥哥——夫君,夫君愛我,在意我,怕我跑掉,才會吃醋;我也喜歡夫君,想和夫君長長久久地過下去,才來和夫君說這些。現在咱倆和好了,就不要再賭氣了,我全告訴你——一離開這幾個月,我也捨不得夫君。許是習慣了,現在夜晚沒有夫君暖床,沒有夫君抱著,我也覺床鋪寒冷呢。”
沈維楨發現請嬤嬤離府、與她家人團聚這件事做對了。
她說話越來越動聽了。
就不該讓人教她什麼“女德”。
他情不自禁握住阿椿的手,只覺前所未有的暢快,心跳亦似擂鼓鳴。
“可是我也想和娘、和夫人回南梧州,”阿椿繼續說,“回去住一段時間,我便回來了。南梧州好吃的有許多,夫君每日歸家,都會給我帶些好吃的、好玩的,我也想給夫君帶些……好不好呀?”
沈維楨沒說話。
阿椿試探著將手埋入他胸口衣襟,穿過去,抱住他,臉也貼在他脖頸處,拿頭頂蹭了蹭:“夫君。”
蹭了許久,才聽他一聲:“……好。”
阿椿高興壞了,狠狠地按倒沈維楨,騎、跨著,連連親了他好幾口:“夫君等我回來,我定然要給夫君帶一馬車好吃的——還有許多許多,京城沒有的,我都帶回給夫君看!我們南梧州也是有很多好東西的!”
沈維楨仰面躺著,看阿椿興高采烈的臉,忍不住笑。
“出息。”
他說。
不知是在說她,還是說自己。
——但沈維楨喜歡這種沒出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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