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椿寫不了詩。
前些天向雲讓寫詩,題為“秋日有感”,阿椿愁到睡不好覺,熬了許久,才擠出一首——
“秋風起兮颼颼涼,落葉離樹嘩嘩光;
今晨懶起掃庭院,明日依舊滿地黃。”
向雲對著詩笑得前仰後合,先是誇她寫得不錯,又補一句——
“以後別說是我學生,旁人問你夫子是誰,你就說是遙溪居士。”
遙溪居士是向雲的死對頭。
阿椿知道,以後出席宴會不能再作詩了。
有辱師門。
她已經很努力去讀詩了,去感悟,去領會,可惜沒有天賦,譬如昨日讀“月在梧桐缺處明”,阿椿不知為何這麼寫。
明明月亮在哪兒都明。
孟姒綃寫完詩,走來,坐在阿椿旁側,微笑說:“剛剛只誇你首飾了,細看你裙子更美——這可是蜀地的月華錦?”
終於有人來說話了。
阿椿精神一振:“荷露姐姐說是的。”
孟姒綃問:“荷露是哪位姑娘?”
沈家姑娘不多,她都認識,何時又多了一個“荷露”?
“我大哥哥的侍女,”阿椿說,“今日這首飾都是她幫我選的。”
孟姒綃聽到她對侍女稱姐姐,愣了下,輕輕說:“真好啊。”
上次沈府突然邀請她做客,孟姒綃心知是一場體面的相看,暗自高興很久。她認識沈宗淑,也見過沈維楨,知他相貌堂堂、行事正派,夫婿的上上人選。
不過她未見到沈維楨,或許他站的位置太隱蔽,也或許她沒看清;總之,那場忐忑的相看,結果不遂她願。
沈府送了很多禮物登門,委婉說沈維楨一心在春闈,暫不議親,不願耽誤了孟小姐。
如今想來,還是可惜。
但這並不妨礙孟姒綃對沈家的姑娘們好,況且阿椿相貌肖其兄,她一看到就喜歡。
兩個女孩說了會話,孟姒綃得知阿椿很少出門後,有些吃驚;她承諾,等到九月重陽,下帖子邀請阿椿一併去獅子會,看舞豹舞獅。
阿椿高興極了。
高興完又犯愁:“萬一那天蘭章堂不休沐,該怎麼辦呢?”
她如今每七日便有一日休息,不用上課。
“獅子會不只一日,”孟姒綃笑著說,“我等著你。”
章紅夫和沈琳瑛並肩過來了。
她們都知道阿椿不擅長詩詞,於是商議著玩藏鉤。人少了玩不痛快,沈琳瑛去叫沈湘玫,沈湘玫正詩興大發,拒絕了。
孟姒綃又拉兩個姑娘來,年紀稍長的,名為餘曉山,另一個是她九妹妹,才十四歲,小名惠蘭。
阿椿認真記下她們的名字。
她在京中的玩伴不多。
沈府中,沈宗淑是姐姐,都說長兄如父,長姐如母;沈維楨像父親,沈宗淑更像母親,不會對她說逾矩的話,悉心照顧,但不可能這樣玩耍。
沈湘玫和沈琳瑛雖同齡,但兩人常常吵架又和好,反反覆覆,阿椿夾在中間,十分難受。
三人的友情最難,她們兩個好時,後加入的阿椿就被忽略;她們爭吵時,阿椿又成了誰都想拉攏、“氣”另一個的器皿。
平時阿椿和秋霜最親近,但今天她沒有來。
幸好還有孟姒綃和章紅夫。
等到太陽西斜,阿椿所在的隊伍連贏三次,她意猶未盡地登上馬車,開心回府。
阿椿想找秋霜講,我今天學會了一個新遊戲,很有趣,以後我們可以叫上其他人一起玩——興沖沖進了屋,不見人影,她疑惑,叫了兩聲秋霜。
二等侍女綠水端著水盆進來:“姑娘,秋霜姐姐病了。怕過了病氣給姑娘,大爺已經命人將她移出藏春塢了。”
阿椿問:“她什麼時候病的?她現在在哪兒?”
具體什麼時候生的病,秋霜自己也說不清楚。
她今晨起床時就倦怠,阿椿讓她多睡會,此次赴菊花宴才沒帶她。
秋霜一覺睡到中午,仍昏昏沉沉,肚子餓得咕咕響,她起身,想吃些東西墊一墊,誰知一頭從榻上栽下去。
身體燙得嚇人。
今日老祖宗和李夫人外出禮佛,綠水去找婆子要牌子出府請郎中,但對方推三阻四,說主子不在不敢做主;沒法子了,綠水遣長燈去仁壽堂報信,荷露立刻給了仁壽堂出府的對牌,這才請來大夫。
誰知一劑藥下去,沒有絲毫減輕,秋霜燒昏過去,連眼也睜不開。
表姑娘不在,長燈心焦,又往仁壽堂跑一趟,恰好趕上回來的沈維楨。
沈維楨聽了,讓她們先將秋霜挪出去,再去另請個大夫。
畢竟藏春塢如今住著阿椿,還有重病不出屋子的姨母沈雲娥,兩個人一個年紀小,一個病重,容易被傳染。
阿椿聽到這裡就急了:“怎麼不請張大夫來?”
沈府養著兩個大夫,都是宮中退下來的,尤其是張大夫,醫術精絕。
初到京城時,沈雲娥連續幾日咳中帶血,張大夫給她開了方子,喝上七天藥,便不再嘔血了。
算起來,今天張大夫應該當值。
綠水為難:“姑娘,張大夫是給這府上的主子們看病的,先前二房的蘩姨娘生病,也都是請外面的大夫看的……”
蘩姨娘是沈琳瑛的生身母親。
阿椿忽然明白了。
這是規矩。
之前她好奇,問過秋霜,老祖宗和李夫人及二三房的太太們,每月月例都是三十兩;姑娘公子的月例一樣,每月四兩;沈雲娥是表親,情況特殊,現如今每月能拿五兩月例;而姨娘們,每月都是二兩銀子。
因為姨娘只是半個主子,秋霜如此告訴阿椿,姨娘生下的姑娘尊貴,而姨娘只是姨娘。
這一瞬,阿椿明白了,為什麼爹要認娘為表親,囑託將來若是走投無路入府,她一定要以表親的名義投奔。
老祖宗雖寬宥大方,但規矩如此。
蘩姨娘手上有兩處鋪面,生活還寬裕些;可若是在族譜上記了沈雲娥為姨娘,張大夫必然不會為她治病,一個寡居的姨娘,手上無田產鋪子,又有重病,過的日子不會比眼下好。
阿椿眼睛滾出熱淚。
“姑娘彆著急,”綠水勸慰,“大爺已經讓人去請大夫了,現在天也快黑了,越到傍晚,人越容易發熱;秋霜姐姐身體向來康健,這次定能化險為夷。”
冬雪問:“姑娘晚上想吃些什麼?我去廚房看看。”
今日姑娘們去赴宴,老祖宗派人傳話,說體恤她們幾個勞累,明日還要去女學,晚上不必過來說話,好好歇著。
阿椿搖頭:“我吃不下,想去看看秋霜。”
這樣說著,她起身,往外走,冬雪急急攔住:“姑娘,那種地方髒,去不得。”
除卻這些能在屋子裡伺候的侍女外,剩下的都住在府上的各處下房中。下房不比院子裡乾淨,況且如秋霜這般突發急症的,怕她死了,移去的地方也遠、舊,一般都是府裡少有人去的角落。
一旦死了,草蓆一卷,從旁邊小門運出去。
阿椿不怕,她住過的破房子多了,府上下房尚有屋簷蔽天,她在南梧州的房子破了大洞,還是她找茅草篷布上去敲打修補。
心焦地撥開冬雪,她疾步向前。
又聽見人叫她:“姑娘。”
久病不出屋的沈雲娥聽到外面動靜,讓貼身的侍女水蔥來叫她。
“大爺做事穩重,”沈雲娥對阿椿說,“他既已差人出門請大夫,你就不要擔心了……咳咳。”
她面色慘白,咳了一陣,阿椿倒水捧過來,喂母親喝下,低聲:“讓您擔心了。”
沈雲娥想得遠,細細叮囑:“切莫惹他不快,你將來的婚事還要指望大爺。”
從入府後,沈雲娥一次都沒出過藏春塢。
老祖宗心善,知道她重病,來看過她兩次,補品藥物都往這邊送,毫不吝嗇。
張大夫給她診治,開方子也不拘泥,只要對她有益,無論多貴的藥材都使得。
沈雲娥清楚自己如今處境,她知自己時日無多,能活的每一天都是上天垂憐。
夫君新喪就被沈士儒強迫,完全是身不由己,沈士儒手段狠辣,她又如何反抗得了。
不是沒尋過死,被逼迫後,沈雲娥只想追隨亡夫而去,可腹中已有了阿椿,為了孩子,她也得咬牙忍下去。
可現在看,這麼乖的阿椿,在這府上也得小心翼翼,只為將來……
沈雲娥悔了。
若知今日,她當時該直接吊死,不要將阿椿帶到世上來,不要讓她委屈求全。
阿椿說:“哥哥待我很好。”
沈雲娥知道。
沈士儒對她說過,沈維楨重視家人,只要不殺她們,就是預設她們是府上的人,必然不會棄她們母女不顧。
彌留之際,沈士儒寫過信,要求沈維楨善待沈雲娥和阿椿;他清楚沈雲娥性格軟弱、阿椿又小,未必能守得住家產。
果然守不住。
沈雲娥現如今已不奢求能看到阿椿出嫁,可也不放心她一人在這世上。今晚閉了眼,誰知明天還能不能再睜開?她必須叮囑阿椿,要女兒能好好地活著。
“你哥哥疼你,對你好,擔心你身體,才讓人將秋霜挪走,你現在去看秋霜,豈不是辜負了他的一番心意?”沈雲娥說,“況且你也不是大夫,難道去看一看她,她就能好起來?不如等大夫為秋霜診治後,你讓人問問,情況如何——需要什麼藥,從我這裡拿,再差人送些補品吃食。”
阿椿含淚點頭。
她不能在母親面前痛哭,怕惹母親傷心,傷心入肺腑,母親的肺不好。
沈雲娥叫她上前,伸出細細涼涼的手,摸了摸她腦袋,又捏了捏臉頰。
“好阿椿,”她說,“你記得,你尊貴了,你身邊的人才能尊貴。清醒些,京城與南梧州不同,你不可任性,要守規矩。”
阿椿聽了母親的話,安靜地等訊息。
期間送過一次晚飯,她沒吃,什麼吃不下。
她很怕秋霜會死掉。
在南梧州時,阿椿在香料鋪子幫工,結識了一個小夥伴,對方很愛笑,愛乾淨,身體健康。
夏天裡淋了一場雨,突然就病倒,燒了一夜,第二天就嚥了氣。
阿椿怕秋霜也會如此。
在藏春塢中,她和秋霜最親近了。
萬一……萬一……
她也得見見秋霜,不能讓秋霜一個人孤零零地走。
終於等到長燈覆命,她面露難色,吞吞吐吐,說這個大夫也拿不定秋霜的病因,開了些湯藥,說先喝著。
阿椿著急:“還能再請郎中嗎?”
冬雪勸:“這都是命,姑娘莫著急。今天已經請了兩個郎中進來,再請的話,怕是……”
阿椿知道。
府裡的大部分下人,生病後都是聽天由命,要麼就是找年紀大、有經驗的婆子討要個土方子治,治的好就好,治不好拉倒。
一些得主人青睞的一等侍女,譬如秋霜、冬雪、荷露等等,以及伺候老祖宗的趙嬤嬤,都是從外請大夫診治。
像秋霜這樣,已經請了兩個,再請一個,未免會被人說道。
“我去求求張大夫,”阿椿想了想,說,“求他偷偷地過來,不,就說母親身體不適,請他來看看……咱們把院子的訊息都瞞嚴實了。”
冬雪嘆氣:“秋霜還在外面,沒有大爺或夫人的命令,怎能再把她帶回院子?”
秋霜若是清醒著,還好說些;現下燒到昏迷不醒,怎麼好帶過來。
“會有辦法的,我會有辦法的,現在我頭痛,一時想不出,但我會找到辦法的,”阿椿說,“冬雪,你去請張大夫——不,我和你一塊去。”
她現在很傷心,但不能哭。
秋霜說過,母親病了,她就是院子的主人。
院子的主人是不能垮的,她是主心骨,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都不能大聲痛哭、崩潰。
天已經黑了,冬雪打著燈籠,阿椿也拎著明瓦燈,怕看不清,一路往張大夫住的地方去。
這個訊息傳到荷露耳朵裡時,她急到冒汗,立刻去找沈維楨。
荷露特意將事情誇大:“表姑娘剛回府就聽說秋霜病了,十分著急,都哭了。莫說晚飯,她連一口水都沒喝。冬雪怎麼勸都沒有用,今天中午,章府的席面多是螃蟹、茭白鮓類的,姑娘不愛吃螃蟹,一隻都沒吃,只吃了兩塊栗子糕,喝了些茶——現在姑娘還餓著呢。”
“她還在長身體,不吃怎麼能行?”沈維楨想了想,“先前她不是教春雨燉湯麼?讓春雨做些清淡滋補的,立刻送去。”
他人不願過去了。
“恐怕表姑娘也不肯吃,”荷露低聲,“大爺,表姑娘要看到秋霜好起來才放心。”
沈維楨微微皺眉。
一個下人而已,今天為秋霜連續請兩次大夫已經是破例了。
他不說話,只是沉思。
荷露猶豫很久,知道這些話是不該說的。
沈維楨自小就在府中,習慣了下人伺候,不覺得下人的命珍貴。
新來的表姑娘不一樣,平時對她都是一口一個姐姐,很尊敬,遇到事情還會找她們商量——表姑娘把秋霜當密友,現在秋霜病得快死了,表姑娘明知不合規矩,還要親自去請張大夫——
若秋霜今日真沒了,表姑娘不知要傷心成什麼樣;雖說此事與沈維楨無關,可若是他出面……表姑娘必然會感激他,今後只會更親近。
更何況,荷露和秋霜從小就認識,還是一同進府的,關係不一般。
今日秋霜急病,她同樣心焦如焚,還得強撐著做事。
荷露還是說了:“大爺,您該去看看。”
沈維楨不置可否:“我去看了,秋霜便能好?”
荷露咬唇,知道僭越了。
沈維楨掀了一頁書,盯著看,半晌,將書重重放下,忽然問:“你剛剛說,表姑娘哭了?”
阿椿沒哭。
她不能哭。
秋霜還好好的呢,等著她想辦法請大夫來呢;哭沒有用,她現在不能浪費時間去做無用的事情。
張大夫尚未歇下,正寫著醫經,聽見阿椿說母親咳嗽加劇,立刻喚藥童去拿藥箱。
阿椿試探著問了一句,說院中有個侍女突發急症,外面請來的大夫找不到病因——
“表姑娘,”張大夫不為難她,和善,“您知道,老朽只給府上的老爺夫人、姑娘公子們看病,侍女病了,要請外面的郎中。”
阿椿哀求,立刻跪下去:“求求張爺爺了,秋霜年紀還小,現在高熱不退,人也昏過去了,只求爺爺您看一眼、給個方子就好。不需要動用府裡的銀錢,我自己差人去買藥煎藥。”
張大夫吃了一驚,避開:“表姑娘行此大禮,老朽怎麼能受得住——還不把你們姑娘扶起來。”
冬雪驚在原地,被張大夫點醒,才立刻扶阿椿。
她心中驚駭,想不到阿椿居然會為了救秋霜而下跪。
阿椿雙手合攏,望著張大夫:“求求您了,救救她吧。”
張大夫第一次見主子過來跪求他救丫鬟的。
醫者仁心,況且阿椿年紀不大,和張大夫的孫女差不多高。平時張大夫前往藏春塢為沈雲娥診治,若阿椿沒去上課,一定在病榻前侍奉著,伺候湯藥。
“唉,”張大夫嘆口氣,說,“今夜若是為沈夫人診治,必然要留方子,兩廂對不上,容易出亂子,表姑娘不該說是你母親生病。”
阿椿腦子活泛,立刻說:“我現在就可以生病,只要我回院中,就馬上病倒、高燒、昏迷不醒。只要張爺爺您願意去看,我生什麼病都行。”
張大夫讚許地看她:“那要勞煩表姑娘身邊的人再來請老朽一趟了。”
只要明面上能過得去,張大夫不介意行個方便。
他可憐那個侍女,更可憐阿椿這個孩子。
阿椿喜出望外,擦淚:“明天我做了栗子糕,一定先給張爺爺送過來。”
她沒停留,還得快點回去,要想辦法把秋霜接回藏春塢。
——該選個什麼理由呢?
阿椿前腳剛走,訊息後腳就到了玉華院。
伺候老祖宗睡下後,李夫人剛卸下釵環,就聽錢媽媽低聲說,藏春塢的靜徽姑娘突然發高燒了,昏迷不醒。
李夫人皺眉:“病的不是她身邊那個秋霜麼?靜徽今日回府還好好的,怎麼——”
驀然,她收住聲音,意識到了。
“是個膽子大的,”李夫人扶在梳妝檯上的手握緊,說,“為一個下人請兩個郎中還不夠?竟然敢撒這種謊。”
錢媽媽說:“要不然,我讓小黃過去?”
李夫人沒說話。
過了一陣,她閉上眼:“算了,又不是做什麼壞事。不過是兩個可憐的小丫頭,年紀也不大,懂什麼。”
錢媽媽說:“確實可憐,兩個郎中都找不到病因。聽說靜徽去求張大夫,居然還給他跪下了。”
阿椿和沈雲娥是一根刺,錢媽媽對李夫人忠心耿耿,自然也不會喜歡她們母女。
只是太可憐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錢媽媽和李夫人都已為人母;更何況李夫人先前生病滑了個女胎,若是能好好地生下來,名字就該是“靜徽”。
老祖宗現在把這個名字給了阿椿,也是希望李夫人能多多照拂一下。
錢媽媽說:“咱們就當不知道這事?左右明面上過得去,就由她們去吧。”
“你糊塗,怎麼能當不知道,那個丫頭如此做,應當急壞了——人一急容易頭腦發昏,你指望她能圓好謊?”李夫人想了想,說,“傳話過去,既然靜徽病了,明後兩日就不必去上女學了。”
她又蹙眉:“這腦子不知隨誰,看來是一點都沒繼承老爺。老爺讀書那麼好,這丫頭偏偏讀不進去,維楨額外為她請了夫子,都沒教出點才學……她也不知打發個人過來告個假,難道不知做戲該做全套。”
錢媽媽笑:“也是那丫頭命好,遇到夫人。”
李夫人不覺得阿椿命好。
她若是命好,該託生到自己肚子裡,平平穩穩地生下來。
沈維楨性格疏離,自小就不和長輩親近,尤其是六歲那場大病,病後全無了孩童應有的活潑,小小年紀就懂事了,未免過早老成。
李夫人一直想要個貼心的女兒……若阿椿真是她肚子裡出來的骨肉,老祖宗疼著,她愛著,還有沈維楨這個哥哥寵著,哪怕不通詩詞,縱使胸無點墨,只要阿椿說一句不喜歡,誰敢逼著去苦讀?
這孩子命不好。
一點都不好。
濃夜已至。
藏春塢外,“病重”的阿椿帶著長燈,又找了個做粗活、力氣大的四等侍女,準備將昏迷的秋霜揹回院子裡。
誰知剛出門,就被荷露攔住。
“表姑娘,勞煩移步,”荷露說,“我有話要同表姑娘講。”
一看到荷露,阿椿心安了。
她知道荷露代表著什麼。
荷露讓長燈和另一個侍女守著,自己帶著阿椿往前走,走過高大的梧桐樹,穿過一片紫薇,在凌霄花架旁,六角亭中,沈維楨站在裡面。
荷露低聲說:“表姑娘放心進去,這裡沒旁人,我在外面守著。”
六角亭中沒點燈,阿椿看不清,但直覺兄長就在裡面。
怕鬧笑話,阿椿問:“哥哥在亭子裡嗎?”
荷露沒想到阿椿的眼睛壞到這個地步,說是。
“哥哥怎麼這個時候約我,還是在這裡,”阿椿說,“這就是私會嗎。”
荷露默唸著童言無忌表姑娘性格率直才對我說這些:“表姑娘千萬慎言啊。”
阿椿點點頭,拎著明瓦燈,小心翼翼地沿著石子路進了亭子:“哥哥。”
她看不到,只聽頭頂上沈維楨嗯一聲。
“你打算怎麼把秋霜弄回來?”沈維楨直入正題,“直接讓那個高個的侍女把她揹回來?”
阿椿說:“院子裡不會走漏風聲的,保準萬無一失。”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沈維楨淡淡,“你也真是大膽。”
阿椿說:“救人要緊,我準備今晚再慢慢編說辭;秋霜姐姐危在旦夕——”
“一直叫姐姐,難道你還真把她當姐姐了不成?”沈維楨說,“她不過是個侍女,活下來,是她的命數;若病死了,也是她命該如此。”
阿椿說:“可是我從來都不信命。”
沈維楨看著她。
黑暗中,她那雙縱然努力睜大、始終無法看清的眼睛。
秋霜凶多吉少,沈維楨清楚,這樣的急病發作,縱使真請了張大夫,也未必能救得活。
他很少做無用功。
“她若是沒了,”沈維楨說,“哥哥再挑個更好的侍女給你。”
此話一出,他看見阿椿的眼睛忽然滾下淚珠。
一滴。
要把他燙到。
沈維楨的心口彷彿被蛇咬住了。
尖銳的長牙,深邃而細緻的痛。
他說:“好端端的,哭什麼。”
不能為她擦淚,那太近了。
不能太近。
不能近。
阿椿哽咽:“若是我沒了,再挑個更好的妹妹給你,好不好?”
沈維楨皺眉:“又胡說。”
“哥哥覺得我是胡說,我也覺得哥哥剛才在胡說;哥哥捨不得我,難道我就捨得了秋霜?”阿椿說,“秋霜就是秋霜,秋霜只有一個……不行了,我現在不能哭,哭也沒有用,我得趕緊去把秋霜抱回藏春塢裡去,等會兒張大夫就要過去了。”
這樣說著,她胡亂用袖子擦了把臉,就要往外走,又快又急。
沈維楨下意識攥住她胳膊,拉住:“回來。”
阿椿說:“秋霜——”
“我已經找人去把秋霜抬回來,對外說是你生病,用慣了她,離不開她伺候,”沈維楨說,“現在應該快到藏春塢了,你眼睛不好,別亂跑,小心撞了頭。”
阿椿愣了下,聽到他這麼說,頓時鬆了口氣。
一邊又覺得下人實在可憐,哪怕生了病,只要主子需要,抬也得抬回來繼續伺候。
沈維楨能找這個說辭,必然是能令其他人深信不疑的;可見真有這樣的事情,還很常見。
大約是剛才太緊張了,掉淚也費力氣,現在阿椿腦子懵懵的,頭也暈暈,像有一層霧,又像一碗平整的豆花。
她小聲:“我沒亂跑,我有燈,看得清路,只是有些模糊而已。”
“這盞小燈頂什麼用,我新得了一個四角琉璃燈,比這個還要通透,等會兒讓人送給你。”
阿椿說:“謝謝哥哥。”
她猶豫,沒說“這盞小燈也是哥哥你送給我的,哥哥難道忘了嗎”。
“以後別再偷偷拎著燈夜遊,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了,”沈維楨說,“現在拎著它就敢出府,拿上四角琉璃燈,只怕你一晚上就跑出了京城。”
阿椿說:“母親和哥哥都在京城,我怎麼會跑出去呢?”
沈維楨不說話了。
她若是知道緣由,只怕現在立刻就要嚇跑。
他本不想來看她。
但她太能折騰了。
若阿椿今晚真強行把秋霜抱回藏春塢,還不編個像樣的理由,明天不知會生出多少事端。
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妹妹。
幸好他還能為她兜底。
“春雨新做了湯,你喝些,”沈維楨說,“不吃湯飯,怎麼能長高。”
阿椿說:“謝謝哥哥,我會吃的。”
其實她很久沒長個子了。
阿椿決定不告訴沈維楨,免得哥哥失望。
就讓哥哥覺得她能長到和他一樣高吧,她現在要撒這個善意的小謊。
“春雨煮的分量多,你、秋霜,冬雪,再來倆小丫頭,都能吃飽,”他叮囑,“別想著自己不吃飯,省給她們喝。”
阿椿說:“我知道了。”
“對外做戲要做全套,這兩天就別出門了,女學那邊向先生告個假。否則,今晚重病,明日還煎著藥,便活蹦亂跳地去上學了,傻子都知道怎麼回事。”
“好的。”
“別動不動就假稱自己生病,說自己高熱昏厥,虧你做得出來,哪有這樣咒自己的。”
“……哥哥。”
“下次再有急事,若是那些婆子依舊推三阻四,不給你們牌子,就像今天這樣,不必糾纏,直接來仁壽堂找荷露。”
“我記下了。”
沈維楨不是多話的人,明知妹妹並不笨,但有時候,忍不住為她操心。
“你待下人仁厚,這很好。記住,一個下人,未必能幫上你什麼,但能壞了你的事,”沈維楨耐心教,“平時多使些銀錢總沒壞處。尤其那些平時不得重用的,別小瞧了去,他們平時得不到什麼錢,一旦拿了你的好處,會覺得你瞧得起他,將來為你做事反而更盡力。”
阿椿明白了:“多謝哥哥指點。”
“等會兒給你送燈時,我讓她們給你捎幾包散碎銀兩,留著賞人。用光了再找我要,別捨不得,這些錢能讓你過得更舒服。”
“哥哥,”阿椿眼巴巴,問,“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
“你怎麼賺到這麼多錢的?我也很想變得有錢。”
“……”
“要是有錢的話,我就不用想著嫁個家境殷實的人家,而是選個好看英俊、個子高的夫君,”阿椿認真說,“我自己就能負擔得起孃的診費、藥錢——哥哥別笑話我,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我沒錢才會為難;若是哥哥和我一樣為錢發愁過,就會更能明白我的想法。”
沈維楨忽然問:“以後還說不說做妾之類的傻話?”
“不說了,以後再也不說了,腦子也不想了,”阿椿愣了下,搖頭,“我之前不知道,原來姨娘……是很難的。”
她先前哪裡懂。
只覺得蘩姨娘體面,太太對她也好;經了事才知道,原來只是看著體面,私下裡的難受只有自己知道。
“知道就好,今後也別再有這樣的念頭,”沈維楨說,“行了,回去吧。”
阿椿問:“哥哥把想說的都說完了嗎?”
沈維楨:“嗯。”
阿椿猶豫一下,開口:“那哥哥能鬆開我了嗎?抓得我胳膊好緊;哥哥力氣這麼大,我覺得它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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