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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中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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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若我身死,請將我與你生身父親合葬;我一直帶著他的骨灰,就在咱們上京時帶的那隻瓷罐子裡。”

“南梧州是回不去了,我聽聞夫人有意認你做義女……藉著這個身份,尋一個好的人家吧。”

……

知道真相後的阿椿害怕極了。

母親怎麼能有此想法?

她怎麼會認為能瞞得住沈維楨——那可是沈維楨啊!

倘若被沈維楨知道她其實並不是他妹妹,那、那——

阿椿不敢想。

半夜急病,清醒來的沈雲娥同阿椿說了很多。

不是每次昏厥都能醒來,她隱約覺察大限將至,才終於告知女兒實情。

沈雲娥的夫君,是南梧州一名小吏。

他同沈雲娥一同長大,青梅竹馬,自幼相伴;到了年齡,自然而然地結為夫妻,耳鬢廝磨,情誼深重。

新婚第三日,沈雲娥在野外摘果子,救了一名被毒蛇咬傷的男子。她質樸心善,認為不過舉手之勞,所用草藥都是野外隨手採集的,堅決不接受男子贈予的金銀。

次日,夫君忽喜出望外地回家,告訴她,今晚要多備些飯菜——他口中那個心慈寬宏的大人要來家中做客,說想嚐嚐南梧州本土的風味。

夫妻倆認真地做了一頓豐盛的飯菜,因這位大人為官清廉,素有賢名,平時對夫君照拂良多。沈雲娥還拿了一塊準備做裙子的布,去鄰居家換了些肉。

入夜,沈雲娥見到被她救下的那名男子,沈士儒。

沈士儒攜重禮登門,同她夫君講了她的救命之恩;為了答謝,沈士儒格外重用她夫君,時不時的,也送東西過來。

因同姓,沈士儒甚至寫信給京城那邊,說救命之恩大於天,體恤她們夫妻倆貧弱可憐、無處依託,決心要同沈雲娥認作表親。

沈雲娥和夫君都十分感恩。

好景不長,夫君生病,先是咳嗽,不到兩日,開始高熱、臥床不起,請了多少大夫,都束手無策。

夫君嚥氣時,沈雲娥哭到昏迷,再醒來時,人已躺在床上。

沈士儒正同大夫低聲交談,聽到動靜,回頭,看向沈雲娥。

他同沈雲娥說了三句話。

“你腹中有了孩子。”

“今後我就是你的夫君。”

“我會好好照顧你們。”

……

沈雲娥沒有任何辦法,她連字都認不得幾個。兩家父母早就沒了,她懷著孕,許多重活都做不得。

一開始不肯屈從,沈士儒沒有強行接她進府,知她不情願,也不再來。

漸漸地,誰都知道這裡有個文弱又新死了夫君的寡婦,夜間總有宵小遊蕩,賊心不死,想揩油。

沈雲娥忍了幾日,那些人越發放肆,甚至有試圖半夜闖門的,幸好被鄰居家男人打了回去。

鄰居家的妻子來陪了她半夜,語重心長,勸沈雲娥趁腹中胎兒小,不如抓把藥吃了,落下胎後再嫁,不然,今後還有幾十年呢,她手無縛雞之力,偏偏又生得這般好看,該怎麼能活得下去呢?

沈雲娥捨不得腹中的孩子,更不想再嫁。

她同夫君是自小的情誼,這是他唯一的骨血,也是她第一個孩子,如何捨得?

擦乾眼淚,沈雲娥走投無路,只能向沈士儒求助,希冀他能略略抬抬手,給她一些恩惠,找些人幫她撐一撐腰,好讓她能順利地產下孩子。

她去了沈士儒的宅邸,從此沒能離開。

半強迫性質的交;媾,沈士儒告訴她,如此這般,他才能真正將她腹中孩子視如己出。

之後,他果真遵守了諾言,無論去哪裡,都帶著她們母女,衣食住行,照顧妥帖。

沈士儒同她說,父母恩愛,孩子才能開心;縱使沈雲娥再厭惡他,在阿椿面前,也不能表露出半分。

這恩愛夫妻一扮,就是十幾年。

直到沈士儒去世。

沈雲娥有一種痛苦的解脫感,她既傷心,又痛快。

十幾年太久了,久到她不知自己是在演還是真的痛苦,也分不清對沈士儒的感情,她必然是恨他的,可也感激他;若沒有沈士儒,只怕阿椿都無法順利出生——無論如何,絕與愛無關。

眼看命不久矣,沈雲娥還是將此事告知阿椿,她總要知道真相,總該知道這一切。

縱使會痛苦。

但誰能無憂無慮地過一輩子。

得知真相後,阿椿恍惚了好幾日。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沈士儒與沈雲娥互敬互愛。她早將沈士儒視作親生父親,她學的那些東西,全是沈士儒手把手教出來的。

沈雲娥說,先前不告訴她,只是不願那些恩怨糾纏落在下一輩肩膀上;有些東西,到她就該停了。

作為父親,沈士儒是好的——但阿椿有必要知道自己來自何處。

最重要的一點,還是沈雲娥想同阿椿親生父親合葬。若是土葬,就將骨灰撒在她身上;若要火化,便融在一起。

阿椿好幾晚都沒睡好。

她感覺自己就像前段時間的秋霜。

沈維楨待她好,是認定了她是妹妹;可若是他知道真相,知道被欺騙了——

阿椿攥緊帕子,感到頭很痛,腦子很痛,比學習還要痛。

她的腦子想不了太深遠的東西,只想近的,那就是母親的病,醫藥費;她必須快些嫁出去,快些找個好人家,將母親接過去。

欠侯府的,欠老祖宗的,欠沈維楨的,欠李夫人的……她會努力去償還。

還不清,也要還。

琳瑛不是也說了麼?府上的姑娘公子們,若能嫁到好的人家,也是對沈維楨的報答。

春水漾,風中送來薔薇香。

阿椿坐在亭子中,連最愛的桑葚都無心吃了,只盼望著章紅夫能來。

前段時間,章家出事,章夫人原本籌備的雅集也取消了。

太陽高升時,章紅夫姍姍來遲。

家中鬧出這樣的事情,她覺得不光彩;本不想來的,但章夫人堅持要讓她來,說身正不怕影子斜,事情總能查出個水落石出,不來,反而被人認定是心虛。

她一到地方,就被阿椿拉住手。

章紅夫感動得眼淚滾落,懊惱:“靜徽,我就知道你信我們的。前些日子,那個侍女不慎弄碎了母親的花盆,那花可是千里迢迢運來的,母親精心養了三年,就這麼被她弄死了……但母親也沒怎麼著她,不過是讓孫媽媽打她幾個嘴巴子而已……誰知她竟如此想不開,投井自殺了。”

阿椿此刻看她哭得傷心,用帕子給她擦淚,又低聲:“既然那女子身上的傷不是你們家弄出來的,是不是有人嫁禍陷害?”

章紅夫憂慮:“那必然是父親的政敵了,父親為官清正,得罪過不少人。這幾日都沒去上朝,一直在家中,哥哥也是。”

孟姒綃同餘嘵山並肩過來,一併安慰著章紅夫。

阿椿將藏有紙條的香囊藏在袖中,汗水漸漸溼透了。

她知眼下不是最好時機,但的確需要和章簡認真談一談。

她要問章簡,兩人若成親,能否將病重的母親接到章家居住?若可以,阿椿便同意這份婚事,不會有任何異議;倘若不行……

便不必提親了,她會另尋人家。

只等章紅夫心情平復,再拜託她將此香囊帶回她府上。

不遠處,秋霜仔細檢查吃食,以防不新鮮或被動了手腳;

冬雪站在一旁,牢牢盯緊了章紅夫帶來的那幾個侍女小廝。

沈維楨吩咐過了,要看緊些。

尤其是章府的人。

榴花集開在餘家新落成的園子中,大好晴日,與餘家園子相隔不足兩條街的章府中,卻是愁雲慘淡。

沈維楨見了章簡的父親,如今的尚書左僕射,章裘。

作為百官之首,輔佐皇帝的重臣,章裘一路走到這個位置,著實不易。

他性格剛烈,為推新法,得罪了不少世家貴族。

如此明顯下作的手段,不知是誰幹的,偏生找不到一點頭緒;聖上態度曖昧不明,讓他在家休息幾日,怎能不令章裘心急如焚。

經仵作檢驗,那侍女身上的傷痕,確實是生前遭到鞭笞虐傷,又死在他們院裡井中,偏巧,前幾日剛被章夫人下令懲罰,真是有口也難說清。

這個節骨眼上,沈維楨遞了拜帖。

“我同少繁有著同窗之誼,素來交好,因知曉少繁為人,更覺此事有蹊蹺,”沈維楨說,“剛得知此事後,我便私下請了經驗豐富的老仵作,偷偷前去檢驗。老仵作說,死者若是生前在水中溺亡,必然掙扎呼吸,口鼻皆會有泡沫,指甲縫隙中有抓撓痕跡;若是死後再被投入水中,則沒有這些。”

章裘皺眉:“那女子的確是溺死的。”

“老仵作在她指甲縫中找到一些絲線殘留,且斷了一根指甲,還有三根手指為外力所折,”沈維楨說,“據仵作推論,應當是有人將她按住淹死,女子掙扎前撓傷了那人,抓住他衣角。那人倉皇之下,掰斷了女子手指,再將她悄悄投入井中——如此,可命人下井,勘探是否有痕跡,也是一樁證據。”

章裘撚了撚鬍鬚,盯著他:“你知道是誰?”

“說來湊巧,”沈維楨說,“剛剛探明此事後,我欲立刻告知大人,於是深夜趕來。途徑貴府西角門時,見到貴府一管事形跡可疑,左顧右盼後,上了一輛馬車。”

章裘拍桌子,憤怒:“果真是有家賊。”

他早疑心家中有奴僕被外人所收買,否則怎麼一有風吹草動,就遭彈劾。雖都是小事,也煩心。

只是家大府大,人口諸多,一直拿不住是誰。

“為了不打草驚蛇,我遣人在貴府西角門守著,特意跟著貴府管家,發現他果真手腕有抓傷痕跡;幾日下來,今日終於找到接頭之人,乃是參知政事薛大人家的一個奴僕,”沈維楨說,“我得知此事,特來告訴大人,需加小心。”

章裘看著他,彷彿看到他的父親,沈士儒。

身為世家子弟,沈士儒當年選擇跟隨章裘的老師、支援變法改革,卻也因此被針對,貶謫到偏遠州府。

十餘年過去了,老師屍骨早已成灰,沈士儒死於暴病,章裘身居高位,新政仍難以推行。

“多謝你今日提醒,”章裘說,“待此事平息,我便讓夫人登門提親。”

先前章夫人提過,說章簡有意求娶沈維楨的妹妹、沈靜徽,是個表姑娘,但很受家人寵愛,想來也不要緊。

章夫人身世也算不上多麼顯赫,夫妻麼,恩愛更重要。

章裘對四子章簡沒什麼要求,因著對沈士儒的好印象,同意了這件婚事。

沈維楨溫和一笑:“大人,我今日前來,正是為此事。舍妹靜徽已定了人家,是她母親昔年指腹為婚。”

章裘意外:“先前怎麼沒聽說過?”

“也是這幾日問過她母親,才知道的,”沈維楨遺憾,“我們不好背信棄義,辜負了貴府抬愛,請不要聲張此事。”

如今,沈維楨主動給瞭如此重要的線索,言辭又懇切,章裘認為,他說的多半是真的,那沈靜徽的確已有婚約。

否則,既然沈維楨有意同章家交好,便沒有理由不與章家結親。

章裘親自送了沈維楨出門,頗為欣賞這個年輕人。

他同他父親沈士儒很相像,但更穩重,做事也細緻、圓滑。

將來必定大有可為。

上了馬,沈維楨收起微笑,告訴葉青:“去餘大人家。”

他沉沉地想,章簡在家,並沒有參加榴花集……章紅夫今日去了。

阿椿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若她只是想安慰朋友,那倒無妨。

只希望她莫作蠢事。

餘府花園中,阿椿拉著章紅夫的手,出了一身的熱汗。

“我有話想同章四公子講,”阿椿小聲說,“你找個人,將這個香囊送出去,給他。”

章紅夫知道兩人不久將要定親,更何況她已知章簡心事,此刻為哥哥高興,點點頭:“我立刻讓我身邊的鶯鶯去。”

鶯鶯是章紅夫的心腹丫頭。

“不,不,這樣太明顯了,”阿椿想了想,擔心會被人發覺,“這樣,你把香囊給個侍女,不要讓她親自送,而是讓她另找一個跑腿的小廝,最好不是你們府上的……”

說這,阿椿摸出些碎銀子來:“把這個給那個小廝,只當付錢讓他跑一趟。”

章紅夫拿走香囊,不肯要銀子:“將來咱們都是一家人了,還客氣些什麼?”

影影綽綽處,冬雪還在盯著。

她謹記囑託,看著章紅夫和阿椿親密說笑,不多時,章紅夫去更衣了,進去三個侍女伺候,仍舊出來三個。

過一陣,有個侍女去外面如廁,不多時又回來。

章家沒有一個侍女提前離開。

冬雪鬆口氣。

心中不由得想,這是怎麼了?大爺一向疼愛姑娘,今日怎麼要如此看管著姑娘?

難道是怕姑娘同章公子私相授受?可……

兩人不是快要訂親了麼。

冬雪只覺大爺疼姑娘疼得有些過了,卻也沒往別處想過。

章紅夫悄悄同阿椿耳語:“東西已經送出去了,選了個手腳麻利的小廝,鶯鶯親眼看著他出了府。”

阿椿鬆口氣。

務必要順利啊。

她想。

小廝揣著貴人賞的銀子,美滋滋,只當是撞了大運,暗歎章家果真富有,只是跑腿送樣東西,就能得這麼多賞,真是好。

他忍不住又掂一掂那銀子,想知道有多少,一時得意忘了形,忘記看路,剛出衚衕口,只聽馬嘶鳴,將他嚇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懷裡的銀子香囊全滾落了。

小廝慌忙去揀,怕丟了銀子、弄汙香囊,一股腦兒全塞懷裡,對著那馬磕頭:“對不住,對不住,小的無眼,衝撞了貴人。”

砰砰磕了倆響頭,才敢抬頭,只見高頭大馬上,一個極英俊的男子,玉冠錦帶,氣度不凡,很是溫潤持重。

不知是哪裡的王孫公子。

“不必如此驚惶,”貴公子說,“起來吧,傷著沒有?”

小廝感激地說沒有沒有。

“葉青,去扶他起來,”貴公子說,“這麼小的孩子,摔這麼可憐——前方便有醫館,送他過去看看。”

小廝忙說不用,主人家要他去送東西——

“先去醫館看看罷,”貴公子說,“我付診費。”

做夢一樣,小廝不得不跟貴人去了醫館。

醫館中,葉青悄悄將摸到的香囊遞給沈維楨:“大爺說的可是這個?”

沈維楨接過。

過年時得了兩匹孔雀羅,一匹送給李夫人,另一匹給了阿椿。她做了一條裙子,很少上身,將剩下的布料做了香囊。

沈維楨只見她戴過一次,如今是第二次。

她竟敢將隨身之物隨便給人。

還是個男人。

——真喜歡上他了?

上次踏青時相見,他不去計較,不過是覺得她沒見過什麼男人,章簡是個只圖皮囊不究本色的莽撞之人,聊一聊,阿椿就知此人的膚淺。

誰知,她竟還要送東西給他。

不僅送,還繡繡帕、蓋頭……就這麼想嫁人?

既然她如此想做新嫁娘,沈維楨就成全她。

面沉如水,沈維楨開啟香囊,果不其然,發覺一張小紙條。

「今日申時一刻,婉月樓中,二樓‘雪’字房中一見」

葉青站在醫館門口。

大爺背對著他,久久望著那香囊中的紙條。

片刻後,沈維楨將紙條重新塞回香囊中,拋給葉青。

“重新放回去,”沈維楨聲音平靜,“不要聲張。”

葉青答是。

餘家花園中,沈琳瑛玩累了,有些睏倦。

當阿椿說想去婉月樓吃乳糖真雪時,沈琳瑛立刻亮了眼睛:“好呀好呀,我們現在就去吧。”

乳糖真雪是婉月樓的招牌,用冰沙和牛乳、糖制的;這個季節,還會里面加上櫻桃和糯米粉制的小丸子,清涼又好吃。

申時,阿椿和沈琳瑛到了婉月樓,一樓擺著幾張桌子,二樓設著雅間,專供貴族女子飲食。

阿椿選了‘雪’字房旁邊的‘花’,同沈琳瑛一併點了乳糖真雪、雪泡梅花酒、荔枝膏等。

隨後,阿椿支開冬雪和秋霜,讓她們倆一個去同小二說再多做幾份乳糖真雪,要帶到府上送給其他兄弟姐妹們;一個差去馬車上取草藥膏,她又被蚊子咬了。

最後,她同沈琳瑛講,說想去一樓看看有無新品。

沈琳瑛不疑有他。

誰都知道,靜徽是家裡最老實本分的了。

婉月樓地處繁華,因多為貴族子女服務,十分安全。

阿椿出了門,快速開啟‘雪’字房的門,迅速進去。

為怕人看到,她動作很快。

等發現裡面坐著的人是沈維楨時,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房間內,桌子前,沈維楨面前擺了一份乳糖真雪,一瓶雪泡梅花酒,兩個酒杯。

他沒抬眼,正斟酒。

阿椿第一反應是跑。

立刻轉身——

“吱呀。”

門被人自外關上了。

“跑什麼?”身後,沈維楨問,聲音無波瀾,“見到哥哥,不高興麼?”

阿椿臉色蒼白地轉過身:“好巧啊,哥哥,哥哥今日不在翰林院,怎麼有空出來吃冰。”

“心中掛念我那最不愛作詩的妹妹,”沈維楨微微一笑,眼睛不彎,黑黑的,說,“聽聞她去了詩會雅集,心疼她腦子痛,特意點了她愛吃的東西,在此等著。”

阿椿鬆口氣。

還好,還好,是偶遇。

等下章簡過來,她一定要給他使眼色,要他千萬不要亂說。

希望章簡能和她一般聰明機靈、隨機應變。

真是不湊巧的巧遇。

阿椿主動走向哥哥,好奇:“哥哥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

“天氣熱,荷露說你近期愛吃冰,你難得出門,必會來這邊,”沈維楨將一杯雪泡梅花酒遞給阿椿,“坐,嚐嚐,聽說他們今年釀的酒格外好喝。”

阿椿忐忑不安地坐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太緊張了,嘗不出絲毫味道。

不知怎麼,她臉頰肉還是緊張的,舌頭也麻,鈍鈍的,聞不見,品不到。

沈維楨問:“好喝麼?”

阿椿點頭:“好喝。”

“既然你覺得好喝,那我便多訂些;將來我們共飲交杯酒,就用他們家的吧。”

阿椿繼續點頭:“好——哥哥!”

她驚悚地睜大眼睛,突然意識到沈維楨在說什麼。

酒杯從手中掉落,酒水汙了裙子,阿椿也顧不得了,看著沈維楨,像看一個怪物,驚恐萬分。

“你……”阿椿怕極了,“你好像吃醉了。”

沈維楨平靜地飲下杯中酒,盯著她。

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

這是他今日喝的第一杯酒。

是同她喝的。

阿椿害怕他的目光。

說不出什麼,她覺得自己的衣服、皮肉都被扒掉了,哥哥的眼睛似乎在望她的骨頭,要將她的血飲盡了,把骨頭敲開吸乾她的髓液。

不好。

事情不對勁。

“你現在一定是醉了,”阿椿猛然站起,提著裙子就往外跑,“我去找人——啊!”

跑不掉。

怎麼可能跑得掉。

沈維楨的呼吸落在她髮間,熱的,她的後背卻在發冷,控制不住,不停抖、不停打著擺子。

“你確定?”沈維楨自背後穩穩攥住她的兩隻胳膊,低聲問,“確定要讓其他人聽見你我方才的話?”

好痛。

阿椿臉靠著緊閉的門,手肘被迫貼在木門板上,徒勞無功,打不開,門被人自外關得緊,說不定連門栓都上了,她想尖叫,可隔壁就是沈琳瑛——

她怕被發現。

這是醜事。

能毀掉她二人、毀掉沈家的醜事。

緊緊閉著嘴巴,她恐懼地發覺,沈維楨自背後輕輕抱住了她,她顫抖的背抵著他溫熱的胸膛。

沈維楨側臉,下巴輕蹭她額角。

阿椿害怕地閉上眼睛,瑟瑟發抖,如此親暱,如此……是她哥哥,她的哥哥。

他知道的啊。

沒有一寸皮膚不在顫慄。

“我是你妹妹,”阿椿哀哀開口,試圖喚醒他,“哥哥,我是靜徽啊。”

陰影之中,沈維楨嗯了一聲。

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我妹妹。

我還知道你是靜徽,你也是阿椿,你叫什麼名字都可以,左右不過是個名字,你的人,你的血肉,你的身體,都不會改變,都是我的妹妹。

你是父親留給我的。

我的妹妹。

別掙扎,別害怕,也別想著離開……

為什麼要怕呢?

我疼你,愛你,親上加親,這不好麼?

他的呼吸亦不平整,如貪婪的蜂農,只想蜜的甜,刻意忽略蜂刺的痛。

自識字起便習得的倫理綱常,仁義禮智信,忠孝節德行,溫良恭儉讓……

他比誰都明白,比誰都清楚後果。

沈維楨冷靜地抓著妹妹。

他認定的東西,便不會再回頭。

難道要眼睜睜看她嫁給旁人?

他寧可被千刀萬剮。

“哥哥,”阿椿掙扎,小聲,“你快些鬆開我,我去為你要一碗醒酒湯。”

只要他現在收手,一切都能回到原點。

沈維楨知道阿椿是聰明的,她什麼都不會說,依舊會像之前那樣——只要他解釋說自己只是喝醉了,她依舊會相信,會繼續待他為兄長。

可惜如今他不僅想做兄長。

沈維楨說:“今日之前,我一直想將你視作親生妹妹。人生左右不過短短几十載,我苦熬上幾十年,等死了也就罷了。”

聞聽此言,阿椿抖得更嚴重了:“哥哥,我怎麼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她所表露的每絲害怕,都令他神傷,漸漸地,這份神傷,便成了憤怒——

我如此待你,你害怕;那章簡也是男人,又不是太監,你單獨約見他,難道就不害怕了?

難道,有些事情,你和他做得、和我就做不得麼?

其他男人會有我珍惜你、愛護你、心疼你麼?

章簡能寫那些堆砌詞藻的什麼賦給你,那就是不懂你。

沈維楨慢慢地說:“現在我不願再熬了。”

此言閉,他硬掰著阿椿,將她自門板上掰過來,一直掰到他懷中,阿椿雙手壓在他胸口,驚懼地叫著哥哥,沈維楨的話晦澀,她突然懂了那其中的可怕意思——

就算再不懂,這強迫的一抱,阿椿立刻也懂了。

這絕不是哥哥對妹妹的擁抱。

“不要,”阿椿用力去推開他,“哥哥你只是吃醉了——嗚——啊——嗚——”

沈維楨的唇貼上來。

正說話的口腔被侵犯,阿椿嚇到恨不得立刻死在這裡。

偏偏她膽子大,死不了,不僅死不了,頭腦還清醒著,清醒地感受他一寸寸的強石更吻,呼吸廝磨,唇齒相依,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迴旋餘地,沒有給她任何試圖替他辯解的理由,純粹的吻,直白的侵佔。

阿椿突然恨自己不是個傻子,恨自己為何要讀書識禮,否則,親便也是親了,反正她也會親小馬親小狗親鄰居家的小貓——

但她絕不會在親馬時還想往馬嘴裡塞舌頭!更不會去舔牙齒——

阿椿掙扎得更厲害了。

好不容易咬痛他舌頭,待沈維楨一鬆口,她立刻緊閉了嘴巴,雙手捂住,大口喘著氣,眼睛看著他,怕到要落下眼淚。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突然這樣。

腦子一片茫然。

她漏掉了什麼,又忘掉了什麼,為何突然要這樣。

沈維楨像是瘋掉了,說出那般驚世駭俗的話後,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他還是初見時的模樣,冷淡疏離,優雅貴氣。

哥哥——

阿椿一直將他視作親生兄長。

哪怕知道真相後,阿椿也將他當親生哥哥般敬愛著。

忽覺胃部痛楚,一陣翻江倒海,阿椿拱起背,乾嘔兩聲,卻是什麼都吐不出,只是覺得難受。

乾嘔後,阿椿大口喘著,喉嚨間控制不住地發出顫抖的泣音,只想找帕子擦嘴,可剛起身,沈維楨捧著她的臉,捏開她的唇,再度吻上,親到阿椿崩潰了——嘴有什麼好吃的!他若是喜歡,不如割了她的舌頭拔掉牙齒——全給他算了!

阿椿被親得難受,一點氣都不給她喘,她的眼淚被瘋狂地憋出來,又氣又怕又惱。

惶惶中,沈維楨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以指腹溫柔擦掉她眼淚,微微垂眼。

“我娶你,”他冷靜地說,“阿椿不是想找夫君麼?不用再找了,哥哥已經替你尋到一個最合適的人選。”

“從今後,我不僅是你的哥哥,也是你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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