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廢墟之中, 一列車隊正在以最快的速度疾馳。
避開那些坑坑窪窪的路徑,他們逐漸靠近了掠奪者的狩獵範圍。
掠奪者們正在高樓深處。
殘缺的牆壁,破碎的視窗, 那些已經斷裂的沙發和風化的床鋪之後,都可能臥著一個人影。
這次行動主導的是三方掠奪者。
一個氏族名為血齒, 另一個名為獵爪, 最後一個名為牙。
這次狩獵,將決定他們之後的從屬地位。
更強的將成為整個天水市的掠奪者領袖。
路邊的酒店大廳中,傳來微弱的聲響。
倒塌的水晶燈折射出一個個灰塵和血跡混合的影子。
負責指揮的狼牙放下手中的通訊器,她發現車隊的人比自己預想的要更少。
“不用太多的支援了。”她對著手中的對講機道, “我們有足夠的準備來打掉他們,不需要更多的人來佔據我們的戰利品。”
只不過是一群出身避難所的, 沒見過什麼大風大浪的商人罷了。
她不屑地想。
她手下殺死過不知道多少個這種行商, 他們的僱傭兵通常都軟弱不堪, 如果人數比掠奪者多,他們往往會是難啃的骨頭, 如果比掠奪者少, 則經常作鳥獸散。
“聽著, 下面的那個車隊我們必須要吃下, 你們應該都知道, 冬天快來了吧?”
“那條車隊上面的物資可以換食物,換水,可以讓你們不用睡在乾燥的地上,可以有軟綿綿的床鋪, 甚至還可以在冬天烤火。”
隨著女人的聲音,整個酒店大廳都傳出了吞嚥口水的響動。
他們已經在腦海中繪製出了那副畫面。
舒適,安全的冬天。
他們緊緊跟在獵物的後面, 尋找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個季節天黑的很快,在天色擦黑的時候,對面的車隊降低了移動的速度。
他們來到了一處上坡的高地,這裡前不久剛剛下過雨,地面泥濘不堪。
看得出對面的貨物重量很重,如果不先挪下來一部分的話,在滿是淤泥的地面,車輪陷下去後,他們挖掘車輪都還要一點時間。
一些人開始從車輛上往下搬運箱子,似乎是打算用人力把他們扛上去。
一直遠遠吊在後面的掠奪者看著這一幕,明白現在就是他們動手的最好時刻。
狼牙俯身在山的後面,她垂頭向著地上的狼群低語道:“看到了嗎?對面的那些人,他們也是血肉之軀,用刀捅就會流血,子彈打進去就會死。”
她將手中的一個盒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淡紫色的香菸,她抓起一把,一個接著一個“你們現在無所不能。”
她給手下的人都發上了一支蘑菇煙。
它們的原料都來自於一種產自森林深處的蘑菇,那種深紫色的蘑菇只要吸上一點,就會讓人有一種自己無所不能的錯覺,但缺點是,成癮性較強。
和尼古丁混合在一起之後,它會讓整支香菸變成淺淺的紫色,更是讓人慾罷不能。
狼牙低吼道: “活下來的人會擁有一切,我們已經做好了準備——我們勢在必得!”
“現在——動手!”
從高樓之中噴發出烈焰和鐵砂的子彈,與此同時,彷彿獸吼一般的聲音從其中傳出。
巨大的聲響被掠奪者們製造出來,它們來自於玻璃劃過玻璃,手掌拍擊鋼鐵,還有人類所能想到的嘶吼、摩擦、打擊等等任何能製造動靜的方式,都在極短的時間裡,於這一小塊街道之中展露。
野獸會畏懼雷霆,那是哺乳動物源於基因的原始碼。
人也會。
不明緣由出現的巨大聲響,會讓人下意識的嚇一跳,尤其是在廢土安靜的街道上,這種突然出現的聲音夾雜著槍聲,有時候甚至會讓對面的陣型在一瞬間就亂掉。
因為某種意義上——這種噪音也是掠奪者的標識,聲音的動靜可以側面反應隊伍的大小。
而現在,這顯然不是一隻小隊。
掠奪者經常使用這種技巧,讓對面混亂的同時,也壯大自己的聲勢。
“哈哈哈,這次的首攻是我的了!”面上紋著蛇紋的男子露出猖狂的笑容,“戰利品我要第一個挑!”
在建築物的陰影之中,隱藏的掠奪者們魚貫而出。
彈幕遮天蓋地。
狼牙眼看著他們的進攻都已經逼向了公路,而在寬敞又一覽無餘的公路上對面的車輛還沒有任何的動靜。
有些人起了疑心,但另外的還在盲目向前直衝,他完全發揮了作用—正在胸口迴盪著,宣告著征服。
不要說面前的獵物根本沒有抵抗的意思,現在就算他們的眼前是刀山火海,他們也會直闖不誤。
下一刻,對面的車隊裡響起了槍聲,油布被拉開,車窗被按下,黑洞洞的槍口指著面前的掠奪者。
:
“砰!”
火舌噴發,對面的獵物似乎終於反應了過來,第一輪齊射命中了最近的那一批,炮灰們如同麥子一般倒下。
這些都是一口氣吸了一整條煙的新人,老手都知道,在大戰之前,最多隻能吸一口,絕不能多。
後方略有些經驗的掠奪者,他們蘑菇吸的不多,紛紛在附近找到最合適的地方進行躲避,或是破損的汽車,又或是路邊的牆角。
兩方人馬陷入了短暫的僵持。
比起掠奪者們使用的雜牌武器,屬於商人的僱傭兵很明顯有著充足的彈藥儲備。
他們一波接著一波射擊,彈如雨下。
看到獵物的反擊,掠奪者們相當有經驗的變換了自己的攻擊方式,很快投擲出□□,□□他們並沒有直接丟在車輛上,而是丟在了車的附近。
火焰在車輛四周蔓延,熾熱的氣溫在扭曲視野,高溫、濃煙、缺氧無一不在影響人的判斷。
沒有人敢頂著車輛可能爆炸的風險,繼續躲在車裡和他們進行對射。
但下一刻,令掠奪者們意料之中的事情發生了。
車輛中冒出來了零星的人影。
“快走!小心車會爆炸!”
“那貨物怎麼辦?”
“能帶走多少帶走多少!別管了!”
“他們帶了□□!不知道還有多少火力!”
這一幕他們不知道見過多少次,有些沒辦法做出決斷,或者是稍有遲疑的,下場通常都是和貨物同歸於盡。
掠奪者看到躲在車中的僱傭兵們,壓根就沒有管丟在地上的貨物,反而丟下了,更多,減輕車輛的載重後,他們紛紛上車,揚長而去。
他們將貨物留了下來。
負責指揮的狼牙哈了一聲,表情輕蔑道:“我還以為有多難呢,原來不過如此。”
她旁邊的副手提醒道:“小心點,我總覺得還有問題。”
“那有什麼問題,這些城裡人就是這樣的,欺軟怕硬。”下面的一名掠奪者不屑道,“再說車上是僱主的東西,又不是他們的命。”
還有人在問:“追嗎?”
狼牙想了想,還是感覺隱約有些奇怪,她的警覺讓她說:“讓想追的過去追吧,我們先去清點一下他們留下的收穫。”
“先把這些油布拆開看看。”
……
“第一階段計劃進行的非常順利。”林鴞在車上,看著車視窗的風景掠過,後面果然沒什麼人追上來。
“他們被我們留下的貨物箱吸引了。”範承德在他旁邊道,他負責監督和統籌所有人的表現,好為他們發放薪酬,他看到那些掠奪者們如同聞到蜂蜜的螞蟻一樣爬上了箱子,哼道,“掠奪者果然沒有什麼素養,居然有人在隊長來之前就開始開箱子了。”
“還好我們在上面堆了一層夾層。”林鴞在後視鏡中看到有人用槍口挑起木箱,淡淡道,“按照他們的習慣,這個夾層拖不了多久。”
“現在引爆嗎?”範承德問。
林鴞點頭道:“引爆吧,我們最主要的目的是削減他們的數量,而不是幹掉他們的頭目。”
下一刻。
遠處傳來了爆炸的轟鳴。
沖天的煙氣和塵土,以及赤紅色的火光在一瞬間亮起,順著原本還在燃燒的□□周邊蔓延開來。
那些特意以易燃物做成的□□,還在地上燃燒,現在,上面又添了一層新柴。
站在貨箱上的掠奪者首先感受到的是腳底一空,還沒來得及反應,緊接著,就是席捲全身的劇痛。
隨後,眼前一黑,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些人的氏族夥伴比起他們要幸運許多,因為他們在第一波爆炸的衝擊下,除了站得太近的那部分,很多人並沒有死。
他們只是被彈片和木頭的碎片扎進了裸露的肉中,劇痛讓他們本能向後躲避,卻在濃煙里根本看不清背後到底有什麼東西。
本來沒有任何傷口的人在後退中不慎踩到了自己留下的□□,於是火焰席捲而上。
他慘叫悲鳴,在地上到處打滾。
沒有人來幫他,因為周圍都是差不多的動靜。
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沒來得及近一點的掠奪者看著滿地燒焦的痕跡和慘叫的人,陸陸續續有人從爆炸的中心逃出來,心裡都是一陣後怕。
原本以為落在地上的貨箱是一些餡餅,沒有想到居然是陷阱。
狼牙死死咬住牙齦。
她小瞧了這一堆小老鼠。
耳麥中傳出了另一個氏族的嘲笑聲,是在另一邊負責伏擊,留了個聯絡員專門聯絡的血齒。
剛剛他從耳機裡聽到了這邊發生的一切,毫不客氣地譏諷道:“就這樣?我6歲的時候就不會中這種陷阱了。”
“以牙為名……一般來說,有這種名字,你不應該是牙氏族中的精英嗎?要我說這個名字,還不如給我。”
狼牙怒火中燒,她本能感覺到這次的事情不太對勁,正好對面的人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看著吧,小兔牙,你們伏擊隊所犯下的錯誤,必然不會在我們追擊隊上重現。”
……
林鴞的車隊正在繼續向前。
他們後續沒什麼計劃,凌照沒有指示,她完全信任自己的人。
對她來說,只要最開始的目的達到,後面都可以隨機應變。
林鴞現在有兩個選擇,其一是掉頭回去,把之前的那一夥掠奪者團滅,其二是繞路到後方,找找看有沒有別的掠奪者,將另一隊剿滅。
之前的行動非常快速,拉開了距離差和時間差,他們的貨物太多,林鴞能從貨物的價值中大致估算出掠奪者的數量。
他們自己都沒發現——掠奪者是會根據貨物的價值來決定出動人數的。
林鴞知道這一批大概多少人。
對他而言,唯一不好估算的情況,是他們為了達成其它目的,例如復仇時會有多少人。
他們之前丟下的全是裝炸藥的箱子,裝人的箱子還在車上。
剛剛沒有讓他們出來的機會,那些箱子上為了防止流彈,還有一層非常薄的鐵皮。
這層鐵皮在保證安全的同時,還會導致內部空氣的稀薄。
是時候把他們放出來透氣了。
林鴞如此想著。
很快,他在前面的道路看到了一條長長的、橫躺在街道上的樹木。
樹木的葉子是新鮮的,還泛著秋季暗沉的綠色,從切口看,應該是剛剛才拖過來。
這是一道臨時的閘口。
前面堵著一部分人。
他們面上看起來並不怎麼友好,但又沒有掠奪者身上常見的裝飾。
例如刺青、牙齒、生物骨骼之類的東西。
“想出城嗎?”最前面的人裂開嘴角,他的嘴皮被不知道什麼東西剪掉了一半,沒有上面的,於是一笑起來,牙齦格外顯眼,“不好意思,這條道最近我們兄弟夥佔了,有沒有意思給我們兄弟喝喝酒啊。”
廢土總是時不時能見到這種事。
團聚起來有了武器又有了同伴的廢土客們,想找一些輕鬆又不用怎麼動腦子的營生,於是將主意打到了過路的路人身上。
這些團伙要麼在之後,嫌棄這樣來錢還不夠快,直接變成了掠奪者,要麼就直接被看不順眼的路人幹掉。
林鴞眯起了眼睛,他下去,帶著滿面的,在他臉上極為少見的笑容道:“呀,怎麼是你,還記得上次我們兩個相遇的時候,你對我說了什麼嗎?”
“真巧呢。”他的聲音十分輕柔,卻讓對面的壯漢臉上直冒冷汗。
糟了糟了,怎麼是這個傢伙。
“不好意思,我記性不是太好,請問您是……”他想假裝自己並不記得林鴞這位殺神的大名。
“你忘了?想讓我替你想起來嗎?”林鴞抽出自己腰側的匕首,漆黑的匕首在他手中交錯起舞,他身上的淡色隱去了,只剩下濃墨一般的黑,“你上次想打劫我,被我打斷了腿。”
“然後啊,你在地上一邊爬,一邊讓我不要殺了你。”林鴞微微偏頭,像一隻黑色的猛禽,男人瑟瑟發抖,他感覺自己彷彿被黑鷹盯住的獵物。
旁邊的小弟小聲問道:“老大,這是真的嗎?”
“什麼真的不真的?”少了半邊嘴皮的男人,還想支楞起來,但對面的林鴞只是輕輕一個抬眼,就讓他嘴皮子直哆嗦道,“是真的是真的,當然是真的。”
“你不記得了嗎?”林鴞眯起眼睛,雲淡風輕道:“你說,你一條命欠我50升一級水,但你說你出不起,我讓你拿一樣東西抵,你自己割掉了你的嘴皮。”
他緩聲道:“……現在,你還想割掉什麼東西?”
“呃,是這樣的,我們是市政小分隊的,看到這邊有一棵樹倒下,影響了市容和道路通暢……”男人手忙腳亂道,“現在我們馬上把樹挪開。”
他知道這樣一來,自己在小弟面前的威望和聲譽已經徹底煙消雲散,之前積累的所有都沒了不說,作為認慫的掠奪者,今後他會成為每個人都能踩上一腳的物件。
但,只要能活著。
活下來就是最重要的!
正當他指揮其餘人開始搬運樹木的時候,道路邊上的綠化帶走出一個正在提褲子的小弟。
“哦豁!lucky!”這個剛剛去上了廁所,還不知道什麼情況的傢伙,連褲子都沒拉上,就轉著手槍指向了林鴞。
完了!
男人閉上眼,絕望地想。
“用槍對著我一次。”林鴞揚起頭,躲開射偏的子彈,他的額髮在空中飄蕩,“你出不起這個價錢——開槍!”
他身後的車輛在一瞬間啟動,原本以為是貨箱的地方竄出了一群人——比擋路的掠奪者還要多!
林鴞飛身上車,倚著車門一陣掃射,他的槍法極為精準,和貝優靜靜蟄伏,然後一擊致命的冷靜比起來,他是瞄準獵物之後便緊盯著目標進攻,只為撕碎目標的獵手。
戰鬥開始快,結束的也快。
這些人太過集中,等槍聲漸漸熄,就只有一個站著的人了。
也不能說是站著,只能說他還沒死。
“你不是出了名的是要錢嗎?”男人呲牙咧嘴,現在他知道之前嘲諷狼牙的舉動有多麼的愚蠢了,早知道他就應該多問問狼牙,這次帶隊的人到底有什麼特徵。
再來一次,他絕對不想再預見林鴞這個殺神。
林鴞前幾年可以說是在廢土赫赫有名,最近幾年他沒了動靜,很多人以為他死了,沒想到他居然還活著。
這是個僱傭兵中的僱傭兵,只為金錢活著的存在。
只要僱主出價,他會在價格的範圍內,做完自己能做的所有工作。
如果有人出價不夠,或者想要毀約,那他的暗殺委託也只會做完那一部分金額。
例如偵查對方的房間,殺死對方的保鏢諸如此類。
剩下的爛攤子,他就不會管了。
“你之前從來不會專門清理掠奪者……”沒了半邊嘴皮的男人跪在地上,掙扎著看向林鴞,“對你來說,掠奪者既沒錢又沒用,對付我們這種垃圾,你只會浪費子彈和時間——這可是你的原話!”
這個傢伙把金錢和時間看得比命還重,讓他幹這種純費時費力的工作,對面到底出了多少錢?
“哈……這樣吧……”男人咧嘴道,“我僱傭你,怎麼樣?”
“我可以把你介紹給我們氏族的族長,他是少有攢錢習慣的掠奪者。”
“我記得你從不拒絕大客戶,這樣吧,你饒我一命,我就……”
“砰!”
隨著一聲槍響,男人的話並沒有說完。
“我從不花髒錢。”林鴞收回了抵在他頭上的槍,槍口還冒著黑煙,對面的人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我掙的每一分都清清白白,光明正大。”
至於他為什麼順勢留在這為凌照工作的理由……
最開始是懶得再找個老闆。
後面是,她真的報銷啊。
獵爪氏族,追擊隊全滅。
“嘟……嘟……”
通訊器在男人手中響起最後一聲,他試圖在最後吸引林鴞的注意力,把情報傳遞出去。
現在一隻腳踏上去,踩碎了這個小裝置。
再無聲息。
……
“奇怪了,怎麼沒人回答?”
最後一個氏族血齒,他們等了很久,人都不來。
找同盟,同盟的對講機也隨著一聲雜音後,就沒了聲音。
不會是臨陣想要脫逃吧?
這就有點過分了啊。
現在目標也丟了,同盟也不見了……領頭的人不知道自己還在這裡幹啥。
還是找個地方修整一下,再看看下一個肥羊吧。
“前面有個地下停車場,裡面剛好可以進去。”一個小弟跑上前道,“我之前在那下面呆過,就是有點四通八達狠了,不過裡面亮堂,還有天窗。”
“很好,那我們就在那修整一下吧。”獵狐摸了摸下巴道,“等明天再回去找獵熊老大,今天看樣子是回不去了。”
“據說他最近找到了一個新的獵物,好像是一個什麼,坐著輪椅的商人?”
“那個,大哥。”出去偵查的小弟輕手輕腳跑了回來,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停車場,“我剛發現,下面好像有人。”
“哦?什麼人?”獵狐本來用手扇了扇風,沒怎麼在意。
但小弟的下一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其他的我不記得了,但有個人坐著個會動的椅子,那椅子上的人真懶啊,都懶得走路了……”
“你傻子啊!”旁邊的人敲了一下他的頭,“那是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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