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照又意識到了一點。
在廢土, 人和人之間的參差是極大的。
有的人完全生活在苦難裡,有的人……能把日子過出來別人都過不出的效果。
她在柴房裡看到了那位潛入後勤部的人。
他把自己收拾得很體面,和避難所的人完全沒有區別, 乾乾淨淨的,和流民一看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此刻他正盤腿坐在地上, 尷尬地看著凌照笑。
“跟我走吧。”凌照開口, 在對面雙眼一亮的時候,她補充道,“這裡不是什麼正式的審訊場地,在這邊不太合適。”
一路上, 這個青年都在試圖和她說些什麼。
“吃了嗎?我覺得食堂的手撕包菜挺好吃的,那個包菜葉子好大一片。”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覺得這裡的洗澡水真不錯啊, 挺好喝的。”
他一直嘰裡咕嚕, 自己的資訊卻什麼都沒透露, 給貝優整煩了,她直接在口袋裡摸了個果子塞進去, 把他的嘴堵了起來。
然後, 這個人就沒再說話, 一心一意地啃那個果子。
凌照看了一眼, 這玩意屬於灰燼之城特產, 給礦工們泡水補充維生素的東西,和檸檬非常相似,但比檸檬酸多了。
是那種能酸掉牙的酸,牙啃上去就會有牙齦一激靈的感覺。
凌照搖了搖頭, 這人的味覺是不是有點問題?
真正的審訊室,是用某個地下室改出來的,經過幾條走道, 能把所有試圖記住路線的人繞暈。
像貝優這種根本就記不住路的,完全不用指望她。
為了讓人在下面避免迷路,凌照讓人在牆角做了許多標記,其中只有一個是對的,只有這裡的負責人和凌照知道。
杜澤已經提前在這等著了,他將夙陽引進特製的審訊椅,用手銬將他鎖在上面。
杜澤:“姓名?”
“夙陽。”
杜澤:“性別。”
“男。”
杜澤:“為什麼來這裡?”
夙陽道:“我是流民,當然是跟著流民一起來的。”
“你真是流民?”杜澤眯起了眼睛,“你完全沒有流民常見的問題,你的牙口整齊,身上的舊傷很少,腳底的繭子是新的,你甚至連營養不良都沒有!”
“我去看過了你當時第一天出現在食堂的錄影,你當時直奔大葷,而不是提供給剛加入避難所居民的適應粥品,在你吃完之後,你也沒有任何腹痛和腹瀉的症狀。”
“你來自某個避難所,至少是某個有避難所的聚集地,城市規模不亞於灰燼之城。”杜澤冷冷看著他,給夙陽看得冷汗直冒,“你最好老實一點交代,我們遭受不起任何可能的威脅,為了避免有人說謊給諾亞造成危害,我更傾向於先把人處理掉。”
“董事長,你覺得呢?”杜澤看向凌照的方向問。
凌照知道杜澤這是在要求自己給他站臺,她此時也可以選擇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的策略,但對於這個人,她不打算給他唱白臉。
他是真的沒臉沒皮,能順著杆子往上爬的那種人。
“嗯。”凌照淡淡道,她點頭說,“我許可。”
“明白。”貝優以為她真的許可了,她舉槍對準對面的人,只要凌照正式下令,她就會扣動扳機。
“等等等等……你們是不是進展太快了!我們不是應該還有一系列的試探、威脅、利誘這種活動嗎?”夙陽大驚失色,在發現自己是避難所成員之後他們第一反應居然不是這人可能有用。
而是“此子斷不可留”。
這兩人是不是有點離譜了?
“因為你不配合。”凌照說,“這裡是我的公司,我的土地,上面的一切法令和規矩也都屬於我,任何想要挑釁這條規則的……”
她靠在輪椅上,揚眉笑了一下,她只挑起了一邊的眉梢,這是一個充滿邪氣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都屬於大地。”
凌照問:“還是說,你想來一套我們標準的審訊流程?”
杜澤在一旁恰到好處地幫腔:“我們的審訊流程目前的搶救措施還不是很完善,如果出現什麼事故,就真的是事故了。”
“好吧好吧。”夙陽無奈道,“我是陽山基地的,隸屬於251避難所。”
“如果你們對我的職業有興趣的話……我知道了不要拿槍對著我了!”夙陽驚恐地向著後方傾斜道,“我這就說!我是陽山的農業研究員!”
“那你怎麼在這裡?”杜澤奇怪道,“農業研究員不是任何人都能當的,沒有避難所會在這種事上面開玩笑,就算你犯點錯,只要不是把避難所的天掀了,你都能橫著走。”
這個時代裡,人才,例如各式各樣的研究員,是真的大熊貓中的大熊貓。
深汙染區隔絕了地區,自然也隔絕了知識,在沒有能穿透深汙染區的網路之前,每個地方的知識可以說是地區性特色,也可以說是壟斷。
擁有識體系的避難所很少,之前的巨企為了避免各大避難所先出現佔山為王的情況,他儲存。
員,依靠的就不只是努力了,沒有天賦完全不行。
一些管理崗位中,他通天龍人,但這些普通天龍人遇到研究員,瞬間就和樣。
夙陽露出了一個標準的笑容,上下都有八顆牙齒,他的眼神亂轉道:“是啊……為什麼呢……”
“算了,如果你真不想說,我覺得陽山避難所應該對你很感興趣。”凌照道,“我可以為你引薦一下。”
“別別別,只有這個真的別!”夙陽瞬間趴在了桌子上,“他們真的會把我生吞活剝的啊!”
“你幹什麼了?”杜澤皺眉問:“如果是殺人放火這種惡性案件,我們這裡也沒辦法留下你,但看在你坦白的份上,我們可以讓你離開避難所。”
“不是這個,沒這個嚴重……”夙陽趴在桌子上,微弱的聲音從他的臉部和桌子的夾縫中傳出來,“但某種意義上,比這個還嚴重……”
“我偷了陽山新培育的紅薯,呃,整個那種。”他尷尬笑道,“偷了兩個……兩個麻袋。”
“陽山最近繼承人鬥爭的很激烈啊,他們那邊是雙繼承人制度,所以都是兩兩結盟的,算了扯遠了,總之,就是新培育的高產紅薯是一邊的專案,另一邊決定要毀了它。”夙陽爬起來,一攤手道:“然後他們就找到了我,我本來不想的,但他們給的實在太多了。”
“而且真要毀掉的話,我覺得太可惜了。”夙陽吊兒郎當地搖頭道,“所以我只把這個交出去了一半。”
凌照按下心裡的激動,她記得自己的避難所中,紅薯種子恰好全軍覆沒了,她不動聲色道:“另一半呢?”
“我帶出來了。”夙陽爽朗一笑道:“一個麻袋呢!”
“那你的紅薯在哪?”杜澤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比凌照更加激動,他和凌照對視一眼,在凌照翹起一根大拇指的默許下道,“如果你能交出來,我可以在範圍內減輕你的勞役!”
“我吃了。”夙陽不好意思地羞澀道,“逃難路上實在太餓了,紅薯又香,再說我最開始就是想嚐嚐才偷的,一個沒忍住我全吃了。”
凌照:?
她在短短一分鐘內明白了什麼叫做人生的大起大落,並認真替紅薯思考了要不要幹掉這個傢伙。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小動物的直覺,夙陽瞬間警覺了起來,他飛快說完了自己沒說完的下半截,“我還有半截紅薯藤!這個我能種出來!”
“不過你們這邊沒有溫室吧?沒溫室的話這個種出來也沒辦法吃,陽山避難所那邊是重金屬汙染太嚴重了,你們這裡是什麼情況我不知道,但路上我發現流民沒有一個吃這裡的東西。”說到自己的專業,夙陽在凌照眼中已經略等同於哈士奇的臉也正經了起來,“沒有土地,我也無能為力,這一點你不要指望我。”
“很好,我有。”凌照點頭道,“在你把紅薯藤種出來之前,你的勞動改造將會累計,等到冬天,再給你延後清算。”
“唉?但我也沒做什麼吧?”夙陽指著自己鼻子道,“我一沒偷二沒搶,一直都有在規規矩矩的做事唉!”
凌照看出來了,這個人沒什麼規則可言,更沒什麼邊界感,對他來說,只有他自己覺得能不能做。
醫生利維坦也屬於這類人,但他是面對弱勢群體的時候,對於上級沒什麼服從性,他是天生不喜壓迫的那類人。
而夙陽……還好他不是學醫的,否則很可能成為醫學瘋子。
這傢伙是真正的特權養出來的人,如果他不是偷兩麻袋而是偷兩個,陽山避難所說不定真的會放過他。
“你確實沒做什麼影響非常大的惡劣事故。”凌照道,這一點她也承認,她的餘光看到杜澤想要說些什麼,她搖了搖頭,制止了他,“但很遺憾,對我而言,規則比什麼都要重要。”
“你真正影響的,是我這裡的規則,如果每個人都學你,很快,我的避難所就再無規則可言。”凌照說,“如你所見,我需要坐在輪椅上,並不是健康和健全的統治者,如果不用陰謀和謊言來維護我的地位,我還可以仰仗的,只有我自身所定的規則。”
“我的統治並不依託於強權和暴力,那種東西我有,但我本身作為統治者和董事長,我的權利來源,是我自己制定的規則。”
“我制定它、我遵守它、我保留它、我維護它。”
“暴力讓人畏懼,而規則讓人服從。”地下室冰冷的冷光下,凌照的綠色眼眸中,只有濃郁到化不開的幽暗,“如果你無法服從我的規則,我就只能請你服從一下自然的生死規則了。”
區區紅薯,根本比不上這個人可能帶來的隱患。
實在不行,凌照還可以開啟農業專案,然後購買種子。
她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影響自己的立足之基。
……
處理完夙陽的事,凌照又和杜澤對了一下另外幾個人的處罰方案。
她此刻已經有了主意,本來她是想在附近找一個可能有礦脈,讓這些人去挖礦的,但她之前不是已經租了一條煤炭礦脈嗎?
路雖然遠了點,但這些人可以自己修啊!
自己修自己要去勞動改造的路,怎麼不算是一種勞改呢?
她仔細思索了一下,發現這件事真的可行,雖然遠了一點,但199號避難所她肯定是要經常跑的,這是附近最大的聚集地,商品和市場都比零散小聚集地要大許多。
她遲早得修一條路,為什麼不從現在開始修?
就這樣,其它幾人的懲罰也就這麼定了。
把打蟲藥拿回去自己喝了的、私自撿回來針頭的、還有假冒夫妻奴役小孩的,全部都去修路,修完了也可以接著在那挖礦,多好的事。
凌照做完了這幾個人的處置,就開始和西斯特姆一起出卷子。
她必須要對這些人的知識水平提個醒了,夙陽的事情,哪怕中間有一個識字的去核實一下都不會發生嗎,或者去人事部核實一下也不會,但它就是這麼發生了。
凌照出了一半卷子題目,忽然意識到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如果這裡有一件,那她看不到的地方呢?
不識字所帶來的監管不力,這只是最顯而易見的一起而已。
“西斯特姆。”她放下手中的筆,語氣比之前還要輕柔,眸光卻在暖融融的夕陽中冷得嚇人,是猝火也沒辦法融化的溫度,“給我全部重新查賬。”
【明白,請先錄入資料。】
“我去叫閻小初來,讓她給我把所有部門的表單整理一下。”
凌照讓貝優去叫了閻小初,她縮在牆根的陰影裡竄得飛快,周圍的人只看到一個黑影閃過,她就來到了凌照的面前。
“董事長,什麼事找我?”閻小初儘量站在太陽曬不到的角落裡問道。
“把所有部門的資料,全部交上來。”凌照道,“不管是寫錯的還是寫廢的,不允許遺漏。”
閻小初不知道凌照要這些幹什麼,只不過她確實聽話,凌照說什麼,她哦了一聲,向凌照伸手道:“請給我批條。”
她是記得的,任何指令的下達都要留痕,必須有工作痕跡,也得簽字,必須找得到每個工序經手的人是誰。
閻小初記性很好,不至於這點事都忘記。
她沒忘記,底下的人倒是有人忘了。
是啊,已經忘了。
葛大根就是其中的一員,他原先是聆風鎮人,在那邊不怎麼受重視,來到999避難所之後,他稍微吃飽了飯,腦子活絡了起來,就著自己之前學會的一點點文字,在經過第一批教師,也就是範承德他們的教學之後,自告奮勇成為了人事部的一名管理人員。
是的,工資單並不在後勤部,夙陽當晚去後勤部加自己名字完全是找錯地方,他的舉動除了讓閻小初差點嚇死之外,毫無作用。
葛大根負責工資的核發,雖然只是一個小隊的工資,那也是一個小小的權利了。
他在剋扣工資。
不多,只是每人1元錢。
這種事在其他的避難所,例如聆風鎮中,是常有的,負責管理的人員會在每次發工資的時候拿出來一點孝敬,比較心狠的會直接拿走一半,也有的只會每個拿一兩塊。
西斯特姆發現,他寫的工資單,和工程部門那邊實際核算出來的工時並不相符。
也是巧了,葛大根負責的那個隊伍,會完整的寫一段話都算了不起,現在還在學10以內的加減法,那一隊拿到錢之後,發現自己和周圍隊伍的工資差不離,因此也沒放到心上。
最初的薪酬是每日發放,他每天都會偷偷扣下一點,一個月下來,已經攢了有接近300元。
這不是一筆小錢。
是已經快趕上他自己的薪水了!
相當於他平白無故,就翻了個倍。
凌照在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腦海裡只有一件事。
還好。
還好他只有一個人,讓她不需要面對可能被留下的,那些老弱病殘的親人。
除了這一個之外,剩下就沒有了,只是單純的算錯數,這讓凌照鬆了一口氣,也讓她冷靜下來。
她想了想,回到自己經常曬太陽的陽臺,她也在反思。
工業發展所依靠的人力,很大一部分來自於被工廠主和大農場主所兼併土地,導致失去了土地,自己又一無所長的農民。
這個世界裡,這一部分被廢土的環境簡化了。
幾乎所有在外面奔波的倖存者,除了能找到前時代遺留溫室的那些,基本都可以算是失地農民。
他們居無定所,他們沒有顧慮。
他們的命……在很多地方都不值錢。
凌照給了他們之前從沒想過的寬容,寬容到讓他們忘記了,他們第一天來的時候,凌照是如何穿過夜魔抵達他們身前的。
加上她的形象比較弱勢。
凌照緩緩閉上了眼,她知道有些事的根源,包括她的識字教育卡了這麼久的問題是出在哪了。
她溫和有餘,鐵血不足。
因為不識字也沒關係,反正工作是有的,飯也是能吃飽的。
他們覺得,還有更多有能力的人會去做這件事。
她想,她得殺個人了。
夙陽不是999號避難所的居民,念在初犯,挖礦就算了,可葛大根不行。
凌照看過他的做法,他最開始還在一點點試探,隔幾天做一次,發現沒人抓到自己之後,膽子就越發大了起來。
葛大根毫無疑問忠於自己,他的忠誠度至少有85,凌照明白他的忠誠從哪裡來,從凌照給他提供的東西而來,如果他沒有現在的地位和權利,他絕對不會有這份忠誠。
這很正常,人本就如此,凌照並不怪他這點,她在意的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如果我每天幫你算一次的話……】西斯特姆說,【發現的會更快一點。】
“不用,你的算力不應該浪費在這種地方,建築規劃和能源配給這方面是真的沒人幫我,999避難所還在執行的層級也基本都依賴你。”凌照道,“這是人所犯下的錯,自然也該由人來修正。”
“我得上一堂課了……真正的大課。”凌照閉上眼,不知道為什麼,她此刻想起了陸端禾的模樣。
她在這個時候,應該會是什麼樣的呢?
她的仁慈只不過是一種考量,為了她的目的,她可以殘酷,也可以仁慈。
有一點毫無疑問,陸端禾是完全不在乎他人看法的人,她不在乎凌照這個新收的便宜學生會對她怎麼看,在她達成目標的道路上,他人的看法是最不重要的一點。
陸端禾自己的投入和付出,也是她根本就沒提的一點。
老師啊老師……雖然你根本就沒打算真正教會她什麼,只是個掛名的師徒,但她似乎還是學到了什麼東西。
凌照下了決定。
第二天,包括預備修路的囚犯們在內,所有人在下班之後都聚集到了廣場上。
他們議論紛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些人態度散漫,迫不及待想去吃飯,可現在食堂沒有開門,只能在門外聞見飯香——食堂的負責人都出來了,她身後站著一群食堂的員工。
沒人打飯,自然也進不了食堂。
沒有一個遺漏,也沒有一個敢不來。
凌照這次下了死命令,她要求全員到齊,而且是必須到齊,做不到的人直接去修煤炭廠的路,並且從管理員隊伍裡除名。
在凌照上臺之前,廣場上擠滿了人。
新來的女工們好奇的看著一切,教師們則等在高臺後面,流民遠遠的看著,並不加入,並猜測著她是不是打算把流民趕出去了。
時間一到,鐘聲響起,凌照伴隨著鐘聲登上了高臺,可這次,她的目的和上一次不一樣了。
面對喧譁的人群嗎,她一句話也沒說,直接讓西斯特姆鳴槍示警。
巡邏隊的槍法現在不行,她怕流彈傷到人。
人們眼睜睜看著她的輪椅變形,從下方探出兩架機槍,朝天轟鳴了一陣子。
“各位。”凌照環視了一圈,看著周圍人慘白的臉,她說,“我很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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