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站在門口, 她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但還是和裡面的人格格不入,誰都能一眼看出來, 她是無數個想要混進去的人裡,其中的一個。
裡面是暖和的燈光, 食物的香氣飄散出來, 能聞到南瓜餅、香腸、鹿肉還有罐頭的味道,都是正常的、高價的食物,這裡的人都是有身份的人,沒人會去吃蟲餅這種東西。
“去去去, 有事想在這裡摻和的乞丐。”負責安保的護衛看到她,上前來毫不客氣地驅趕。
艾琳娜知道自己現在不離開的話, 這些人為了搶到功勞, 會毫不客氣地將手裡的槍對準她的頭。
先開槍的人甚至會有獎賞。
她挪開了, 沒有繼續站在這裡,而是挪去了一個角落。
就在這個時候, 車輛行駛的聲音傳來, 一輛車停在城主府的前方, 又是一位大人物出現了。
一輛輪椅落在紅毯上, 艾琳娜看到了一個她沒想到會在這裡出現的人。
凌照。
當時她的恨意其實已經沒了, 她現在更想要的,是實實在在能給自己帶來好處的東西。過是她拿來供養自己的血袋,只要有錢,到哪裡不能重新建立一個聆風鎮?
令她感到詫異的是, 她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前來。
……
凌照的視線落在寬敞明亮的大門上,她的名字自然會有人前去通報,事實上, 她早就已經遞過了自己的名帖。
中層和下層都有人前去,上層只能她自己來,只有她本人來,這些人才會買賬。
她是來遞交訊號的,那些店鋪她已經插手接管,否則這些人只會將那些失去主人的店鋪當做甜點一樣,吞噬殆盡。
她看到的比普通的廢土人更多,比如這座被稱為城主府的建築,它的前身應該是某個市政大廳,這個結構比起住宅樓更像是辦公樓,裡面的挑高和寬敞的大廳確實很適合用來舉辦舞會。
穿過玻璃門之後,裡面還有一扇門,兩扇門最大限度的確保了內裡的暖氣不會流出。
大門再次開啟,對裡面的人而言也不過是小小的插曲。
每個人都穿著體面的衣服,沒有人穿得過於厚重,就連服務生身上也都穿著並不厚實的襯衣,能看得出每個人臉上都是紅潤潤的,這裡暖氣開得很足,他們並不冷。
地下鍋爐的熱氣透過管道輸送上來,白色的亞麻布鋪就的餐桌上,服務生們忙碌地來回奔波,正在將桌子上那些冷卻的菜餚重新加熱。
男男女女們都穿著自己覺得最為體面的衣服隨著音樂搖擺,他們有的看上去像是被展示的人偶,有的則看上去彷彿從廢土之前走出來的古董,而有的,則模仿著某些電影海報上人們的打扮,總之沒幾個人看上去像自己的。
凌照的輪椅碾過光滑的石板地面,進入這片喧囂與光影,引來了一片短暫的側目和刻意壓低的議論。
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大地色毛料套裝,外面披著件厚重的黑色皮毛斗篷,烏黑的長髮挽起,沒有像往常那樣只是簡單用夾子夾住。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在周圍迷幻的妝容襯托下,反而有種冰冷的、大理石雕塑般的醒目。
商人們的動作比她預想得更快,她給店鋪們遞出橄欖枝之後,不過半天,他們就接到了宴會的邀請,這裡的人本來迫不及待,想要將他們吞吃入腹了。
只要再等上幾天,就能收到幾家商鋪,可半路卻殺出一個不解風情的人,將他們叫來這裡,也不過是為了給他們背後的人,也就是凌照,傳遞一個訊號。
凌照要是今天不來,以後也不要想再踏入類似的場合。
她會被直接排斥在外。
凌照首先環視了一圈,她看到了喬薇拉,她坐在最高的位置,沒有下來跳舞,手裡拿著一杯酒輕輕搖晃,凌照距離太遠,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首先為喬薇拉送上了禮物,喬薇拉看也不看,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下面的侍者接下。
她不是沒有看凌照,她只是覺得沒有看凌照的必要,也沒有看下面任何人的必要。
很明顯,喬薇拉在等誰。
她在為什麼人準備一場宴會。
凌照打過招呼,她操縱輪椅,徑直朝著宴會中心——一群正在高談闊論、衣物顯然比其它人更加華麗的商人團體滑去。
這群人正圍著一個穿著精緻毛皮大著劣質寶石戒指的胖子。
胖,和大多數人一樣,主要經營的是煤礦,最近在尋求轉行的契機,也是最近對白霜施加壓力最大的人之一。
如果沒有凌照插手,他本來再過一段時間,就能得到那幾個人自己奉上他們的店鋪和財富了。
他的視線餘光看到了凌照,但他不知道那是誰,於是撇過了頭,不予理睬。
胖子正舉著一杯紅酒,唾沫橫飛:“……所以說,規矩家,突然拿到不明來路的便宜好貨,簡直是擾亂打了招呼,下個月的配額,得重新斟酌……”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看到了凌照,凌圈邊緣,進去,於是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表情各異。
“劉老闆,好興致。”凌照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音樂聲,“聽說你對我的鞋,有點意見?”
劉胖子臉上肥肉抖了抖,擠出一個誇張的笑容:“哎喲,凌所長!幸會幸會!瞧您說的,我對陸端禾女士和她的學生那是久仰大名,既然是您出的手,質量自然沒得說!只是……”
他的小眼睛四處亂瞄,“這做生意嘛,也講究個規矩。有些人不守規矩,胡亂定價,我們這些正經商人,也很難做呀。”
“規矩?”凌照輕輕波動著自己的袖釦,“灰燼之城的商業規矩,我記得是:‘巨企承認一切合法合理的商業行為’。我明標價碼,質量保證,我擾亂了什麼市場?”
她冰湖般的目光盯著劉胖子,“還是說,金老闆覺得,只有讓所有人都從你那裡高價拿次貨,才叫‘規矩’?”
劉胖子臉色一僵,周圍幾個商人也露出尷尬或思索的神色。
本來陸端禾離開之後,他們又可以賣自己的高價鞋了,陸端禾的鞋子價格太低,質量又好,導致沒什麼人買他們的賬,畢竟他們能拿著帶著刺鼻橡膠味的鞋告訴顧客,鞋子都是這樣,結果現在好了,陸端禾走了,又來了個凌照。
他們都是來這裡找新的商機的,基本上每一個灰燼之城的商人都會兼職煤炭生意,可現在煤炭市場越來越不好做,於是他們不約而同,紛紛想要重新尋找新的肥肉。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輕響打斷了他們。
座位上的喬薇拉終於站了起來。
她滿臉笑容地走向門口進來的人,笑容比剛剛真誠和親切許多。
所有人都隨著她的動作向外看去,那是一隊衣著整潔的……醫生?
每個人身上都有綠色的十字印記,在非常顯眼的地方,就像是生怕有人看不見似的。
於是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來者是生者奉還的人,喬薇拉在等的,估計也是他們。
“諸位,久等了吧。”一個穿著剪裁極其合體的白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溫和卻公式化微笑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我是生者奉還公司灰燼之城分部的顧問,林清遠。”男人微微欠身,姿態優雅,“很抱歉來遲了,我們在這裡做了好幾天的調研,終於確信了一點。”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喬薇拉女士,可以說嗎?”
喬薇拉點了點頭。
於是,他轉身面對眾人,就像是神明面對羔羊,他極其優雅地開口說:“我們是來謀求發展,也是過來幫助諸位改革的——恕我直言,煤炭這筆生意,大家都做不久了。”
凌照眉梢一挑,默默打開了隱蔽的錄影。
“現在煤炭的問題,大家恐怕都已經隱隱約約有所察覺,每個人的礦場恐怕都發生了同一件事,不明原因的輻射。”林清遠道,“根據我們這幾天的調查,我發現地下的輻射幾乎是無解的。”
有人問:“你們不是有消輻寧嗎?”
“是有。”林清遠說,“但是成本很高,非常高,各位願意為自己的員工分擔嗎?大概需要三天注射一次,畢竟你們的煤炭礦脈已經相當深了。”
在場就沒幾個人願意的,這句話出來之後,所有人都不吱聲了。
“但是,我們有一個非常好的建議,我希望199號避難所的各位,能配合我與喬薇拉女士商議出來的、下一步的提案。”
“——向生物醫療轉行。”
有人皺眉問:“一下子轉行?我們豈不是要買很多東西,搞不好今年都得虧損。”
貿然轉行是大忌,搞不好都不是一年賠進去的問題,是好幾年都得白乾。
而且這方面他們根本就不瞭解,完全不知道怎麼處理,如果真的答應,實驗器材要不要引進?研究人員要不要引進?
林清遠神秘地笑笑:“這裡的煤炭礦坑是相當好的研究和實驗素材。”
“大家可以從最開始,也是最簡單的開始嘛。”他的語氣溫和又優雅,“例如……提供實驗素材。”
“怎麼選素材,用什麼理由?”下面有人對這件事產生了興趣,對他們來說,礦工本來就是消耗品,如果一個礦工知道自己快死了,還能在死之前給家人帶來一筆錢,大部分都會答應。
“這還不簡單嗎?”林清遠臉上還是雲淡風輕的表情,他說,“感興趣的我們稍後可以聊聊……”
凌照若有所思。
如果不出她所料。
煤礦礦脈的價格應該要下跌了。
與之相對的……
煤炭本身的價格,將會上漲。
……
次日。
李老四買到了一雙合適的鞋,他現在終於可以去找一份工作了,之前那兩個人介紹的地方他並不打算去,因為那裡和諾亞有關。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窮人更在意尊嚴,還是因為他現在只剩下尊嚴了。
在下城區貧民區再往南,在煤炭礦場中間橫貫了一座湖,這座湖在夏天是垃圾場,人們洗澡洗衣服的地方,因為繞過湖會導致一些人上班遲到,因此夏天很多人會直接從湖裡趟過去,直接就當洗澡了。
冬天這片湖則是天塹,礦場老闆和工頭們只會在湖面沒完全結冰的時候放寬上班時間,結冰之後,他們就會預設每個人都會從湖上走過去。
一個人如果沒有鞋子,他是不可能從湖面上走過去的,如果想要從湖的邊上繞過去,會花費更多的時間,一旦在上班的時候遲到,就等於失去了這一份工作。
不知道是因為窮這個世界對他們這麼大的惡意,還是因為世界對他們如此大的惡意他們才會如此窮困。
李老四得到了一份訊息。
有人的礦場道路結冰了,找50人過去割冰。
50人,這很多了,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能得到這一份機會,於是從高空看去,能發現很多人都在從意想不到的角落走出來,就像是螞蟻一樣,向著目的地的方向而去。
儘管喬薇拉提出瞭如此嚴苛的要求,還是有人每天都在進來,只不過,在煤炭不景氣的現在,也每天都有人在失業,失業就意味著,有一個家庭將要失去住房,被丟到那最前線去。
沒人理解為什麼用煤炭作為支柱的199號避難所會不景氣,他們還無法理解這一點,只知道有不少的煤炭工人被開除了,雖然他們說是裁員,只不過丟失工作這一點是沒有變的。
每天、每天,都有數以千計的人在等待著工作能開恩掉在自己身上,哪怕他們其中有一部分人從雨季找到了現在,熬過了陰冷、黴菌和蠕蟲,讓死亡收成的鐮刀在自己身上折戟,也依舊沒能獲得工作的一點垂青。
儘管如此,每一次考驗都會讓他們更加虛弱一點,然後流感或者肺結核就會迎來自己收穫的時候。
只要是透露自己缺人的礦場,它的大門就會被窮鬼們從早到晚的堵上,他們可以晚上趟著夜色來,然後整夜整夜的等下去,有時候會下雨和下雪,那些雨水會黏在他們的鞋上,不斷將他們的鞋子變得更大、更加笨重,也更冰冷。
有人的臉凍壞了,耳朵凍壞了,在一次揉搓的時候就揉掉了自己的耳朵;也有的人是手凍壞了,腳也凍壞了,但他們依舊只能呆在冰冷的冰雨裡,因為家裡人還在等著一個開火的理由。
招募、招工,對他們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人擠著人,人擠著人,外面的廣場是人,走廊是人,氣味難聞得要命,可沒有人離開這裡,最後,礦場主人的私兵只能出來維護秩序,並告訴所有人。
“我們只要5個。”他們說,“最健康的5個就行。”
可這裡已經聚集了超過200人,還有人在不斷的過來。
他們在這裡呆了太久,可這裡只需要最強壯的五個人。
這句話的聲音變得非常大,也非常小,大到穿梭在天空裡,籠罩在每個人的頭上,小到從耳朵裡穿出去,根本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些什麼。
於是這個人不得不再次重複了一遍。
他出來宣佈的時候,是比招聘裡面所記載的時間還要晚的,這樣天氣會刷下來更多的人。
畢竟他的老闆已經決定逐步轉行了,新的行業,必須要足夠節約成本,不要成本的篩選剛好是更好的主義。
很多人已經從和風雪的搏鬥中慘敗,他們就算將家裡所有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打不敗北風,他們只能佝僂著身子,指望著自己能擠進去人群裡,待會能和人群一起回去。
他們都知道,自己回去之後,恐怕都沒辦法活過這個冬天,可這也沒有辦法。
不離開這裡,自己還能到哪裡去?
天還矇矇亮,他們就要再次迎來自己飢餓的一天了。
遠處,內城之中,服務生們才剛剛起來,他們在一桶接著一桶,往外倒著昨夜剩下來的食材,那些已經冰冷的殘羹掉在地上,被下面等著的孩子兜著衣服,馬不停蹄地撿走。
而更近的地方,一位礦場老闆的僕人趾高氣昂地看著,打算從人群裡隨意點幾個人出來。
他非常享受這一刻,讓他有一種生殺予奪的錯覺。
現在,此時此刻,所有人的命運,都決定在他的掌心。
可是。
就算是現在。
也依舊會有那麼一點點奇蹟,在這個寒冷的冬日出現。
他還沒來得及抬手,對面的礦場就走出一個人來。
“留下來吧。”
“你們不必走。”
一個聲音如此說,她又重複了一遍。
那個穿著黑色斗篷的女人環視了一圈,她也在高臺上,陽光將她的影子打在地上,她和對面的人遙遙相對,綠色的眼睛浸透了冬日的陽光。
“你們都不必走。”
“我需要有人為我工作,只要是能幹得動事的人,都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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