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讓礦工們空等一個晚上, 就是為了壓價和篩選出最合適的人。
也有人在一個夜晚披星戴月而來,為的就是能早一點,再早一點。
於是凌照出現在了這裡, 大陽剛剛升起,希望就已經消逝的早上。
她昨天晚上買下了一座距離199號避難所更近的礦, 屬於某個人司的私產。
昨夜。
在林清遠說出這句話之後, 許多本就有意轉讓煤礦的老闆們眼睛都亮了起來,他們都不希望在這個註定要消逝的產業投入過多的資源了。
不少老闆當場就表示出了拋售自己煤礦的意向。
當初他們為了能利潤最大化,都是自己購買的煤炭礦脈,沒有租賃, 現在這些之前的搖錢樹,全部都變成了燙手山芋。
來到這裡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哪怕他們將價格降得再低, 恨不得將所有煤礦一整年的產量全部摟到自己身上, 將自己吹成十年的銷量冠軍,也沒人有意向。
或者說, 有意向的人, 也不會在這種時候明擺著表示自己是一個冤大頭。
凌照記下了幾個當時急著出手的人, 當晚一個個和他們秘密接觸, 並收到了報價。
為了防止他們突然漲價, 她表現得很無所謂,只說是想買一個留著,要是陸端禾有興趣,她就給陸端禾留一個。
最後她和其中一人達成了交易——用她自己生產的螺母。
柳沁心搭建起來了一個螺母廠, 在避難所背面的隱蔽處,只有凌照親自看過的人才能進去工作,每個人的忠誠都達到了90以上, 連自己的家人都不會告訴,對外的說法是機械加工廠。
那個她本來租賃的煤炭礦有很多不能被看到的東西,當地員工最好還是在距離這邊近一點的地方。
於是她今天就見到了那些人。
很難說他們是人還是殭屍。
他們之中有的人,令人感覺他一旦倒下,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許多人都茫然地看著她,在凌照的話說出口之後,大部分人是不敢相信的,包括她接手煤礦原本留下的員工。
隨即,原本的員工意識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慘白起來。
有許多老闆在有了自己的煤炭之後,就會趕走原本的員工,然後換上自己人。
這意味著他們都會失業。
凌照注意到了他們,對他們搖了搖頭說:“不會的,我需要很多人。”
得到她這句話,員工們便一瞬間放鬆了下來,人有時候只需要有一句話騙騙自己,哪怕他們已經默認了凌照是在欺騙他們。
凌照沒有大在意他們的看法,廢土人對煤炭的挖掘效率並不高,有大量因為技術原因而判定為無法挖掘的煤炭,那些煤炭林愛麗絲說她可以解決。
“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工作?”下面的人迫不及待地問:“我們需要錢。”
“是的,我會挖煤、選煤,我什麼都會幹!”他們一個個推銷著自己,生怕自己的表現一旦有一點不好,自己就會被開除,然後失去這份工作。
“不著急。”凌照環視了一圈道,“你們現在的工作環境還有精神面貌,全部達不到我的需求,我需要你們修整三天,這三天裡,你們得先把外面的路平整下來,才能正式開工。”
聽到凌照說不著急的時候,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生怕她想說再過十天半個月的,如果這麼長時間不發工資,又有一份工作在前面吊著他們,他們肯定會在這裡耗死過去。
沒人能放棄有一份工作的誘惑,哪怕這意味著自己會飢餓更久的時候。
聽到她說有活幹的時候,所有人反而一瞬間活絡了起來,他們不怕有事情做,只害怕沒事做。
凌照估摸著這裡的生產條件應該達不到她自己的標準,她打算拿這三天摸索一下,然後後續等人進來之後,再一起整改。
她看向站在她身後的貝優和湯原,對湯原道:“組織他們修建道路和住宅,這件事你應該做過,這三天不發工資,全部用伙食抵賬,還有,基礎的體檢和梳洗要做到。”
讓所有人都清潔一下,可以直觀地看到每個人身上的潰爛和傷口。
之前諾亞那邊出過一件事,一個新來的流民很不喜歡洗澡,儘可能減少自己的洗澡次數,只維持最低限度的清潔,後來發現他身上是有潰爛的傷口,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才每天強忍著病痛。
最後被發現的時候,他身上的的地步。
凌照知道許多人家裡都有其它人,她這三天發的食物會稍微多一些,但不會大多,如果他們忍住飢餓把每一餐省下的帶回去,最多能讓家裡的一兩個人吃個半飽或者三分飽,吃飽不可能,但能讓人不餓死。
,這些人就會倒賣。
她現在能心平氣和地看待這一切,她明白這一切都和個人的素質無關,只是單純的生存策略,能適應的反而更能活下來。
安,是讓他們能活動起來,再繼續原地不動呆在這裡,有些人已經快被凍死了。
凌照轉頭看了一眼貝優,讓她聯絡礦場的主管,讓主管放假,她看。
主管是個小個子的中年人,有兩撇山羊小鬍子,看上去像是一隻山羊。
他看到凌照的時候還好,臉上有著慣有的、固定弧度的笑容,在凌照提出來她要下去看看的時候,他臉上的笑容就維持不下去了。
“要不我陪您下去?”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也可以。”凌照看著手裡的資料,漫不經心地答應了他,“但我還需要另外找個人陪同,他說話的時候,你不許插嘴。”
主管渾身一僵,當她看過來的時候,他只覺得自己心裡的無數想法,都無所遁形。
於是他灰溜溜地下去,凌照從他的身旁經過,她速度很快,帶起來一陣風激在他臉上,她的斗篷像是在風中揚起的一面帆,黑色的帆割破了破曉與黎明。
凌照找了幾個人和他們一起下去。
她要看看這裡有哪些是能改的、有哪些是需要直接更換,有哪些是可以將就用用的。
進入礦井之後,首先是陰冷的感覺。
頭頂的煤油燈聊勝於無,前一任老闆很吝嗇,吝嗇於讓所有人看清自己手掌之外的部位。
最前面的道路很寬敞,能並排走兩輛馬車。
有類似發動機的聲音在“哐次”“哐次”地不停響起,是一架年久失修的抽水機,在一旁不停的工作,抽水機的管道明顯短了,道路又很長,就導致進入的礦洞口有很長一節的積水,每個走過去的人,都會被積水淹沒鞋子。
單純是積水還好了,可現在是冬天,這一灘沒有結冰的水會讓每個人溼著腳上班,然後逐漸在一天的工作裡失去對自己雙腳的感知。
凌照看過去,發現這還不是單純的礦坑積水。
【被數十種元素週期表醃入味的不明液體:沒事不要踩,皮膚病只是最小的問題。】
“有因為腳的問題請假的員工嗎?”凌照道,她的聲音很平,這說不上是一個提問。
卻沒人不敢回答。
山羊主管擦了擦汗,立刻說:“這當然沒 有的,這都是小問題,忍忍就能過了,他們都能工作的。”
凌照的視線挪下來,明明是在昏暗的礦洞裡,她那雙幽綠的眸子如同鬼火,格外惹人醒目。
她輕笑了一下,主管注意到她在看著自己的鞋,她說:“你也踩到了水吧?現在覺得難受嗎?”
他噎了一下,感受著腳上灌鉛還針扎一般的觸感,立刻說:“不難受,不難受。”
凌照對此早有預料,她的人早換了膠鞋,事實證明,她對這裡最壞的猜測,只能說是先見之明。
她隨機指到、陪同她一起下來的員工突然咳嗽了起來,就像是一個壞掉的軸承或者一個別的什麼零件,他咳嗽了很久,最後吐出一口灰色的沫子,嘴角還殘留黑色的痕跡,他滿不在乎地擦了擦,發現四周的人全在看著他。
他愣住了,反問道:“你們在看我什麼?”
“你經常咳嗽嗎?”凌照看著他,溫聲道。
“是的,怎麼了?”這個憨厚的小夥子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你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麼嗎?”貝優問出了凌照沒說完的話,她現在已經會關心他人身上發生的痛苦,而不是像最開始那樣視而不見。
“這是身體裡浸透了煤灰。”小夥子的語氣有一種天然的爽朗,“水會進入身體裡,然後每個下雨天就痛,蟲子會進入身體裡,身體也會痛,現在我身體進了煤灰,所以我就會痛。”
他看起來年紀並不大,應該只有十幾歲,最多不超過22歲,可看他的樣子,像是12歲就浸泡在礦井裡。
灰燼之城對於煤礦的挖掘和勘測是有嚴格的規矩的,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買下煤礦的主人們為了有更多的收益,往往會私下開採,於是第一層就錯綜複雜得令人難以置信。
他們穿過一個又一個巷道,遠處機械運轉的聲音逐漸變大,然後震耳欲聾,在明黃色的燈光照射下,他們已經抵達了目的地。
一個像是箱子,又像是籠子的巨大電梯。
這裡的人稱呼它為箱籠,它由一塊巨大的鐵板,還有上面焊接了當做欄杆的鐵絲構成,那些手指粗細的鐵條形成了籠子的形狀,最頂端是一個巨大的鉤索,連線了上方的滑輪。
它下方是一個巨大的豎井,人們會在每一個清晨和深夜用血肉餵養它,當它吞吃了足夠的人,就會像得到祭奠的神明在礦井之中上下穿梭。
凌照看著它上面那一條粗大的鐵鏈,道:“這東西有掉下去過嗎?”
“很少會有。”
那就是有過。
冷風在這裡像是脫韁的野馬,從四面八方扇在人的臉上。
凌照在這裡呆了會,就感覺自己有些凍僵了。
但說實在的,這裡的場景,其實是有些壯麗的。
四周都是人工開鑿的巷道,人的力量像螞蟻一般將周邊打通,顯得像是巨大的蟻xue,上方掛著四個探照燈,將這裡照亮得如同白晝。
而那箱籠的形狀,並不是四方形的,而是原型的,它上來的時候毫無聲息,速度飛快,在燈光下宛如出水的鯨魚,不難想象它每天穿梭在這裡的樣子,會像是怪物一樣,悄無聲息吞掉所有來往的人,又吐出消化之後的煤炭。
箱籠可以讓人前往地下,這段距離很長,凌照粗略估計了一下,起碼有兩三百米,隨著越來越靠下,她聞到了很多奇怪的味道,這股味道很難形容。
是人的汗臭味、機油味、煤炭的味道、糞便的味道和……牲畜的味道。
如果來的是這裡的員工,還需要在中途的換乘站換乘,每一個換乘的箱籠站點都會有一個更衣室,用來換衣服,然後再前往自己的方向,凌照沒有換乘,她直接坐了下去。
在最下方不遠處,她看到了緊貼著牆根的馬廄。
怪不得之前她在上面就聽到了聲音。
原來是這下面真的有馬,在馬匹的不遠處,就是一輛輛推車,它們固定在鐵軌上,馬匹就是重要的動力源之一。
凌照看著它們,燈光打在它們身上,凌照沉默了。
這些本來應該生在大自然的動物出現在陰暗的礦坑裡,這裡面沒有草原、沒有藍天、沒有野花,沒有任何一種這種動物應該看到的東西,它們最熟悉的動物夥伴是礦工們帶著的老鼠,這些老鼠是礦工們生命最重要的防線。
這些馬匹看不清原本是什麼顏色的,現在都是黑的。
它們的命運因為它們是一匹馬,於是在最開始就無從選擇,它們在世界上的位置因為它們落地降生在煤灰上就被註定了,那就是一生就在這條兩人並行的通道上不斷往返。
從春天到夏天,從夏天到冬天,它們不會見到野草、也不會見到雪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週而復始,它們的命運被固定在這條鐵軌上,直到它們在煤灰上死去。
然後這裡的礦工們都能久違的加餐,這是他們唯一能吃到肉的時候。
它們被礦井吸乾了血,最後連皮肉都會留在裡面。
凌照抬起手,一一和麵前的馬匹打招呼,它們無一例外地低下頭,用寬大溼潤的鼻孔蹭蹭她的手。
她低下頭找了找,看看有沒有送給這些馬匹的禮物,最後在車子底部的框裡找到了幾個胡蘿蔔。
是她和倉庫總管玩接拋遊戲的時候放在裡面的,倉庫總管是和醫生一起帶回來的那條狗,現在它在倉庫看管貨物,有時候會被人叫□□理,這個冬天它懷孕了,來年春天就會有一群小狗。
馬匹們沒有吃過這種東西,它們吃的比礦工要好一些,但好得有限,此時它們一個個打著響鼻,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並不在意自己只能吃到一小口被掰下來的胡蘿蔔,也不在意上面還有一點新朋友的口水味。
凌照的手全黑了,她也不在意。
繼續往裡面走,一些通往採礦區域的道路凌照過不去,那些地方極其狹窄且細長,有的地方成年人都需要彎腰才能前進,更不要說輪椅了,在這種地方成人推礦車使不上力,馬匹也進不來,為了將煤炭運送到馬匹能去往的地方,這些區域運輸的主力往往都是小孩子。
現在裡面的人還在工作,他們是無法停下工作的,因為今天一天的工作已經開始了,哪怕是老闆換了的訊息也得在晚上下班的時候傳出去。
貝優過去看了,她回來之後告訴凌照,裡面幾乎看不到礦工的身影,煤炭被敲下來,他們就被埋在裡面,有的路段上方一直在滴水,在這種地方工作,有時候像是一種古老的刑罰。
凌照大致瞭解了情況,她轉過去,剩下的位置,裡面是這片礦井基礎的流水線。
被挖掘出來的煤炭會被送去這裡,然後用大錘砸碎,分揀雜質,粉塵漫天,這裡的粉塵比挖煤時候的還要大,每個人只有一塊被分下來的海綿,用在塞在嘴裡呼吸,因為鼻子在工作一陣之後就會被堵住,除開這些之外,沒有任何一點的防護措施。
被粉碎過的煤炭會送到傳送帶上,傳送帶自然是馬皮做的,兩側坐著老人和小孩,還有一些女人,他們會把混在裡面大塊的碎石撿出去,小點的就隨它去了。
再剩下的,才會被送去上面,用來製造最後的、有造型的煤炭,例如蜂窩煤或者煤餅。
凌照之前看過,這些塑形的地方有大量的化學藥劑,但是依舊沒有任何相應的防護,人們就這麼光著手進行煤炭的粘合、分揀,於是他們的手被腐蝕了,許多人的手上都沒有指甲。
凌照在最開始的箱籠裡停了下來,這一路上,她除了在馬廄那有點笑容之外,其餘時候都沒有什麼表情。
“這不行。”
在主管的提心吊膽之中,她終於張開了口。
“幾乎所有的地方都要重新整改,我會讓我的人來整改,你們需要在旁邊學習一下,從今天開始計算,我的整改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星期。”
“女人、老人、孩子都出去,不要讓他們再下礦了。”
她這句話讓主管鬆了一口氣,但旁邊煤礦工人的話一瞬間就讓他把心又提在了嗓子眼裡。
“不行的!這樣不行!”煤炭工人急紅了眼,焦急道,“我的妹妹不能沒有工作啊!您是要開除她們嗎!”
礦坑底部是有專門給女人、老人、小孩特意留下的崗位的,成年的強壯男人並不會去搶,這是他們特意留下的嚼頭,就是為了給自己家的父母、孩子還有姐妹們留下生計。
“不是。”凌照搖頭道,“我有別的工作給他們。”
聽到不是開除,年輕的工人也瞬間不說話了,轉而露出了寬厚的笑容。
“還有。”凌照乘坐著箱籠向上,她看向深不見底的黑暗深處,道,“所有的馬也全部都弄上來,它們也有新的工作。”
她知道要達成自己的目的,在這個深冬要如何做了。
生者奉還撐不起199號避難所灰燼之城的經濟,它會加速這裡的崩塌。
——凌照也會。
……
另一邊。
諾亞,服裝廠。
第一批趕製的防護服已經出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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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凌照順便把馬也救了一下,倉庫總管現在有小弟了。
然後她要開始下狠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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