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很快就到來了。
正是早飯時間, 烏朵迷迷糊糊地起床，廚房中已經飄出了食物的香氣。
做飯的是喬耀，而最近又和他們一起住的火焰和龍金已經起來了。
火焰不愛幹活, 龍金變成了如今的形態卻仍然十分勤奮，拖著比自己的體積大得多的碗到水池當中清洗, 火焰只好站在旁邊一直看著他, 以免他受傷。
烏朵洗漱後也到廚房去看，喬耀見她過來, 自然而然地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 “飯馬上就好了。”
這是非常溫馨而幸福的一早上, 但喬耀還沒有把早飯端到桌上的時候, 他和火焰的臉色就一起變了。
喬耀扔下鍋鏟，衝進客臥把睡夢中的喬輝拎了起來, 火焰也搶下了龍金嘴裡的碗。
烏朵一見他們的神色和舉動就知道發生了什麼，深吸口氣, 竟是出奇的平靜。
她把龍金放進了自己的衣服口袋裡, 緊緊牽住了懵懵懂懂的喬輝的手, 在小區專用群聊中傳送了緊急疏散的通知。
接著, 她就來不及做任何其他的事情了，只能迅速離開。
喬耀不能親自送她離開，只抬手掀起了一陣輕柔的風。
這道風將烏朵以及她牽著的喬輝、揣著的龍金一併帶去小區之外, 她只來得及匆匆回頭看了一眼喬耀。
她看見他眼裡流露出的不捨、茫然甚至恐懼，但這些通通在下一秒就被堅定而取代了。
他們朝夕相處, 已經很久都沒有分開過了。
但她忽然生出了與當日的火焰一樣的感慨——喬耀是真的長大了。
只是如果長大的代價如此沉重的話, 她寧願他從來沒有長大過。
烏朵以最近的速度帶著喬輝和龍金離開了小區，進而離開了這片區域，最後回到了自己闊別已久的真正的家。
這是個工作日, 她的雙親都去上班了，她抖著手找出鑰匙去開門，開啟門的那一刻竟覺得有些恍惚。
這裡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但她竟然覺得陌生。
保溫壺中照例有水，她倒了一杯遞給喬輝，平靜地說，“小輝，喝點水吧。你餓不餓？我再去看看有什麼吃的。”
喬輝卻既擔憂又害怕，“姐姐……”
烏朵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發現自己手裡的水全都倒在了地上，於是露出個笑容，“瞧我。我都糊塗了。”
接著，她就猝不及防地哭了起來。
送走烏朵後不到三分鐘，早就經過練習的妖怪們基本已經盡數撤離。
第四分鐘，門禁處人類製造的系統開始警報大作，隨即迅速地沒了聲音。
玄武以人形來，淡淡看了一眼這個新奇的東西，接著就像拿起一個玩具一樣拿起了整個閘機，只動了動手指，就將它盡數捏成了齏粉。
小區裡只剩下喬耀、火焰和龍青，他們正待在一處，玄武卻閒庭信步，沒有再做任何破壞，參觀小區一樣走遍了小區各處。
“他很近了。”火焰壓低聲音，但很快臉上漫上了沉重的驚愕。
喬耀說出了三個神獸都心頭髮沉的原因，“白虎也來了。”
但他們並沒有想到，腳步虛浮、臉色難看的白虎是來阻止玄武的。
火焰和龍金都要比這兩位前輩年輕很多，只知道他們關係不錯，卻並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交情到底是什麼、有多深厚。
白虎雖然比火焰和龍金都大上一些，但比之玄武仍非常年輕。
他生有異象，不似喬耀一般是從平平無奇的普通妖怪驟然變化成神獸。但他出生時極端虛弱，是玄武忽然出現，救了他一命，還曾在他小時教導過他修行。
玄武和白虎亦師亦友，因此白虎做慣了他的副手，也常常前去監/獄幫他分擔。
“收手吧。”白虎這樣懇求，“你還想把事情變成什麼樣子？”玄武冷冷窺他一眼，忽然抬起了手。
看著是再隨意不過的一個動作了，白虎卻應聲而倒，令地面都發出一陣震盪。
他對白虎算是手下留情，但白虎嘴邊慢慢溢位血跡，更覺頭腦發暈。
無計可施，白虎只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小區很大，但於神獸而言不過須臾之間就能盡數看盡，最終，玄武直奔其他三個神獸所在的地方而去。
門應聲而開，喬耀和龍青嚴陣以待，火焰已經失去自己的絕大多數力量，沉默地站在喬耀身邊。
臉色陰鬱的玄武看見這一幕卻忽然笑了起來，他堪稱態度溫和，第一句話竟是誇讚起小區的建設，“這裡很好，比我那裡強得多了。剛才匆匆跑走的那些妖怪都住得很開心吧？”
誰也沒有回答他，他卻自然而然地坐了下來，還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邊喝茶邊說，“不要緊張，我只是對有些事情一直很好奇，想來問問你們罷了。”
這回他得到了回應，喬耀冷冷地瞥著他說道，“是我們有許多事情想問你才對吧？”
玄武朗聲而笑，“你問吧。”
“監/獄裡是怎麼回事？那些無辜被侵染的妖怪是怎麼回事？”喬耀上前一步，攥緊了拳頭。
“我以為你會先問我為什麼要襲擊你師父和龍金。”
他不說則罷，一說起這話，喬耀更是憤怒不已。
一時之間，屋裡的溫度急速上升，火焰倒還好，龍青先忍不住看了喬耀一眼。
玄武卻好似絲毫沒有感受到一般，“那我一件件來說吧。我襲擊他們是因為我從未做過這樣的事，覺得有趣。”
喬耀再忍不下去了，拳頭上冒出火光，此時身高不足的火焰立刻抬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襬，提醒他冷靜，“小火苗。”
玄武似乎看得津津有味，好半天才忽然感嘆，“她還能站在這兒叫你，看來龍金很是不妙啊。”
這下好了，性格一向比較謹慎的龍青也想往上衝了。
“你們多麼得天獨厚啊，已經成了神獸，身邊卻總有親人好友。我已經記不得我母親的樣貌了。”
火焰要比晚輩們圓滑許多，被襲擊的是她，她卻聞言微微笑道，“如果您願意，我們都可以是您的朋友。”
玄武定定看著她，忽然嗤笑，“那並不一樣。”
“這個神獸我已經不知道做了多少年了。八九百年？一兩千年？還是三四千年？我認得的妖怪早就都成了一把飛灰，其他三個神獸更疊換代，也不知輪過幾回，卻都一樣愚鈍不堪。”
喬耀在這時從烏朵和自己的閒聊當中想起，她曾經提到過人類命名和研究的的種種心理問題。
他認為玄武很可能出了什麼心理問題。
而試想玄武面臨的情況發生在他自己身上，恐怕他也會接受不了——除非是在他還沒有遇見她，性格還比較孤僻的時候。
但細想下來，即便如此，自己孤單地活上千年，再沒有任何認識自己的妖怪，也有些令人難以忍受。
但這並不是玄武能做出種種惡行的理由。
喬耀這樣想了，也這樣質問出口，“既然你覺得寂寞，那你大可以去結交新朋友或是找到些什麼興趣愛好。只是因為寂寞，你就丟棄了自己的職責，對普通的妖怪們倒戈相向？世上絕沒有這樣的道理。”
玄武已經數百年沒出現在喬耀面前，但這並不代表他對喬耀身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他看了神情激越的喬耀一會兒，忽然嘆道，“我真後悔沒有對那個人類下死手。”
喬耀很清楚玄武說的人類是誰，眼中怒火噴湧而出，並且時刻防備玄武忽然追出了小區去。
即使已經回到人類世界當中的烏朵沒有什麼受傷的可能性，喬耀還是忍不住提心吊膽。
必要時刻，他會執行最後的計劃，用自殺式襲擊來給予玄武重創，哪怕最終的代價是自己的性命。
然而玄武沒有襲擊任何妖怪或是人類。
玄武忽然用力地抖動了幾下自己的衣袖，對三個神色驟然緊張起來的神獸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隨著玄武動作的結束，喬耀忽然感到自己被極陰冷可怖的東西包圍了。
他是火行神獸，渾身發冷對他來說幾乎是天方夜譚，但他忍不住因為這深入心底的冷而輕輕顫抖起來。
喬耀轉頭去看身邊，龍青的臉色更加蒼白，火焰雖然淡定得多，但也已經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他想問玄武到底用了什麼陰毒的法術，但幾乎發不出聲音，玄武卻慢條斯理，“你們覺得好受嗎？我時時刻刻所受的痛苦要強於你們此時感受的百倍千倍。
監/獄中明面上只是對犯了重罪的妖怪處刑和監管，其實世上所有妖怪滋生出的陰暗惡毒的情緒都要向監獄奔湧，都要歸我處理。
它們無邊無際，我年輕時野心勃勃，認為這件事被天地交由我一個來做，證明我是最天命所歸的神獸，但我發現我錯了。”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好像瘋了？”玄武慢慢走近他們，見他們好像連後退的力氣都沒有了，臉上的笑容便愈發燦爛，“既是所有妖怪的情緒，憑什麼要我自己承擔？
即使是監牢裡犯的錯最重的妖怪，只要不是死刑，也總有出獄的那天。我卻要在我漫長的生命當中無時無刻不受它們的折磨，所以我把這些惡氣放了出去，大家一起承擔。”
喬耀將牙咬得咯咯作響，擠出兩個字，“荒，謬！”
“如果年輕時的我得知自己如今的做法，大概也會這麼說吧。”玄武顯得有些意興闌珊，“瞧瞧你，這種程度就忍受不住了，還有什麼資格說大話？”
騰地一聲，喬耀周身燃起了火光，龍青感到其中蘊含著他的本源之力，艱難地扭頭想要阻止這種危險的行為，但始終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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