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本源之力的加持, 喬耀終於能流暢地重新說話了。
然後他就流利地說道，“你放屁！”
喬耀不善言辭，少有能長篇大論地說出一連串話的時候, 但積壓已久的憤怒讓他超水平發揮，“看守監/獄是你的職責不錯, 但既然你已經發現獨自承受這任務令你難以忍受, 為什麼不找所有神獸共同分擔？甚至不止是四個神獸，修為水平稍高些的普通妖怪也可以參與進來。”
玄武微微一愣, “普通妖怪不可……”
“誰說讓普通妖怪承受你此刻給我們的這種程度的惡氣？你是神獸, 難道沒有看出他們的水平和能承擔的壓力之間關係的能力嗎？只要按他們的修為水平分配合適的淨化任務就好了！”
“那是杯水車……”
“是杯水車薪還是積少成多？難道減輕些壓力不是好事情嗎？你能想到將所有惡氣釋放出來衝擊無辜的子民們, 就想不出合理分配嗎？這數千年你真是活得毫無長進！”
玄武不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發出一聲嗤笑, “天真。”
“但凡活物，本性便是趨利避害, 他們為何願意接受這自尋煩惱的安排？”
喬耀的眼睛明亮得過分, 他瞪視著神情鄙薄的玄武, “總要比試也不試, 便將大家都拖入泥潭來得聰明。”
玄武定定看了喬耀一會兒，忽然再次笑了，“行啊, 那你就去試試吧。”
喬耀莫名其妙，總覺他有什麼深重的陰謀藏在後面, 誰知他卻突然轉身離開了。
三個神獸面面相覷, 決定悄悄跟在玄武身後——事實上並無法悄悄，就像他們相隔甚遠就能感知到玄武的存在一樣，玄武更能輕而易舉地掌握他們的所在。
然而玄武卻是真的什麼也沒做, 他平靜地走過小區的每一處，只在路過門口時順手拎起了還坐在地上的白虎。
喬耀下意識地想阻攔他的舉動，被火焰和龍青同時出手攔了下來。
他們擁有一樣的想法。那就是不管玄武后續還有什麼詭計，此時離開便是多出一段平靜的生活，總比逼他立時發作來得好。
玄武和白虎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當中，喬耀說道，“我怕他會對白虎不利。”
火焰卻說，“看起來不像，而且他們之間總有些昔年情分在，不至於下了死手。”
既然暫時脫險，喬耀就急著向烏朵報平安。
只是報平安需得啟用法陣，他方才緊繃太過，又用了許多靈力去處理那股惡氣，一時之間並沒法發出訊息，火焰與龍青也是一樣的情況。
就在神獸們等待著恢復靈力的時候，他們心中卻同時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
這感覺與當日火焰和龍金出事時有些相似，但要淡上許多。
與此同時亦有地動山搖，外面的天頃刻之間便變得灰濛濛一片，惡氣噴薄而出，迅速席捲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
喬耀心中一慌，第一反應就是玄武真的殺死了白虎，但細想下去玄武似乎又並沒有不殺他們，單單殺了白虎的道理。
三個神獸驚疑不定，但都認為這時最正確的事就是立即處理外面的亂象，而他們剛飛出小區，就遇見了現出原形的龐大白虎。
“你沒事？”火焰立刻問。
白虎搖了搖頭，忽然向他們張開了嘴巴。
一張如同深淵般的巨口當中本有鋒利的獠牙，這時卻小心翼翼地盡數收斂了。
白虎口中叼著一個看起來並不大的動物，三個神獸定睛看去，卻見那動物似龜蛇相加，身體似龜，背上殼頂卻纏著一條緊閉著眼的小蛇。
他們都沒見過這般形態的動物，但都脫口而出，“玄武？”
世上沒人能把玄武傷成如此地步，他看起來修為盡失，成了普通的動物，簡直連妖怪也算不得了。
“這是他最後一個的選擇，”白虎的眼中寫滿寂寥，“他不承認自己做錯了事，只說實在活得夠了，想過最普通不過的一生。”
並沒有時間留給他們去繼續憤怒、傷感、悵然或是別的什麼。
只幾句話的時間，因為完全失去了玄武的轄制，外面的情形看起來便更加嚴重了，喬耀深吸口氣，率先衝進了這一團灰霧當中。
與此時完全失序的場面相比較，喬耀之前的經歷稱得上是毫無困難。
他只覺自己好像身處一個無邊無際的房間，而這房間當中被亂七八糟的麻線堆滿了，讓人找不到起始之處，從中間下手只會把事情變得更糟。
並且如果不迅速將它處理完畢，他就會溺死於這房間當中。
喬耀擔心失去絕大部分力量的火焰，擔心實力比自己弱上一些的龍青，擔心許許多多忽然被捲入其中的普通妖怪。
他甚至不敢去想已經回到家中的烏朵了，生怕一旦想到她，便會因心焦而什麼都做不下去。
他靜下心來回想近日發生的一切，直到回想到剛剛才經歷的事情。
玄武剛才曾經令喬耀直接受到最濃郁惡氣的包圍，說世上所有妖怪滋生出的陰暗惡毒的情緒都要向監獄奔湧，都要歸他處理。
那玄武千百年來做的工作就是將它們收攏到一個方向，再集中到自己身上，最終慢慢淨化。
畢竟要這過程當然比喬耀從前身處外部去淨化惡氣來得痛苦，不然不會令承受千年的玄武神志不清，做出種種有悖常理的事情，但毫無疑問地是效率最高的方法。
喬耀想，無數妖怪正生死攸關，他必須也要這樣做。
對剛才的痛苦記憶猶新，這樣做不代表喬耀想自尋死路，於是他試探性地先去吸收一小團惡氣去驗證自己的想法。
但事與願違，惡氣當然不受他控制。喬耀只想吸收不過拳頭大的一團，圍繞在他周身的惡氣卻如同找到了目標一般，瘋狂地向他體內湧入。
痛。
只那一瞬間，劇烈的疼痛令他眼前發白，他站立的地方掉下噼裡啪啦的冷汗。
但喬耀找到了這團亂麻的起點，雖然它正飛速地變得越來越長。
隨著喬耀的舉動，他周圍的灰霧為之一清，其實一直與他相距不遠的龍青一下便發現了他，龍青剛要露出笑容，臉上立刻漫上了驚慌，“火苗？”
喬耀看不見自己的樣子，也聽不見龍青的聲音，即便有面鏡子，他也根本沒有體力和理智慧去仔仔細細地看，於是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多令人揪心。
他的眼睛、他那頭漂亮的紅髮乃至於全身上下，都被濃濃的霧氣包圍，除了霧氣之外便只有血跡，血滴代替一開始的汗珠，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龍青頓時明白了喬耀在做些什麼，於是他向喬耀伸出了手，強行將包圍著喬耀的霧氣分出了一半，接著他也迅速地失去了頭腦中的清明。
火焰站在離他們很遠的地方，身邊是一直默默叼著玄武的白虎。
她比喬耀的反應更快，但她已經多出了許多牽掛，而失去了一條命和幾乎所有修為的她已經不敢像兩個晚輩那樣去做了。
不知白虎是如何想的，他居然把玄武交給了火焰，自己趴在了地上，駕輕就熟地做和喬耀與龍青一樣的事情。
火焰看著白虎，不難想象她的兒子和侄子這時在做些什麼。
她向霧中走，看見街道上許多昏迷不醒的普通妖怪。
這次並沒有玄武刻意搗亂時的景象了，湧現出來的是所有本源的、最難以處理的陰毒情緒，不再停留在擾亂心緒的程度，於是沒有神志不清的妖怪，只有命懸一線的和將要命懸一線的妖怪。
火焰見到了很多自己熟悉的妖怪，譬如正臉色蒼白地摟著孫女們的李鯉、一大家子緊緊站在一起的季家、以原形站在妖群當中的鵜鶘。
既然不能直接替喬耀分擔，她決定去幫他實現他的想法。
小區當中住的妖怪無一例外，都願意與神獸們一起承擔。
火焰請他們從外部淨化，齊心協力之下，天空以緩慢的速度露出了一角藍色，神獸們的慘狀也被眼尖的妖怪發現了。
沒過一會兒，火焰發現在普通妖怪當中實力強悍一些的妖怪竟有不少模仿起喬耀和龍青行為的了。
她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仍留有些治癒之力，雖然幫不上情況嚴重的喬耀和龍青，但卻能對狀況不佳的普通妖怪施以援手。
誰也不知道，這樣艱難的戰役會持續多久，但沒有妖怪放棄，妖怪們都知道，他們的身後是自己的親朋好友，是自己的家園，他們退無可退。
與此同時，一個人類的小區當中，門口傳來了開鎖的聲音。
烏朵下意識地把迷迷糊糊的龍金揣回了口袋裡，迎了上去，“媽媽爸爸，你們怎麼回來了？”
她的雙親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這孩子，怎麼回事？已經六點多了，我們下班了。”
“六點多了？”烏朵低頭看一看右手，並沒發現總是被握在其中的手機。
龍金藏得了，喬輝卻藏不住，發現女兒以及家裡都有些異樣，烏朵的媽媽爸爸向屋中走去，正見著有些怯生生地站在門口向他們看來的喬輝。
烏朵這才後知後覺，走過去牽住喬輝的手，向雙親介紹，“這是喬輝，她是我男朋友的妹妹。”
喬輝便小聲向他們問好。
烏朵的媽媽爸爸一早聽說過女兒戀愛的事情，也在她奶奶去世時見到過喬耀，一聽她這樣說，立刻對喬輝非常熱情。
她媽媽更是直接拉過喬輝的手向喬輝報起了菜名，一個勁兒地問喬輝愛吃些什麼。
喬輝都乖乖地答著烏朵媽媽的問題，只是說著說著話，忽然身體一晃，接著便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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