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跨立在碎掉的天窗邊緣，兩隻腳踩著發黑的瓦片，重心下壓。彈弓被她左手握緊，右手的兩根短胖手指捏住皮兜裡的黑鋼珠，往後拉到耳朵根。
力氣全灌在牛皮筋上，粗壯的膠皮被拉得嘎吱作響，長度直接超過了正常極限。
不需要計算風速，兩點一線，這距離，她閉著眼睛都能把底下那光頭的腦殼當西瓜打。
但打死一個打手不管用，那挺機槍換個人照樣能突突。
底下，刀疤臉正獰笑著，食指貼在“大盤雞”的扳機上往下壓，這槍子一出去，外頭那幫人全得被篩成馬蜂窩。
天上“咻”的一聲破空尖嘯。
沒等任何人反應，一個黃豆大的黑點帶著幾百斤的破壞力，筆直砸了下來。
它沒打人，直接鑿在了捷格加廖夫輕機槍那標誌性的大圓盤彈鼓和機匣交接的位置。
“當！”
一聲巨大的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車間裡炸開。那動靜比手榴彈爆了還刺耳。
火星子飛濺起一米多高。
黑鋼珠硬生生把三毫米厚的精鋼機匣砸出了一個拳頭大的深坑。裡頭正在上膛的復進簧和子彈直接被這股蠻力擠成了一坨廢鐵。
機匣蓋當場崩飛，擦著刀疤臉的頭皮削了過去。
刀疤臉食指剛扣死扳機，底火撞針全卡住了，槍沒響，倒是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順著槍托倒灌進他懷裡。
他兩隻手的虎口直接裂開血口子，兩百來斤的壯漢被這股衝力掀得一屁股坐在沙土堆裡，大盤雞砸在他腿上。
“槍炸膛了！他孃的什麼玩意！”刀疤臉疼得呲牙咧嘴，滿臉懵圈，抬頭往黑乎乎的天花板看，上面只有冷風往裡灌。
外頭。
顧長風半個身子藏在廢模具後面。他正準備扔煙霧彈硬衝，就聽見裡頭傳來金屬碎裂的動靜。機槍沒噴火舌，反而啞火了。
他立馬明白是怎麼回事。上面那個吃槽子糕的胖丫頭得手了。
“壓進去！”
顧長風冷喝一聲，左手在地上一撐，人貼著地面滾出掩體。手裡的五四式手槍連扣兩次扳機。
“噗！噗！”兩顆子彈打穿了兩個想去扶機槍的打手的肩膀。這兩人哼都沒哼一聲，栽倒在地上。
小李排長帶著兩組老兵從左右窗戶翻進車間。半自動步槍端平，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四處逃竄的黑對襟。
沒了機槍壓陣，這些被臨時湊起來的看門狗徹底成了散沙。他們手裡有槍，但對上這幫天天在死人堆裡滾的尖刀老兵，連開保險的機會都沒有。
槍托砸後腦勺，軍刺挑手筋。
不到半分鐘，車間裡響起一片鬼哭狼嚎，十六七個打手全被踹翻在地，反絞雙手踩在地上。
刀疤臉還想往褲襠裡摸土製手榴彈，顧長風兩步跨過去，一腳蹬在他的手腕上。骨頭斷裂的脆響在這空曠的地方格外清晰。
“把嘴都堵上，搜身。”顧長風把槍插回後腰。
此時，離地十幾米的行車滑軌上。
牛蛋兩隻腿倒掛在鋼樑上，剛才機槍被砸報廢的動靜他也聽見了。
他把卡在滑輪中間的生鐵剔骨刀抽出來，反手一揮，割斷了剩下的那幾股麻繩。
網兜帶著裡頭的白克儉直直往下掉。
牛蛋身子一翻，雙腿夾住旁邊那根垂向地面的生鐵鏈條，左手往下猛地一撈。
白克儉這幾年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骨頭，連著破棉襖頂多九十斤。
牛蛋單手薅住網兜的麻繩結，右手死死攥住鐵鏈，手心裡的老繭和鐵鏈摩擦，發出嘶嘶的聲響。
兩個人一上一下，順著滑軌鐵鏈快速向下滑。
離地還有兩米高的時候，牛蛋鬆開鐵鏈，腳尖在承重柱上點了一下借力，穩穩落在青磚地上。網兜裡的白克儉被他放平在地。
人還活著，進氣多出氣少，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顧長風走過來，彎腰探了探老頭的頸動脈。“命大，餓暈的，加上驚嚇。”
牛蛋把剔骨刀往衣服上蹭了兩下，插回皮鞘。“上面風大，凍的。”
“爸。”
旁邊傳來一聲脆喊。
眾人一扭頭，芽芽不知道什麼時候順著牆根溜達下來了。她兩隻手拍打著衣服上的土灰，嘴裡咬著剛才吃剩的半塊槽子糕，腮幫子一鼓一鼓。
那把立了奇功的小葉紫檀彈弓被她掛在脖子上，活像個來廢品站撿破爛的鄰家小孩。
幾個正在捆俘虜的老兵看看地上的破銅爛鐵大盤雞，再看看這個六歲小丫頭脖子上的彈弓，硬是把驚呼嚥了回去。
小李排長走近那個報廢的機槍，伸手摸了一把凹進去一大塊的精鋼機匣，燙得他立馬縮回手。
他看了看四周的地磚，在一堆碎石子裡扒拉出一顆有些變形的黑鋼珠。
“參謀長……”小李排長把鋼珠遞過去，滿臉見鬼的表情，“這玩意兒把大盤雞的機匣砸穿了。”
顧長風瞥了一眼那顆鋼珠，沒接。
“巧合。”他隨口給蓋了個章。
巧合？誰家彈弓能把防彈級別的鋼板砸成鐵疙瘩？這力氣去打鐵都能當八級鍛工了。
老兵們眼觀鼻鼻觀心，全當沒聽見。他們只認一條規矩，跟著首長有肉吃，別的少問。
刀疤臉被兩個老兵架著胳膊跪在地上。他這會兒清醒過來，聽著這幾句話，再看看面前那個還在吃糕點的胖丫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是……是你拿彈弓打的？”刀疤臉說話直漏風。
芽芽嚥下最後一口糕，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他面前。
“不然呢？指望天上掉隕石砸你的破槍？”她兩隻手往馬甲兜裡一插，“大晚上不睡覺在這放炮仗，差點嚇掉我的糕。”
刀疤臉嚥了口血水，他總算明白柳健為什麼會折在十里堡了，這幫人壓根不能按常理揣度。
顧長風大步走過去，揪住刀疤臉的衣領子，硬生生把他從地上提起來。
“這老頭是你們用來釣魚的餌，魚沒來，餌我拿走了。”顧長風冷著臉，“告訴你們那個宮本主子，他的戲臺子我給拆了，這幾天讓他別亂跑。”
刀疤臉嚇得直打哆嗦，連連點頭。
“小李，發訊號。”顧長風把人摔回地上，“讓許清禾帶防暴隊上來收人，車裡有消炎藥，給這老頭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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