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老匹夫別倚老賣老！落子無悔懂不懂，棋子都放下了哪有往回拿的道理？”孫守正盤腿坐在熱炕上，手裡的紫砂壺重重磕在小炕桌上。
對面坐著的雷震天梗著脖子耍賴：“我眼花了看錯格子不行嗎！退一步，就退這一步。”
芽芽穿著大紅棉襖，胸前明晃晃掛著那塊半斤重的純金牌子。她像條滑溜的小泥鰍鑽到兩人中間，兩隻肉乎乎的小手一攤。
“兩位爺爺，大年三十講究和氣生財。你們吵架傷身體，不如給我發點壓歲錢消消火氣。”
雷震天被這小丫頭逗樂了，笑罵一句小財迷，從棉襖內兜裡摸出一個厚實的紅紙包拍在芽芽手裡。
孫守正也不甘落後，從針灸包底下抽出一疊嶄新的大團結塞給芽芽。
“收好，買糖吃。”孫守正瞪了雷震天一眼，“比某些摳門老頭給得多就行。”
芽芽兩隻手捏著票子和紅包，心裡樂開了花，轉身跑出裡屋。
外屋大堂裡熱氣騰騰。今天過年，林婉柔在案板前忙活著調餃子餡。一大盆切得細碎的酸菜，混著肥瘦相間的豬肉，加上孫守正秘製的兩味去腥增香草藥，味道飄滿整個院子。
旁邊站著白若蘭。她的肩傷有孫守正的獨門金絲九龍針吊命，加上芽芽暗中餵過的高濃度靈泉水，早已經好利索了。
今天她換了件尋常的碎花薄襖，頭髮用頭繩簡單扎著，正拿著擀麵杖飛快地擀餃子皮。
“白姐，皮子再薄點，吃著筋道。”林婉柔手上不停，用筷子挑著餡料往麵皮裡塞，兩手一捏就是一個胖乎乎的元寶餃子。
白若蘭手腳麻利地應著，臉上全是生機。她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徹底和過去那個任人擺佈的翻譯身份告了別。如今她在柔心大藥房幫忙管賬記檔，日子過得有奔頭。
白克儉蹲在門邊和麵，老頭子經歷了生死大劫，現在看著女兒平安，幹起活來渾身是勁。
他一邊揉麵一邊回頭唸叨：“顧家是我們父女的大恩人。婉柔，以後藥房有啥髒活累活全交給我，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幹十年。”
林婉柔爽朗地笑出聲：“白叔，藥房不缺苦力。您把賬本對清楚比啥都強。”
屋簷下，牛蛋端著個小鐵盆，手裡拿著幾頭大紫皮蒜，大拇指一搓就剝出一個圓潤的蒜瓣。
他今天沒拿生鐵剔骨刀，倒是剝蒜剝得極快。芽芽剛才塞了他兩塊大白兔奶糖，他這會兒嘴裡嚼著糖，幹活更賣力。
蔣果站在兩米開外。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呢子大衣，腳下的皮鞋擦得一點灰不沾。
他嫌棄生蒜味辣眼睛，躲得遠遠的，手裡捏著塊白毛巾，把本來就很乾淨的八仙桌又擦了三遍。
夏硯秋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個硬皮本子。
“按照鍋的大小和水沸騰的溫度算，一鍋下四十個餃子，煮五分半鐘口感最好，皮不破餡能熟。”夏硯秋一本正經地向林婉柔彙報。
芽芽跑過來拍了一把他的後腦勺：“吃個餃子你算啥算。飄起來加點涼水，再飄起來就能吃，這叫常識。”
夏硯秋摸摸腦袋，不敢反駁這位怪力大姐頭，乖乖合上本子。
院子裡傳來劈柴的悶響。
顧長風穿著軍綠色單衣，手裡拎著一把大板斧。一截水桶粗的松木被他立在木墩子上，斧頭落下，木頭劈成均勻的兩半。
堂堂衛戍區少將，京城裡人人敬畏的活閻王，大年三十照樣得在家裡給媳婦劈柴燒火。
“長風，柴夠了，進來端餃子。”林婉柔在屋裡喊。
顧長風放下斧頭，拍打掉身上的木屑，大步走進屋，去水盆裡洗乾淨手，端著蓋簾就往後廚走。在他眼裡，啥將星也比不上媳婦高興。
天色暗下來，紅燈籠在風裡晃悠，把雪地照得紅彤彤的。
八仙桌拼成了長條桌，熱騰騰的酸菜豬肉餃子端上桌，還配了小雞燉蘑菇、紅燒鯉魚和一盤切得薄薄的醬牛肉。
眾人圍坐在桌旁。雷震天坐主位，孫守正挨著他。顧長風和林婉柔坐在下首，幾個孩子擠在一排，白克儉父女坐在旁邊。
顧長風開了兩瓶紅星二鍋頭，給兩位老爺子滿上，自己也倒了一杯。幾個孩子面前擺著北冰洋汽水。
“今天這頓飯吃得踏實。”顧長風端起酒杯，目光掃過桌上的每一個人。
“大西北的黃金拉回來了，城裡的毒瘤拔乾淨了。家裡人都平平安安坐在這兒。我顧長風敬大家一杯。”
雷震天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哈出一口酒氣，大聲道：“痛快！這才是過年的樣。明年咱們還要把京城防得鐵桶一樣。”
白若蘭站起身，端著白開水，眼圈發紅：“顧大哥，婉柔姐，我敬你們。要是沒有你們，我們父女倆的骨頭全爛在防空洞底下了。”
“大過年的別說晦氣話。”林婉柔拉著白若蘭坐下，夾了個大胖餃子放在她碗裡，“多吃點，以後好日子長著呢。”
芽芽端起北冰洋汽水，站在凳子上喊：“我也要敬酒！祝大家來年賺更多的大團結，買更多的大黃魚！”
一桌子人全笑噴了。牛蛋跟著站起來，用汽水瓶碰了碰芽芽的瓶子，算是響應老大的號召。
餃子一口咬下去，滿嘴的油香和酸菜的清爽混在一起。幾個孩子搶著吃，蔣果雖然有潔癖，這時候也顧不上斯文，一口氣吃了二十多個。
酒過三巡，飯吃得差不多了。大家正坐在桌邊嗑瓜子聊天。
院門外傳來一陣吉普車的引擎聲。沒過一會兒，大黑門被推開。
冷風裹著雪花捲進來。大家回頭看去。
許清禾穿著一件厚實的藏青色棉大衣，頭戴雷鋒帽，大步跨進屋子。她今天沒穿警服，臉上也少了平時的冷硬，多了一股子喜氣。
她把門關嚴實，拍掉肩膀上的落雪。雙手捧起胸前掛著的一個黑匣子，衝著滿屋子的人晃了晃。
那是一臺嶄新的海鷗牌雙反照相機。
“局裡發的新年福利，我搶著借出來的。”許清禾笑著大聲招呼，“顧參謀長，林掌櫃的，今天大年三十人這麼齊。大家別光坐著，都去院子裡整整衣裳，我給大夥留個影。”
芽芽一聽要照相，立馬從凳子上跳下來，把胸前的純金牌子擦得直反光，第一個往外跑。
“我要站最中間！都給我讓出個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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