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葉初說“可以試試”的時候,江珩正在喝茶。他放下茶盞,看著她。“試什麼?”
“帶你回我的世界。三天。”季葉初掰著手指頭,“星盤的力量攢夠了,送兩個人過去再回來,三天是極限。”
江珩沉默了片刻。“危險嗎?”
“不危險。就是……”季葉初斟酌了一下措辭,“那個地方不是什麼好地方。你做好心理準備。”
江珩看著她。“什麼叫不是什麼好地方?”
“就是……”季葉初撓了撓頭,“髒、亂、差。空氣不好,人太多,吃的也不乾淨。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待。”
江珩想了想。“有桂花糕嗎?”
“沒有。”
“……那有什麼?”
“有汽車尾氣、霧霾、地溝油。還有外賣。”
江珩聽不懂,但沒有追問。他相信她。她說能去,就能去。至於去了之後看到什麼,那是另一回事。
出發前三天,江珩開始做準備。他問飛陽:“你知道什麼叫汽車嗎?”飛陽搖頭。他問飛從:“你知道什麼叫霧霾嗎?”飛從搖頭。
他問阿鋒:“你知道什麼叫外賣嗎?”阿鋒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江珩點了點頭。
“本王也不知道。”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輿圖看了半天,試圖找出“現實世界”在哪裡。
沒找到。輿圖上沒有。
他把輿圖捲起來,放棄。
出發前一天晚上,季葉初在院子裡煎藥。江珩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把藥渣倒進花圃。
“你的世界,有人等你嗎?”他問。
季葉初的手頓了一下。“沒有。”
“一個都沒有?”
“組織裡的人,不算。同事,不算。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她把藥罐洗乾淨,倒扣在灶臺上,“我是孤兒。”
江珩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月光照在他身上。
“所以你不用緊張。”季葉初轉過身,看著他,“那個世界沒什麼值得我留戀的。帶你回去,就是讓你看看。”
“看什麼?”
“看看我從哪來的。”
江珩點了點頭。他沒說“好”,但他點了點頭。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
季葉初站在後院的老槐樹下,江珩站在她對面。星盤從她胸口浮出來,金色的光在晨霧中散開,像一層薄紗。季葉初伸出手,江珩握住。金光猛地一收——
兩個人消失了。
失重感。耳鳴。眼前一片白。
然後腳底一空。
“啊——”
季葉初的聲音在耳邊炸開。江珩本能地伸手去抓她,但下墜的速度太快,兩個人的手在空中交握了一下,又彈開。風在耳邊呼嘯,什麼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團團模糊的光影從兩側飛速掠過。洞壁。他們在掉進一個洞。
“該死的!”季葉初的聲音從下方傳來,“為什麼要聽你的來這個鬼地方!”
江珩沒有回答。他在調整姿勢,試圖抓住洞壁上的凸起。手指扣住了一塊石頭,滑了一下,又扣住了。他的下墜停了,但季葉初還在掉。
“葉兒!”他鬆開手,往下墜,追上了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再次扣住洞壁。這次穩了。兩個人掛在半空中,腳下是黑漆漆的深淵,頭頂是巴掌大的一塊天。星盤的金光在他們周圍閃爍,像一盞快要滅掉的燈。
季葉初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黑暗。“這是哪?”
江珩也低頭看了一眼。“你問我?”
“你的世界。”江珩說。
“這不是我的世界!”季葉初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我的世界沒有這種洞!”
“那這是哪?”
季葉初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閉上眼,星盤在體內快速轉動。
神識擴散出去——不是古代的王城,不是珩王府,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是一處地下洞穴,很深,至少地下三十米。洞穴的結構很奇怪,不是天然的,是人工開鑿的。牆壁上有壁畫,有甬道,有——
“盜洞。”季葉初睜開眼,臉色很不好看。
“什麼?”
“盜洞。盜墓的洞。”季葉初深吸了一口氣,“我上次執行任務的時候,就是在盜洞裡。然後地陷了,穿越了。所以我現在——”
“回到了你穿越的地方?”
“對。”季葉初的聲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抖,“回到了我穿越的地方。時間沒變。上次的任務還沒完成。”
江珩沉默了。他掛在洞壁上,一隻手抓著突出的石塊,一隻手攥著季葉初的手腕。兩個人懸在半空中,腳下是幾十米的深淵,頭頂是越來越小的天光。
“你的任務是什麼?”江珩問。
季葉初咬了咬牙。“偷一塊玉。”
“玉?”
“鳳凰玉環佩。”季葉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裡空空的。鳳凰玉環佩在古代,在諾禾的脖子上。
“已經在你手裡了。”江珩說。
“那是古代。這是現代。時間線不一樣。”季葉初嘆了口氣,“我在這邊的任務還沒交。系統被林嫣改過之後,這邊的任務記錄全亂了。星盤能送我們過來,但送的時間點出了偏差。”
“什麼偏差?”
“我穿越的那一天。任務還沒完成的那一天。”季葉初看了一眼腳下黑漆漆的深淵,“下面的墓室裡,還有一塊鳳凰玉環佩。是贗品,但系統認不出來。”
江珩明白了。“你要去拿。”
“不拿回不去。”季葉初看著他,“星盤把我們送過來,回去的門在墓室裡面。不找到那個門,我們就要在這邊待一輩子。”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江珩鬆開了扣住洞壁的手。他選擇了往下墜,抱著她。
季葉初沒有叫。她閉上眼,把臉埋在他胸口。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洞壁上的壁畫飛速後退——那些是唐代的、五代的、宋代的,她來不及看清。
落地比預想的輕。不是摔,是滑。江珩的靴子在甬道的斜坡上擦出一長串火星,最後撞上了一扇石門,停了。季葉初從他懷裡抬起頭,環顧四周。甬道,青磚拱頂,壁畫剝落。空氣中有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鐵鏽和泥土的氣息。遠處有水聲,滴答,滴答。
“到了。”季葉初從他身上下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江珩站起來,環顧四周。“這是墓?”
“是。唐代的。”季葉初從腰間抽出蝶骨扇——跟著她穿越過來的那把,機關完好。她按下機關,扇骨彈出刃尖,在黑暗中泛著冷光。“跟上。別踩機關。”
兩個人沿著甬道往裡走。壁畫上畫的是仕女圖,面容豐腴,眉目含笑。江珩看了幾眼,沒有說話。
“你不好奇?”季葉初問。
“好奇。”江珩說,“但先出去。”
季葉初笑了一下。她走在他前面,蝶骨扇的冷光照亮了腳下的青磚。一步,兩步,三步——她停下來。“有機關。”
江珩也停了。他感覺到腳下那塊磚比旁邊的低了一毫米。“踩還是不踩?”
“不踩。繞過去。”
季葉初踮起腳尖,從磚縫的邊緣跨過去。江珩跟在她身後,步伐跟她一模一樣。兩個人像在跳一支無聲的舞。
主墓室很大。穹頂有三層樓高,四壁嵌滿了佛像,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正中央是一具石棺,棺蓋上刻著纏枝蓮紋,線條流暢,刀法凌厲。
石棺旁邊散落著一些盜墓工具——軍工鏟、電光繩索、科技手套。是上次她留下的。
季葉初走到石棺前,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棺蓋的縫隙。裡面有東西。她把手伸進去,摸到一塊冰涼的玉。拔出來——鳳凰玉環佩。
跟她脖子上那塊一模一樣,但這塊是贗品。系統認不出來,但她的手摸得出來。重量輕了零點三克。
“是這塊嗎?”江珩問。
“是。”季葉初把玉舉到眼前,星盤的金光照在上面,玉面上的鳳凰紋路開始流動。不是玉在動,是系統在識別。金光閃了三下,滅了。任務完成了。
門開了。不是石門,是一道光。從穹頂正中央照下來,金色的,暖的,像暮色。
季葉初抬頭看著那道光。“走吧。三天後,門會關。”
她伸出手,江珩握住。
兩個人走進光裡。沒有失重感,沒有耳鳴。只有一陣很輕的、像風吹過麥田的聲音。
珩王府的後院。老槐樹。月亮。藥罐還在灶臺上,藥渣還沒倒。兩個人站在院子裡,手還握著。季葉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天。
“回來了?”
“回來了。”江珩說。
季葉初鬆開他的手,走到灶臺邊,摸了摸藥罐。還是溫的。
“三天?”她問。
“三天。”江珩說。
季葉初靠在灶臺上,仰頭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
“江珩。”
“嗯。”
“下次不帶你回去了。”
“為什麼?”
“你的世界太危險。”
江珩看著她。“你的世界也危險。”
季葉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是。都是坑。”
她笑著笑著,聲音低下去。江珩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把她鬢角的碎髮別到耳後。他的手指很涼。
“那就不回去了。”他說。
季葉初抬起頭看著他。“你不想再看看?”
“看了。”江珩說,“看過了。夠了。”
季葉初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風吹過來,桂花落了一地。遠處,王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走吧。”她說,“喝藥。”
“嗯。”
兩個人並肩走進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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