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盡,季葉初睜開眼。
腳下是青磚,頭頂是穹頂,壁畫上的仕女笑盈盈地看著她。
石棺還在,鏟還在,手套還在。
空氣中那股潮溼的黴味,跟她穿越前一模一樣。
她回來了。不是神識,是實體。
星盤把她和江珩一起送回了她穿越的那一天、那個地點、那個任務還沒完成的時間點。
江珩站在她身邊,環顧四周。
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能看到甬道深處的輪廓。他沒有說話,但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環境,是季葉初。
她的呼吸變了,比剛才快,比剛才淺。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葉兒?”
季葉初沒有回答。她閉上了眼,意識沉入深處。
那裡有一片虛空,曾經住著榴蓮。
現在不是虛的了。一道道光從虛空中浮現——不是榴蓮那種暗沉的金色,是銀白的、亮的、刺目的光。介面。面板。資料流。
醫療系統完全體。不是被林嫣篡改過的殘次品,不是被榴蓮過濾過的二手資訊。是她自己的系統,從她穿越前就繫結的、從未被任何人染指的系統。
介面右上角有一行小字:第一賞金獵人·季葉初·任務完成度97%。
季葉初睜開眼。她的眼睛裡有了光,不是星盤的金光,是她自己的光。
“回來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什麼回來了?”
“我的系統。”季葉初摸了摸胸口,那裡沒有星盤,星盤在古代,在她的意識深處。
但系統在。銀白色的光芒從她指尖流出來,不是星盤的金,是冰冷的、利落的、屬於現代科技的光。“榴蓮被林嫣汙染了,但這個沒有。
這個是我自己的,從自小就繫結的。它一直在,只是被星盤壓住了。”
江珩看著她指尖的光。“能做什麼?”
“能讓我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季葉初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種嬉皮笑臉的笑,是賞金獵人的笑——利落的、自信的、刀鋒一樣的笑。
她把系統介面調出來,在空中點了幾下。
一張三維立體地圖浮現出來,標註了他們當前位置、洞口方向、上層結構、以及——洞口外面的人。
“五個。”季葉初看著地圖上的紅點,“在洞口守著。裝備:熱成像儀、工兵鏟、繩索。不是官方的,是同行。”
江珩聽不懂“熱成像儀”,但他聽懂了“同行”。
“盜墓的?”
“對。你在這等著,我先上去。”
“一起。”江珩說。
季葉初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她從系統裡調出一卷繩索,不是普通的繩索,是奈米絲,細到肉眼幾乎看不見,但承重一噸。
她將奈米絲的一端系在石棺的耳環上,另一端甩上去,勾住了洞口的巖壁。繩索繃直了,在黑暗中幾乎看不到。
“走。”季葉初拉住繩索,腳蹬洞壁,幾步就上去了。動作很快,很輕,像一隻壁虎。
江珩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根看不見的繩索。他的指腹感覺到了——很細,但很硬。他學著她的樣子,腳蹬洞壁,往上爬。他沒有她快,但他的力量更大,每一步都穩得像釘子。
兩個人一前一後,從幾十米深的盜洞裡爬了出來。
月光。不是古代那種清冷的、銀白的月光。現代的光汙染把月亮染成了橘黃色,天上看不到幾顆星,只有遠處城市的燈光把地平線照得發紅。
季葉初跪在洞口,大口喘氣。不是累,是——她回來了。
空氣裡有尾氣的味道,有工廠的味道,有她從小聞到大的、屬於這個時代的味道。不好聞,但熟悉。
江珩從洞裡出來,站在她身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套已經磨破了,掌心有血。他沒有在意。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城市。
高樓,燈光,霓虹燈牌在閃。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他從未聞過的氣味。
“這就是你的世界?”
“是。”季葉初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髒吧?”
江珩沒有說話。
身後傳來一聲驚呼。“有人!”
季葉初回頭。五個男人站在十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工兵鏟、繩索、一個黑乎乎的儀器。領頭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一個十字架,臉上的表情從驚悚變成了警惕。
他盯著季葉初——一個女人,從盜洞裡爬出來,身上穿著古裝。
不對,是古裝外面套了一件現代的外套,頭髮用木簪束著,腰間別著一把扇子。旁邊站著一個男人,穿著月白色的古代長袍,頭髮用玉簪束著,腰間繫著一塊玉。兩個人身上全是土,臉上全是灰,但氣質不像同行。
光頭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們是哪個隊的?”
季葉初沒有回答。她在看光頭手裡的熱成像儀。剛才在地圖上看到的紅點,就是他們。五個人,裝備齊全,不是新手。洞口外面的土是新翻的,說明他們剛到不久。他們不是來盜墓的,是來踩點的。
“問你話呢!”光頭身後的一個瘦高個舉起工兵鏟。
江珩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他站在季葉初前面,擋住那五個人。他的手裡沒有武器,但他的站姿——重心微沉,腳跟不沾地,右手自然下垂——那是暗衛的習慣。光頭看出來了。他不是普通人。這個穿著古裝、站在盜洞口的男人,不是演員,不是coser,是真正的練家子。
“你們是同行?”光頭的聲音低下去。
季葉初嘆了口氣。她不想解釋。解釋不清。她抬手在系統介面上點了一下。空氣震動了一下——不是聲音,是場。一道銀白色的光從她腕間炸開,像一朵花在黑暗中綻放。光芒散去後,一輛機車出現在她面前。不是普通的機車。
車身是啞光黑的,線條凌厲,輪胎寬得像坦克。車身上沒有LOGO,但光頭的瞳孔猛地一縮。他認得這輛車。不是車,是傳說。
第一賞金獵人的座駕,全球限量三臺,從來不在市面上流通,據說只有系統繫結者才能啟動。
“你……你是……”光頭的手在抖。
季葉初跨上機車,朝江珩抬了抬下巴。
“上車。”
江珩看著那個東西——兩個輪子,一個把手,一個座位。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沒有猶豫。他坐上去,手不知道該抓哪裡。
“抱緊。”季葉初說。
江珩的手環住了她的腰。
機車發出一聲低吼,不是引擎聲,是電流聲。銀白色的光從車輪下炸開,整輛車像一支離弦的箭,射了出去。
光頭和他的手下站在原地,工兵鏟還舉在半空中,嘴巴還張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光頭的喊聲被甩在了後面。
“那輛車——是第一神偷的!她不是死了嗎——”
聲音被風吞沒了。
機車在荒野上疾馳。沒有路,但季葉初知道方向。系統介面在她眼前展開,導航、路況、前方三公里的實時監控。
她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速度、自由、掌控一切。她的嘴角翹起來。
江珩坐在她身後,手環著她的腰。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滿臉都是,他沒有撥。他在看——看遠處的城市,看天上的星星,看這個陌生的、屬於她的世界。
“你的世界,沒有馬?”他問。
“有。但沒這個快。”
江珩沉默了片刻。“叫什麼?”
“機車。”
江珩記住了。
機車駛入城市邊緣。高樓多了,燈亮了,路變寬了。季葉初放慢了速度,在車流中穿梭。江珩看著那些汽車——鐵殼子,四個輪子,跑得比馬快。他看到紅綠燈,看到行人,看到廣告牌上閃動的明星。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動。
季葉初在一棟老舊的公寓樓下停了車。樓不高,六層,外牆的瓷磚掉了好幾塊,樓道里的燈一閃一閃。她把機車收回系統,轉身看著江珩。
“到了。”
“這是哪?”
“我家。”季葉初抬頭看著六樓那扇窗戶,“以前的家。”
江珩沒有說話。他跟著她走進樓道。聲控燈壞了,只有從窗戶漏進來的月光。她走得很慢,一級一級,數著臺階。到了六樓,她站在一扇門前。門上貼著一張催繳單,日期是今天的。她不在的這段時間,時間沒有停。
季葉初把手指按在門鎖上。系統識別指紋,門開了。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傢俱很簡單,沙發、茶几、電視櫃。茶几上放著一包沒吃完的薯片,已經過期了。電視沒關,藍色畫面。
牆上掛著一張照片——她十幾歲的時候,穿著訓練服,站在一群同齡人中間,誰都沒笑。
江珩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這個地方很小,比他書房的一半還小。但這裡有她的痕跡。沙發上的抱枕被她坐出了一個坑,茶几上有她刻的字——“季葉初到此一遊”。廚房的水槽裡有一個沒洗的碗,碗底長了黴。
季葉初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霓虹燈把她的臉映成了彩色。
“這就是我的世界。”她說,“小,亂,髒。但這是我的。”
江珩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你不在的時候,這裡沒人來過。”季葉初說,“碗沒人洗,花沒人澆,電視沒人關。”她頓了一下,“也沒人等。”
江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現在有人了。”他說。
季葉初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手背上還有剛才爬洞時磨出的血痕。她沒有說話,也沒有鬆開。
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滅了。夜很深了。有人睡了,有人還沒睡。
季葉初沒有睡。她靠在窗邊,看著這座她曾經想逃離、現在只是路過的城市。
“江珩。”
“嗯。”
“我們三天後回去。”
“好。”
“你想不想再看看?”
“你帶我看。”
季葉初笑了。她轉身,拉著他的手,走進這個小小的、屬於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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