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監獄的監控室裡,十幾個螢幕同時亮著。
最中間的那塊螢幕上,正是季葉初家的客廳。畫面裡,兩個人站在落地窗前,一男一女。
女人穿著現代的外套、古代的裙褲,頭髮用木簪束著。
男人穿著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繫著玉,長髮披散。他們的姿勢很奇怪——像是剛從土裡爬出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
監控室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是她。”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站起來,聲音發抖,“是季葉初。她沒死。”
“不可能。”坐在角落裡的光頭男人放下咖啡杯,“她失蹤了十幾年。組織找了她十幾年。如果她還活著,早就——”
“你看。”白大褂指著螢幕。畫面裡,天花板上的燈帶變了顏色,從白變紅,一閃一閃。電視亮了,紅色的圓圈出現在螢幕上。那是組織的標誌。
“電子監獄啟動了。”光頭男人站起來,走到螢幕前,“她跑不掉了。”
畫面裡,地板裂開,休眠艙升起。淡藍色的液體從艙體中湧出,漫過兩個人的腳、膝蓋、腰。液體漫過頭頂,艙蓋合攏。監控室裡的人屏住呼吸,等著休眠艙完全鎖定。
然後——光閃了一下。
不是燈光,是金色的光,從休眠艙內部炸開的,金色的、刺目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光。光芒散去後,休眠艙裡空了。液體還在,但人不見了。
監控室裡炸了鍋。
“怎麼回事?”白大褂瘋狂地敲鍵盤,“定位訊號呢?”
“消失了。”另一個技術員滿頭大汗,“從所有系統裡消失了。熱成像、雷達、衛星——都找不到。”
“不可能!”光頭男人一拳砸在桌子上,“電子監獄是最高規格的,從來沒有失手過!”
“她不是普通人。”白大褂的聲音低下去,“她從來都不是。”
螢幕定格在最後一幀。那團金光,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監控室裡的每一個人。沒有人說話。他們找了十幾年,布了十幾年的網,等她回來。她回來了,然後她走了。他們甚至不知道她是怎麼走的。
“繼續找。”光頭男人的聲音沙啞,“她還會回來的。”
沒有人回答。他們都知道,她不會回來了。至少,不會以他們能找到的方式回來。
珩王府的後院。老槐樹。月亮。藥罐還在灶臺上,藥渣還沒倒。
兩道金光從虛空中炸開,季葉初和江珩摔在地上。不是那種優雅的、仙氣飄飄的落地,是結結實實的、屁股先著地的摔。季葉初悶哼一聲,江珩的手墊在她腰後,幫她緩衝了一下。
“你的手——”
“沒事。”江珩收回手,掌心有血。剛才在休眠艙裡被液體浸過的傷口又裂開了。
季葉初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低頭看著自己——現代的外套,古代的裙褲,頭髮散了一半。江珩站在她旁邊,月白色的長袍皺巴巴的,腰間那塊玉還掛著。
兩個人站在月光下,誰都沒說話。風吹過來,桂花落了一地。
“回來了。”季葉初說。
“嗯。”江珩看著她,“你的世界,每時每刻都有人想抓你?”
季葉初沉默了片刻。“不是每時每刻。是我不在的時候,他們也沒閒著。”
江珩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有一種很淡的、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無奈,是疲憊。
“這就是你不想回去的原因?”他問。
季葉初走到灶臺邊,摸了摸藥罐。還是溫的。她倒出一碗藥,遞給江珩。“喝藥。”
江珩接過藥碗,沒有喝。“你還沒回答。”
“是。”季葉初靠在灶臺上,仰頭看著月亮,
“我的世界裡,到處都是想抓我的人。組織、警方、競爭對手——沒有一天安生。
我在這邊坐牢,在那邊也坐牢。”她頓了一下,
“在哪都是坐牢,不如選一個舒服點的。”
江珩端著藥碗,沉默了片刻。“所以你不是神偷,是逃犯。”
季葉初轉過頭看著他。“誰說的?”
“你。”
“我什麼時候說過?”
“你剛才。”江珩把藥喝了,碗放在灶臺上,“你說‘在哪都是坐牢’。神偷不會坐牢。”
季葉初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發現自己沒辦法反駁。她確實坐過牢,在古代,在現代,在虔庭獄,在電子監獄。她的人生就是從一個牢房跑到另一個牢房。
“我不是逃犯。”她最終說,“我是神偷。第一賞金獵人。速通了現實世界的職業天花板。”
江珩看著她。“那還是神偷。”
“神偷跟逃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神偷是自己想跑,逃犯是被追著跑。”季葉初挺了挺胸,“我是前者。”
江珩的嘴角動了一下。“所以你是自己跑進虔庭獄的?”
季葉初噎住了。她瞪著江珩,江珩的表情還是那樣,冷冷的。但他的眼睛在笑。
“你學壞了。”季葉初說。
“跟你學的。”
季葉初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他計較。她轉身走進廚房,從櫃子裡拿出一包桂花糕,拆開,咬了一口。桂花糕是涼的,但很香。江珩跟進來,站在她旁邊。
“你的世界,以後還回去嗎?”
季葉初嚼著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說。“不回了。”
“為什麼?”
“因為那邊沒有桂花糕。”
江珩看著她。他知道不是因為這個,但他沒有拆穿她。他伸出手,從她手裡的油紙包中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他說。
季葉初笑了。她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江珩。”
“嗯。”
“謝謝你把我從那個鬼地方撈出來。”
江珩把桂花糕嚥下去。“不是我撈的。是你自己跑出來的。”
季葉初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她笑得很大聲,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江珩看著她,沒有問她為什麼笑。風吹過來,桂花落了一地。
兩個人站在廚房裡,藥罐還冒著熱氣,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遠處,珩王府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有人睡了,有人還沒睡。季葉初沒有睡。她把最後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
“走了。睡覺。明天還要去奇兵司,蕭太傅說要給我看一個新圖紙。”
“嗯。”
兩個人並肩走出廚房。月亮掛在屋頂,很圓,很亮。
“江珩。”
“嗯。”
“你在我的世界裡,看到了什麼?”
江珩想了想。“燈不用油。車不用馬。房子很高。人很多。你很小。”
季葉初轉頭看著他。“我很小?”
“你的房子。比你古代的房子小。”
季葉初笑了。“那是公寓。我一個人住,不用太大。”
“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季葉初的腳步頓了一下。她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冷冷的。但他的眼睛在看她。
“嗯。”她說,“現在不是了。”
兩個人走進屋裡。門關上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桂花的沙沙聲。月亮移到了屋頂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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