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王府後院的老槐樹,又多了一圈年輪。季葉初靠在躺椅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江珩坐在她旁邊,正在剝蓮子。蓮子是從荷塘裡新採的,青色的殼,白色的肉,芯苦。
“你剝蓮子的手法越來越好了。”季葉初眯著眼看他。
“嗯。”
“你以前不剝蓮子。”
“以前沒人吃。”
季葉初笑了。她伸手從碗裡拈了一顆蓮子,扔進嘴裡,嚼了嚼,眉頭皺起來。“苦。你沒去芯。”
“去了。”
“那怎麼還苦?”
“蓮子的芯在肉裡。你以為去了,其實沒去幹淨。”
季葉初瞪了他一眼。“那你剝了一下午,剝了個寂寞?”
江珩沒有回答。他把手裡的蓮子放進碗裡,動作很輕。
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是大人的,是小孩子的。跑得很急,鞋底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路上。江珩抬起頭,季葉初也抬起頭。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從月亮門後面衝出來,穿著一件小號的月白色袍子,頭髮用紅繩紮了一個小揪揪,臉上全是泥。他身後跟著一個小女孩,差不多的年紀,穿著鵝黃色的裙子,頭髮披著,手裡抱著一個布偶——那個布偶縫得很醜,針腳歪歪扭扭,是季葉初的手藝。
“爹!娘!”小男孩跑到跟前,氣喘吁吁,“妹妹又變出東西了!”
季葉初坐直了身子。“又變出什麼了?”
小男孩從身後掏出一樣東西,舉過頭頂。是一個小鈴鐺,銅的,上面刻著細密的符文。季葉初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眼——不是這個時代的東西。鈴鐺的工藝很精細,符文是古代文字,但鑄造手法不是古代的手法。是系統的產物。
她看了江珩一眼。江珩沒有說話,他把鈴鐺拿過去,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遞給小女孩。“念念,這是你的?”
小女孩叫江念。名字是季葉初起的。念念不忘。她接過鈴鐺,點了點頭,聲音軟軟的。“它自己出現在我手裡的。我在睡覺,醒來就有了。”
“還有呢?”小男孩急急地插嘴,“你剛才還變出了一把扇子!”
江念從袖子裡抽出一把扇子。很小,巴掌大,扇骨是玉的,扇面上畫著一隻貓。季葉初接過去,展開,合上,又展開。扇骨很輕,玉質溫潤。這不是她做的。她沒有做過這麼小的扇子,也沒有在扇面上畫過貓。
“這是你變出來的?”
江念點了點頭。“它自己出來的。我沒有想要它,它就是出來了。”
季葉初把扇子還給女兒,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槐樹。
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碎碎的,像灑了一地的金子。她的兩個孩子,一個古靈精怪,一個溫溫柔柔。兒子叫江澈,取名自“清澈”,希望他活得明白。女兒叫江念。
兩個孩子今年四歲。四年來,她一直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不是壞事,是——他們的血脈覺醒了。
江珩把蓮子碗放在石桌上,看著兩個孩子。“澈兒,你的機關做完了嗎?”
江澈的眼睛亮了一下。“做完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很小,只有拇指大,是一個木製的小鳥。翅膀能動,尾巴能轉,肚子裡有一個小齒輪。他把小鳥放在石桌上,擰了一下尾巴。小鳥走了起來,不是飛,是走。翅膀一扇一扇,尾巴一擺一擺,像一個喝醉了酒的小老頭。
季葉初看著那隻木鳥,沉默了片刻。“這是你做的?”
“嗯!”江澈挺起小胸脯,“我自己畫的圖,自己削的木頭,自己裝的齒輪。”
季葉初看了江珩一眼。江珩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眼睛在看那隻木鳥。木鳥走了幾步,摔倒了,翅膀還在扇。江澈把它撿起來,吹了吹灰,塞回懷裡。
“爹,我厲害嗎?”他仰著頭看江珩。
“厲害。”江珩說。
江澈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季葉初靠在椅背上,看著兩個孩子。一個在玩鈴鐺,一個在掏木鳥。
她在想,該從什麼時候開始跟他們說。說他們的祖母是書穿者,說他們的外婆是影衛,說他們的母親是第一賞金獵人,說他們的父親是書裡的男主。
說這個世界不是唯一的世界,說還有另一個世界,有高樓、汽車、外賣,有追捕她的組織,有她回不去的家。她還沒想好怎麼開口,江念走過來了。小女孩爬上躺椅,窩在季葉初懷裡,把鈴鐺舉到她面前。
“娘,這個鈴鐺會響嗎?”
“會。”季葉初接過鈴鐺,輕輕搖了一下。沒有聲音。她又搖了一下。還是沒有。
江念歪著頭看她。“娘,你搖不響。”
季葉初把鈴鐺還給女兒。“你搖搖看。”
江念接過鈴鐺,小手攥著,輕輕搖了一下。叮。聲音很輕,像風吹過冰面。季葉初的手指頓了一下。這個聲音——不是鈴鐺的聲音,是系統提示音。她太熟悉了。系統提示音,在她意識深處響過無數次。現在從女兒的鈴鐺裡傳出來。
“念念,這個鈴鐺是哪來的?”
“我說了,自己出現的。”
“什麼時候?”
“昨天。午睡的時候。”
季葉初把女兒抱緊了。她看著江珩,江珩也看著她。兩個人心照不宣。不是遺傳。是——她的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綁定了系統。不是她的系統。是新的,乾淨的,沒有被任何人篡改過的。
夜。孩子們睡了。
季葉初坐在書房裡,江珩坐在她對面。
“澈兒像你。”季葉初說,“動手能力強,喜歡做機關。”
“念念像你。”江珩說。
“她哪裡像我?”
“有系統。”
季葉初沉默了片刻。“那是系統嗎?我現在也不確定。她的鈴鐺發出的聲音,是系統提示音。但那個鈴鐺不是系統載體,載體是她自己。她能憑空變出東西,不是從空間裡取,是從——意識裡創造。她想要一把扇子,扇子就出現了。這不是系統功能,這是造物。”
江珩看著她。“你擔心她?”
“擔心。”季葉初坦誠地說,“她太小了。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大,也不知道怎麼控制。萬一哪天她想要的東西太危險——”
“所以你要教她。”
季葉初點了點頭。“還有澈兒。他的機關術不是普通的手工。你沒看到他畫的圖嗎?那個齒輪結構,是奇兵司的圖紙。他沒看過奇兵司的圖紙,但他畫出來了。”
“遺傳。”江珩說。
季葉初愣了一下。“遺傳誰的?”
“你。”
“我不會做機關。”
“你會做蝶骨扇。”
季葉初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蝶骨扇是她做的,但不是圖紙,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她沒有學過機關術,但她的手知道怎麼做。江澈也是。他的手知道。
第二天清晨,季葉初把兩個孩子叫到後院。老槐樹下,石桌上擺著三樣東西。一把蝶骨扇,一隻木鳥,一個小鈴鐺。
“澈兒,念念,娘跟你們說一件事。”
兩個孩子坐在石凳上,仰著頭看她。
“你們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季葉初蹲下來,跟他們平視,“你們的能力,是從娘和爹身上來的。娘能從虛空中取東西,念念你也能。爹能做機關,澈兒你也能。這不是壞事,但需要學。學怎麼用,學怎麼控制。”
江澈舉手。“娘,我能學做炸藥嗎?”
季葉初看了江珩一眼。江珩面無表情。
“不能。”季葉初說。
“為什麼?”
“因為你太小。”
“那我什麼時候能學?”
“等你長大。”
江澈扁了扁嘴,但沒有哭。他從石桌上拿起那隻木鳥,擰了一下尾巴。木鳥又走了起來,這次走了七步才摔倒。他撿起來,又擰了一下。
江念坐在石凳上,安安靜靜地搖著鈴鐺。叮。叮。叮。聲音很輕,像風吹過冰面。季葉初看著她,忽然伸出手。“念念,把鈴鐺給娘。”
江念遞過去。季葉初握住鈴鐺,閉上眼。神識探入鈴鐺內部——不是金屬,不是符文,是一段程式碼。很短,很乾淨,沒有署名,沒有來源。功能很簡單——發聲。用意識觸發,發出系統提示音。她睜開眼,把鈴鐺還給女兒。
“念念,這個鈴鐺是你自己做的。”
江念歪著頭。“我沒有做。它自己出現的。”
“它自己出現,是因為你想要它出現。你想要一個會發出聲音的東西,它就出現了。這就是你的能力。”
江念低頭看著手裡的鈴鐺,搖了搖。叮。
“念念,你以後想要什麼,先跟娘說。娘同意了,你才能變。好嗎?”
江念點了點頭。“好。”
季葉初摸了摸女兒的頭,站起來。江珩站在她身後,一直沒說話。
“你不說點什麼?”季葉初問他。
“說什麼?”
“你兒子要學做炸藥。”
“等他長大。”
“你女兒有造物能力。”
“你教她。”
季葉初嘆了口氣。“你就不能有點情緒?”
江珩看著她。“有。”
“什麼情緒?”
“驕傲。”
季葉初愣了一下。江珩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眼睛在看兩個孩子。江澈蹲在地上修木鳥,江念坐在石凳上搖鈴鐺。風吹過來,桂花落了一地。落在兩個孩子頭上、肩上、手心裡。
“爹!”江澈忽然抬起頭,“我的鳥飛了!”
那隻木鳥真的飛了。不是走,是飛。翅膀扇動,尾巴擺動,歪歪扭扭地升上了天空。江澈追著它跑,江念從石凳上跳下來,跟在他後面。兩個孩子在院子裡跑,笑聲把桂花震落了一地。
季葉初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江珩站在她身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江珩。”
“嗯。”
“他們以後會比我們厲害。”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為什麼?”
“因為他們是我們的孩子。”
季葉初沒有說話。她靠在江珩肩上,看著那隻木鳥越飛越高,在槐樹頂上繞了一圈,然後掉了下來。
江澈接住了它,舉過頭頂,大喊:“我接住了!妹妹我接住了!”
江念站在他旁邊,仰著頭,搖著鈴鐺。
叮。叮。叮。風把鈴鐺聲送得很遠。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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