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辰安靜地躺在醫療艙裡,呼吸平穩,生命維持裝置的指示燈在有節奏地閃爍。
趙曉坐在司辰旁邊,展開《華夏文明長卷》,翻到了四象那一頁。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的形象在畫卷上栩栩如生,東青龍的鱗片上流動著青色的光,西白虎的皮毛上閃爍著白色的芒,南朱雀的羽毛燃燒著赤色的火焰,北玄武的龜甲上凝結著黑色的霜。
四象是華夏星宿崇拜的核心,比龍鳳更古老。
天空中所有的星星都歸屬於四象,青龍管東方,白虎管西方,朱雀管南方,玄武管北方。
二十八星宿,每一個星宿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力量。
如果能喚醒司辰,她將擁有的不是一個共鳴者,而是一片星空。
趙曉用手指輕輕描摹著青龍的輪廓,畫卷上的青龍微微發光,像是在回應她的觸控。
“快了。”
她對沉睡中的司辰說,“再等等我。”
醫療艙中的生命維持裝置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像是一個人在夢中低聲呢喃。
當舷窗外出現第一縷星光的時候,趙曉聽到醫療艙裡的白若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在永夜星醫院待了太久,久到忘記了星星長什麼樣。
現在,那些星星透過舷窗照進來,在她眼鏡片上反射出細碎的光點。
“白醫生,你之前研究過意識層的腦電波資料。”
趙曉走進醫療艙,坐在司辰病床邊,“除了波,還有沒有其他異常?”
白若從口袋裡掏出資訊終端,調出司辰的病歷。
“波是最大的異常。除此之外,她的體溫在夜間會下降零點五度,不是環境溫度導致的,因為醫療艙的溫度是恆定的。她的瞳孔對光刺激沒有反應,但每隔一段時間會自發地放大和收縮一次,週期大約是二十七分鐘。她的肌肉沒有萎縮,雖然躺了兩年,但肌肉狀態保持得比普通長期臥床病人好得多。她的身體在自己維持自己,就像有人在裡面幫她做運動一樣。”
“會不會是意識層的某種機制在反哺她的身體”姜瓷靠在醫療艙門口,狌狌蹲在她肩膀上,翡翠色的眼睛盯著司辰的臉。
“類似於共鳴效應。司辰的意識在意識層中保持著活躍狀態,活躍的意識會產生某種能量波動,這種波動透過意識層和物質世界之間的連線反哺到她的身體,維持著身體的基本機能。我的山海經中有類似的記載,比如狌狌的‘知’能力就能讓它在睡眠中保持肌肉的活力。”
白若推了推眼鏡,看著狌狌。
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看到神話召喚物,那隻巴掌大的白色小獸蹲在姜瓷肩膀上,用翡翠色的眼睛回望著她,發出輕微的嚶嚶聲。
“有意思。”白若說。
“如果這種共鳴效應真的存在,那司辰的意識層活動應該是有規律的,就像潮汐一樣,漲潮時意識活躍,反哺身體;退潮時意識沉寂,身體進入節能模式。我們需要連續監測她的生命體徵至少七十二小時,畫出完整的波動曲線,找到她的‘意識潮汐’規律。”
趙曉看著白若和姜瓷圍繞著司辰的身體展開了討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安心感。
她的團隊在慢慢變大,從最初的一個人,到兩個人,到三個人,到現在——姜瓷、賀蘭辰、雲鯤、周澤、白若。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專長,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同一個目標努力。
六天後,穿梭艦降落在軒轅星。
孔澤言站在華夏學宮門口,拄著柺杖,旁邊是那隻老貓。
看到擔架上的司辰被抬下來,老人的眼眶紅了。
“把她安頓在東廂房,雲鯤隔壁。”
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那裡陽光好,適合養病。”
司辰被安頓在東廂房最大的房間裡。
白若親自佈置了醫療裝置,心電監護、腦電監測、自動輸液泵,將整個房間變成了一個微型ICU。
她拒絕任何人的幫助,自己一個人把所有的裝置除錯完畢,在司辰的床邊站了很久,才轉身對門口的孔澤言說了一句“裝置執行正常”。
回到華夏學宮的第一晚,趙曉沒有睡覺。
她坐在金葉樹下,展開《華夏文明長卷》,翻到四象的那一頁。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個神獸在畫卷上安靜地蟄伏著,沒有發光,沒有波動,像是在沉睡。
司辰的意識困在意識層中。
要喚醒她,就必須進入意識層找到她。
趙曉不知道進入意識層的方法,但她有一個線索——龍鳳玉佩是連線意識層的鑰匙。
海眼中的聲音告訴她玉佩是在龍族之墓中發現的,龍族用它來在意識層中導航。
如果龍族能進入意識層,那她也能。
她將玉佩握在手中,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玉佩深處。
玉佩的內部和她上次進入時不一樣了。
之前她只能看到一個少年的房間,現在除了房間之外,周圍還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房間的門外是一條走廊,走廊的兩側有更多的門,每一扇門上都刻著不同的符號。
她推開離她最近的一扇門,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空間中懸浮著無數星辰,星辰之間由細密的光絲相連,形成了一個複雜到令人眩目的網路。
星宿四象圖。
這不是玉佩創造的空間,而是玉佩中記錄的資訊。
龍族曾在意識層中航行,它們用玉佩記錄了意識層中的“地圖”。
那些星辰不是真正的星星,而是意識層中的“節點”。
每個節點都是一個文明的神話核心,它們之間相連的光絲是文明與文明之間的交流和影響。
趙曉在地圖上找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軒轅星。
不是那顆星球,而是華夏文明的源頭。
軒轅星以黃帝軒轅氏命名,而黃帝是華夏文明的核心人物之一,在意識層的地圖中,“軒轅”是一個巨大的節點,無數光絲從它延伸出去,連線著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龍鳳、盤古女媧等無數子節點。
意識層中還有一個更大的節點,比軒轅更亮,比所有節點加起來都大。
那個節點的位置在地圖的最深處,沒有名字,只有一團模糊的光。
海眼中的聲音說:“華夏文明長卷啟用到百分之百,你會看到一切的源頭。”
那個沒有名字的節點,也許就是一切的源頭。
華夏神話的源頭,所有文明的源頭,甚至可能是意識層本身誕生的地方。
趙曉睜開眼睛,月光從金葉樹的縫隙中灑下來。
她很累,但也很清醒,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意識層不是一個需要恐懼的地方,它只是未知。
未知不等於危險,未知只是還不瞭解。
等她瞭解了,未知就會變成已知,恐懼就會變成理解。
第二天清晨,趙曉把所有人召集在華夏學宮的會客室裡。
她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大家——玉佩中的星宿四象圖、意識層的節點結構、那個沒有名字的巨大節點。
她需要進入意識層,用自己的意識作為載體,將司辰的意識從混沌中帶回來。
她需要一個人在她進入意識層期間守護她的身體,防止安全部的人趁虛而入。
姜瓷第一個開口:“你的身體需要有人看著,狌狌能在你進入意識層後持續監測你的腦電波,如果你的意識波動出現異常,我能第一時間發現。”
賀蘭辰說:“你的玉佩需要隨身攜帶,但它不是萬能的,意識層中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危險。我給你鍛造一個小型的能量護盾發生器,戴在手腕上,遇到危險時可以自動啟用。”
雲鯤說:“安全部的人可能已經盯上華夏學宮了。我在東廂房守著,龍王的領域能覆蓋整個學宮,任何未經授權的能量波動進入我的領域,我都能感知到。”
周澤舉起手:“我給你們做飯。”
白若最後一個開口:“你需要一個‘錨’。”
趙曉看著她,白若推了推眼鏡:“意識層中沒有時間和空間的概念,即使有玉佩作為導航,你的意識也可能在尋找司辰的過程中產生自我認知的偏差。簡單來說,你可能會忘記自己是誰。你需要一個人在物質世界中不斷呼喚你的名字,給你一個恆定的參照點。”
“我來。”白若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我在醫院裡見過太多意識迷失的病人,每次我在他們耳邊呼喚他們的名字時,他們的腦電波都會有反應。名字是人最基本的自我認知,只要能記住自己的名字,就不會迷失。”
名字。
趙曉想到了楚天闊。
否定者吞噬了他的意識,但他依然記得自己的名字,所以他還在掙扎。
名字是最後的防線,只要名字還在,人就還在。
孔澤言從會客室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筆記:“陳淵的筆記中有一段關於進入意識層的記錄。他說進入意識層的方法不是‘進入’,而是‘醒來’。物質世界中的清醒,在意識層的視角中是一種沉睡;意識層中的清醒,在物質世界的視角中是一種沉睡。兩個層面的‘清醒’和‘沉睡’是相反的。想要進入意識層,你需要在物質世界中‘沉睡’,在意識層中‘醒來’。聽起來很玄乎,但做起來其實很簡單——你只需要在保持玉佩能量連線的前提下,讓自己的意識從物質世界中脫離,像睡覺一樣自然,但比睡覺更深,比做夢更清醒。”
趙曉站起來,“什麼時候開始?”
孔澤言看著她,看了很久:“你確定要現在?你剛從永夜星迴來,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否定者不會等我恢復。”
趙曉的語氣很平靜,“司辰也不會。她在意識層裡等了兩年,每一天都在等有人去找她。我不能讓她再等了。”
孔澤言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兩個字;“去吧。”
老人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看著趙曉帶著姜瓷、白若、賀蘭辰、雲鯤、周澤走向東廂房。
東廂房的會議廳被臨時改造成了“錨點”室。
趙曉躺在房間中央的床上,玉佩放在她的胸口,金色的光芒和她的心跳同步跳動。
姜瓷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狌狌蹲在她膝蓋上,翡翠色的眼睛盯著趙曉的臉。
白若站在床尾,手裡拿著一個老式的錄音筆,那是她自己的老物件,一直帶在身邊。
賀蘭辰在東廂房的門口布下了鍛造之火屏障,暗紅色的火焰在門檻上安靜地燃燒。
雲鯤站在會議廳的窗戶邊,深藍色的瞳孔中倒映著窗外金色的金葉樹。
周澤在廚房裡煮粥。
趙曉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玉佩。
玉佩的金色光芒從她胸口擴散開來,將她整個人包裹在光中。
她的呼吸變得緩慢,心跳也變慢了。
姜瓷的狌狌發出一聲輕柔的叫聲,翡翠色的眼睛閉上了,它在用自己的“知”能力跟蹤趙曉的意識波動。
“腦電波在變化。”白若看著手中的腦電監測儀螢幕。
“α波在減弱,θ波在增強,δ波也出現了。她在進入深度睡眠狀態。不對,有一個新的波段出現了,頻率比波還低。波是0.5赫茲左右,這個波段只有0.1赫茲。不是波,是δ、是更深的……”白若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點選,開啟頻譜分析軟體。
“ζ波。”白若的聲音壓得很低。
“ζ是希臘字母的第六個,排在之後。這種腦電波從未在人類身上被記錄過,只有一些理論模型中預測過它的存在。”
姜瓷睜開眼睛,狌狌的翡翠色瞳孔中映出了另一個世界——不是軒轅星的金色陽光,而是一種灰白色的、沒有邊界的、像濃霧一樣的世界。
趙曉的意識已經離開了她的身體,進入了意識層。
她很輕。
不是身體變輕的那種感覺,而是“存在”本身變輕了。
沒有骨骼的重量,沒有肌肉的牽拉,沒有呼吸的起伏,沒有心跳的節奏。
她只是一個意識,一個光點,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空間中懸浮著。
這裡沒有上下左右,沒有前後遠近。
沒有顏色,因為顏色是眼睛對光的感知,她在這裡沒有眼睛。
沒有聲音,因為聲音是耳朵對振動的感知,她在這裡沒有耳朵。
但她能感知到一些東西。
那些東西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不是用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在意識中浮現的——熟悉的能量波動,玉佩在這個灰白色世界中的唯一固定座標。
玉佩在發光,金黃色的,在這個沒有顏色的世界裡,那光芒是唯一不顯得突兀的東西,它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顏色,但它願意為這個世界染上色彩。
趙曉握住玉佩,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從玉佩傳遍整個意識體。
她開始移動。
在這個沒有空間的世界裡,“移動”的概念和物質世界完全不同。
她不是從一個點移動到另一個點,而是從一個“概念”跳轉到另一個“概念”。
她想著“往東”,身體就向東移動——不對,不是身體,是意識。
她想著“去司辰的方向”,意識的感知中就浮現出了一個小小的光點,在很遠很遠的灰白色深處。
那個光點是青色的——青龍的顏色。
趙曉朝著那個青光的方向跳轉,每一次跳轉都會經過無數的節點。
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文明的意識核心,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正在閃爍,有的已經熄滅。
那些閃爍的節點代表著活著的文明,它們的神話還在被傳頌,它們的英雄還在被銘記。
那些熄滅的節點代表著死去的文明,它們的意識核心已經沒有了能量,變成了意識層中的死星。
她經過一個正在劇烈閃爍的節點——毀滅前的掙扎。
節點的外層已經被灰白色的混沌侵蝕,內層的能量正在快速消耗。
當能量耗盡的時候,這個節點就會熄滅,那些神話會被遺忘,那個文明的意識核心將變成意識層中的一塊墓碑。
趙曉加快了跳轉的速度。
她不敢停下來看,怕看了就不想再走了。
青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從一個小小的光點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青色漩渦。
漩渦的中心是空的,空得像一隻眼睛,眼中有一個人在沉睡。
司辰。
她的意識體蜷縮在青色漩渦的中心,長髮散落,雙手抱著膝蓋,像一個嬰兒在子宮裡的姿勢。
她的身體周圍環繞著四個微弱的虛影——東方青龍在左,西方白虎在右,南方朱雀在頭頂,北方玄武在腳下。
四象的虛影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它們還在,還在守護著她。
趙曉伸出手去觸碰司辰的意識體,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司辰的瞬間,灰白色的混沌忽然劇烈翻湧。
從混沌的深處伸出了無數只暗紅色的手,那些手沒有形狀,沒有大小,只有一種純粹的“抓取”的意志,不是否定者的能量,是一種更古老、更深層的東西。
它的名字叫“遺忘”。
它不是要吞噬意識,而是要抹去意識的存在痕跡。
否定者吞噬存在,遺忘者抹去存在。
否定者的獵物是活著的意識,遺忘者的獵物是那些已經被遺忘的、無人問津的、在意識層中獨自死去的意識。
司辰在意識層中獨自漂浮了兩年,她的存在痕跡已經被“遺忘”盯上了。
趙曉沒有退縮。
她握緊玉佩,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爆發,形成一個巨大的金色光環,向四周擴散。
光環所到之處,暗紅色的“遺忘”之手像遇到陽光的冰雪一樣消融,灰白色的混沌在金光中開始褪色,露出了原本的顏色。
青色漩渦的顏色變深了,青龍的虛影在金光中變得凝實,龍首仰起,發出一聲無聲的長嘯。
白虎、朱雀、玄武也在同一時刻被喚醒,四象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青、白、赤、黑四色的能量場。
能量場將司辰的意識體包裹在其中,切斷了“遺忘”與她的所有連線。
趙曉再次伸出手,這一次沒有暗紅色的手阻攔她。
她的手指觸碰到司辰的意識體,冰冷,沒有溫度,但能感覺到裡面有光,很微弱,像一盞將滅未滅的燈。
她將自己的意識能量透過指尖注入司辰的體內,能量順著經脈蔓延,像春天的暖流解凍了冬天的河流。
司辰的眼皮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被動的、無意識的動,而是主動的、有意志的動。
她在努力睜開自己的眼睛。
趙曉將玉佩放在司辰的手中,玉佩的金色光芒透過司辰的手掌傳入她的體內,與她體內沉睡的四象能量產生了共鳴。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在同一時刻發出了無聲的呼喚,四種顏色的光芒從司辰的意識體中迸發出來,與玉佩的金色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四色光柱。
光柱穿透了青色漩渦,穿透了灰白色混沌,一直延伸到了意識層的更深處,延伸到了那個沒有名字的巨大節點的邊界。
這個節點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但趙曉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節點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們,不是敵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種純粹的、古老的、超越善惡的注視。
它看到了趙曉,趙曉也看到了它。
然後,那個節點的光熄滅了。
司辰的眼睛終於睜開了。
那雙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深處有四個光點在緩緩旋轉——青龍的青,白虎的白,朱雀的赤,玄武的黑。
四象的力量在她體內甦醒了。
她看著趙曉,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你是……”
“趙曉。”
趙曉握住她的手,意識層面的觸感和物質世界不同,但那種“抓住一個人”的感覺是相通的,“你的身體在軒轅星等你。跟我回家。”
司辰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伸出手,握住了趙曉的手,很輕,像怕握碎了什麼東西。
“家。”
司辰輕聲重複著這個詞,“我好像……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個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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