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元齋內，死寂得令人窒息。
窗外的暴雨像是在沖刷這座城市的罪惡，雨點瘋狂地拍打著雕花的木窗欞，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但這嘈雜的雨聲，反而襯托得屋內更加安靜——一種剛剛結束殺戮後的、冰冷的寧靜。
李暮陽站在櫃檯後，微微低著頭。
那盞昏黃的老式吊燈在他頭頂搖晃，光影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他慢條斯理地摘下那雙薄如蟬翼的手套，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剛剛結束一場鋼琴演奏，而不是剛剛進行了一場匪夷所思的「剝皮手術」。
半透明的手套上沾染著些許黑色的粘液，那是名為「神性」的汙穢殘留。李暮陽嫌棄地皺了皺眉，將手套丟進特製的金屬垃圾桶裡，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仔細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並未有任何電子提示音響起，也沒有絢麗的光效，但在李暮陽的識海深處，彷彿有一座塵封千年的古老戲臺，發出了沉重的轟鳴。
「吱呀——」
那是厚重的木門被推開的聲音，滄桑、古遠，帶著歲月積澱的塵埃味。
一本線裝古籍，在他腦海的虛空中緩緩浮現。
書皮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褐色，材質看起來像是某種風乾的老皮，上面用暗紅色的絲線繡著四個狂草大字——《萬物皮影圖錄》。
此前二十年，這本伴隨他出生的古籍從未開啟過，無論他修復了多少珍貴的字畫、瓷器，它都像是一塊頑石。直到今夜，當那把祖傳的刻刀切斷了「肉菩薩」的命線，剝下了那張帶著邪氣的皮囊，這本書，終於「活」了。
無風自動，書頁翻開。
【嘩啦——】
第一頁並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畫。一幅用硃砂和墨汁繪製的工筆畫。
畫中是一個猙獰的怪物，盤坐在森森白骨堆砌的蓮臺上，手中捧著滴血的心臟，嘴角裂開至耳根，笑容慈悲又殘忍。這正是剛才那隻試圖吞噬李暮陽的「肉菩薩」。
緊接著，一行行血色的小楷字跡，如同滲出的鮮血般在畫旁浮現：
【收錄素材：偽神·肉菩薩（殘缺態）】
【歸屬：下九流·旁門左道】
【品級：怨煞級（劣）】
【素材解析】：
此物本是藏地流竄的一隻食屍鬼，竊據了一張人皮唐卡，受愚昧信徒香火供奉三十年，妄圖借皮成佛。其皮鬆弛，肉理渾濁，怨氣駁雜不純。雖自稱菩薩，實則是個貪吃無度的怪胎。
【匠人評價】：
下等皮料。韌性差，透光度低，唯一的優點是那股子永遠填不滿的「貪慾」。建議製作功能性傀儡，不建議作為主戰力培養。
【解鎖技藝】：
剝皮術（熟練）：庖丁解牛，遊刃有餘。你能看到生物體表的「縫隙」，一刀兩斷。
初級制影法：可將怨煞級素材轉化為皮影傀儡。
【可製作圖譜】：
方案一：淨角·惡鬼羅漢（需補充虎骨、煞血）
方案二：丑角·貪食鬼（直接製作，保留其貪吃特性）
李暮陽看著腦海中的評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果然是下等貨色，連繫統都透著一股嫌棄的味道。」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心中對於這個所謂的「詭異復甦」世界，有了更直觀的認知。
在常人眼中不可名狀、令人瘋狂的邪神，在《圖錄》的判定體系裡，不過是一堆等待加工的原材料罷了。
這種視角的轉換，讓他原本有些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
「既然是下等料，那就沒必要浪費珍貴的輔材了。直接做個『貪食鬼』吧，正好店裡缺個處理垃圾的清潔工。」
打定主意，李暮陽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現實。
櫃檯上，那灘黑色的血水正在滋滋作響，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正在快速揮發。而那張被剝下來的人皮，經過剛才那一刀的洗禮，此刻安靜地摺疊在一旁，表面的血色紋路還在微微蠕動，彷彿不甘心地想要重新聚攏。
李暮陽拿起鎮紙，重重地壓在皮料上。
「老實點。」
一聲輕喝，帶著某種莫名的威壓。那張還在微微顫抖的人皮瞬間僵直，徹底變成了一張死物。
處理完手頭的活，李暮陽轉過身，看向了店鋪角落。
那裡，劉大牙正縮成一團，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此時的劉大牙，精神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他的瞳孔渙散，嘴唇青紫，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吃人了……菩薩吃人了……皮……剝了……都死了……」
剛才那一幕對普通人的衝擊力實在太大了。
先是供奉的唐卡變成了吃人的怪物，緊接著，那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李老闆，竟然微笑著把怪物的皮給剝了！
在劉大牙眼裡，此刻的李暮陽，比那個怪物還要恐怖一萬倍！
「劉老闆。」
李暮陽的聲音清冷，穿透了雨聲。
劉大牙渾身一震，像是觸電般彈了一下，卻不敢抬頭，只是拼命往牆角縮：「別……別殺我……我什麼都沒看見……我真的沒看見……」
李暮陽皺了皺眉。
他是開店做生意的，講究和氣生財。客戶嚇瘋了，傳出去名聲不好，而且……還沒給錢呢。
他走到劉大牙面前，蹲下身，修長的手指在劉大牙眉心處輕輕一點。
【定神指】
雖然還沒有學會高深的法術，但這只是中醫裡簡單的點穴手法，配合一絲剛剛獲得的「煞氣」。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在劉大牙耳邊炸響。
劉大牙猛地倒吸一口冷氣，渙散的眼神瞬間聚焦。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全身早已被冷汗溼透，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醒了？」李暮陽遞過去一張紙巾，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候鄰居，「擦擦吧，全是鼻涕。」
劉大牙呆呆地接過紙巾，下意識地看向櫃檯。
那裡空空如也，怪物不見了，只剩下一灘快乾涸的汙漬。
「怪……怪物呢？」劉大牙顫聲問。
「什麼怪物？」李暮陽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劉老闆，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剛才你一進門就產生了嚴重的幻覺，非說唐卡活了。我看你精神狀態不對，就給你施了兩針。」
「幻覺？」
劉大牙瞪大了眼睛，指著櫃檯，「可是……可是那血……」
「那是唐卡顏料裡的硃砂和水銀混合物。」李暮陽面不改色地胡扯，「這幅唐卡年代久遠，顏料變質，遇到潮溼空氣會產生微量的致幻氣體。剛才那一灘黑水，是我用化學試劑溶解後的殘留物。相信科學，劉老闆。」
李暮陽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
劉大牙腦子一片漿糊。科學？剛才那怪物嘴裡的腥臭味都噴到他臉上了，你跟我講科學？
但他是個聰明人。
能在古玩行當混這麼久，他最懂得什麼叫「難得糊塗」。不管剛才是不是幻覺，那個怪物確實是李暮陽解決的。如果自己非要深究，恐怕下場不會比那張唐卡好多少。
「對……對！是幻覺！肯定是幻覺！」劉大牙拼命點頭，像是要說服自己，「我這幾天沒睡好，眼花了！多謝李老闆救命之恩！」
「既然問題解決了，那咱們算算帳。」
李暮陽從櫃檯下拿出POS機，熟練地輸入一串數字，「唐卡修復（雖然最後溶解了）加上急救費、心理疏導費、以及店鋪地板清潔費……承惠，二十萬。」
「二十萬？」劉大牙嘴角抽搐了一下。
「怎麼，覺得你的命不值二十萬？」李暮陽微微抬眼，鏡片後閃過一道冷光。
「值！太值了！」
劉大牙二話不說，掏出銀行卡，「刷卡！沒密碼！」
隨著「滴」的一聲交易成功提示音響起，歸元齋內緊繃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下來。
李暮陽看著到帳簡訊，臉上的冷漠終於消融了幾分，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劉老闆大氣。另外，作為售後服務，提醒你一句。」
他指了指劉大牙的胸口，「這東西是誰賣給你的，最好斷了聯絡。還有，最近多曬太陽，少去陰氣重的地方，你印堂發黑，還沒徹底乾淨呢。」
劉大牙嚇得一激靈，連連作揖：「明白！明白！那個……李大師，那我先走了？」
「慢走不送。」
劉大牙逃野獸般的衝出了店門，連雨傘都忘了拿，一頭扎進暴雨中，彷彿身後有惡鬼索命。
看著劉大牙狼狽的背影，李暮陽輕輕搖了搖頭。
他轉身走到門邊，將兩扇沉重的木門緩緩合攏。
「咔噠。」
隨著門栓落下，歸元齋徹底與世隔絕。
李暮陽並沒有立刻休息，他走到博古架前，點燃了一爐安息香。
嫋嫋青煙升起，中和了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
「好了。」
李暮陽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櫃檯上的那張人皮，眼底閃爍著一種狂熱的光芒，那是藝術家看到頂級素材時才有的興奮。
「無關人員清場完畢。現在，是手藝人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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