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紹明用過飯便辭了姨娘, 返回書房,路上駐足澄園門外,江北的冬天, 沒有北地的凜冽與蕭殺, 卻自有一份煙雨朦朧的詩意。
薄霧籠罩河面,寒江如鏡,遠山若隱若現,偶有白鷺飛掠湖面, 彷彿水墨丹青般的畫卷徐徐展開。
江嫣然等在澄園門外,瞧著江紹明從一束白梅後轉出, 他一身青色衣衫襯得人若青松,風姿卓著。
即使厭惡江父的風流成性, 江嫣然也不得不感嘆江父生的好皮囊,甚至幾個庶子庶女都得他真傳,其中江邵明最為相似出挑。
可恨自己卻隨了那個難產而死的生母趙姨娘的容貌,姿色平庸。
只有一雙杏眼還算過得去,便日日努力模仿大夫人的體態風流。
大夫人無子,江紹明資質最佳,是未來江府最有希望的繼承人。
念及此處, 一聲俏皮的“邵明哥哥”打破了澄園的寧靜。
江嫣然刻意繞了路過來向江紹明問安,“今日先生誇邵明哥哥的書法頗有古風古意,嫣然還得多多向哥哥請教呢。”
“嫣然妹妹謬讚了。”
“邵明哥哥可用過飯了?嫣然正要去祖母處用飯, 要一起嗎?”嫣然恭順地邀請。
“多謝妹妹, 已經在姨娘處用過了。”江紹明客氣回道, 並不多話。
嫣然的身影消失後,身旁的小廝多嘴多舌挖苦道,“嫣然姑娘最近怎麼總是偶遇啊!”
“閉嘴!姑娘的事情哪裡輪得到你議論!”江紹明慍怒訓斥。
小廝扁了扁嘴, “府裡除了面慈心軟的大夫人,誰人看不出來江嫣然的狼子野心,不過是通房丫頭肚子裡爬出來的次等貨色,若不是運氣好得了大夫人教養,府裡哪有她說話的份!”
小廝不屑道:“可如今公子再瞧瞧,嫣然姑娘眼見大夫人失寵,連日常用飯都撿著高枝去太夫人處。”
“心裡知道就好,不必說出來,越是議論自己的是非越多。”
江紹明眼神晦暗,看向江嫣然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好了,大公子!”門口侍衛幾乎是氣喘吁吁,手忙腳亂地跑來。
江紹明身邊小廝訓斥道,“何事慌慌張張?”
侍衛擰了把汗,滿臉焦急,言辭急迫道:“大公子不好了,臨安城宮裡來人了,還帶著聖旨!卻不知是什麼事情,老爺四處託人打聽,也沒有半點風聲!太夫人已經領著眾人在前廳等候宣旨,快請您過去呢。”
江紹明聞言也是愣住,馬上吩咐小廝,“快、快陪我回房換朝服,告訴祖母我馬上過去。”
顯然宮中有事發生。
穿著暗紅色宮衫的太監高傲地在江府門前下馬,一路目不斜視地穿過兩道庭院,步入正殿。
兩側僕從屏息垂首,不敢抬頭。
江府上下如臨大敵,全都籠罩在一片山雨欲來的壓抑中。
連素來灑脫不羈、常在外的江氏族長江文廣,此刻也規規矩矩地換上了全套深色朝服,眉頭緊鎖地在正廳中來回踱步,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袖口,透露出內心的忐忑不安。
江太夫人坐立不安,手中緊緊攥著一方素帕,不住地擦拭著額角沁出的細密冷汗。
她雙目微闔,嘴唇輕輕翕動,近乎無聲地反覆祈願:“列祖列宗在上,定要保佑我兒文廣,保佑我江府上下……渡過此劫,逢凶化吉,一切平安。”
崔姨娘的眼神不住地亂飄,嘴唇顫抖著被雲杏攙扶著,“你說……德妃娘娘和二殿下是要處置江家嗎?江家一向規矩老實,從不摻和保皇派和革新派的黨爭,會有什麼事兒?會有什麼事兒!”
崔姨娘甚至在大庭廣眾下口不擇言道,“……若是侵佔民田的事,那可是旁支叔伯乾的蠢事,可與我們邵明無關。”
崔姨娘最終被江文廣狠狠白了一眼,才勉強止住口。
江北江家詩書傳家,傳聞藏有上古神器無字書,可上查盤古女媧神話,下溯當朝宮廷秘聞,知無不盡。
可惜,百年來無人見過無字書的真跡,且江家子弟才能不足難當大任,已經逐漸淡出臨安王城的權利角逐,所以氏族隱居於江北,鮮少與臨安城往來。
江氏一門素不涉朝政,與宮闈向來涇渭分明。故而,此刻這卷突如其來的明黃聖旨,便如一道晴空霹靂,震得闔府上下心驚肉跳,禍福難料。
此刻所有人都等候在正廳,惴惴不安。
江紹明一襲淡青色衣衫,氣質超然,在一眾焦躁畏縮的弟妹面前顯得格外出眾。
他緩緩走到正殿,向祖母和父親行過參拜禮後,平靜道,“江家幾十年來不問朝政,不參與保皇派和革新派的爭鬥,自問並無大不是的過錯。如今二殿下年少監國天縱英才,德妃娘娘又寬厚仁善、賢名遠播。既然君主有道,臣子無過,又何必彷彿大禍臨頭憂心忡忡,既來之則安之罷了。”
江邵明一番話立時鎮定了眾人,太夫人先回過神,端出了氏族大家長的氣派,領頭靜靜聆聽太監宣旨。
沒想德妃娘娘懿旨卻是為江家長女——江玉澄賜婚。
原本凝重的氛圍驟然一滯,滿堂皆驚。
“……蘇氏幼子蘇懷堂,才德起於翰林,清約聞達朝野,尚無婚約妻室。江氏長女江玉澄,禮教克嫻,待字金閨。潭祉迎祥,良緣天作,今下旨賜婚,望汝二人同心同德,勿負天意。欽此。”
聽聞德妃旨意,待那“賜婚”二字清晰入耳,江家上下一片驚呼,緊繃的死寂瞬間化作難以置信的喜悅,江文廣長長舒出一口氣,江太夫人更是激動得當場落下淚來。
江家勢微多年,如今竟承德妃娘娘親自賜婚!
雖然傳聞蘇懷堂為人恣意狠厲,但是頗得攝政王獨孤慎器重。
在江家人眼中,這樁婚約怎麼算都是天上掉下的餡餅。
唯一不足就是,蘇懷堂是攝政王一黨的革新派,雖然勢力如日中天,但是功高震主,引得皇室不悅,所以蘇懷堂的婚事幾番議定,德妃娘娘和攝政王都不滿意,生怕選錯了人引起局勢傾斜。
江家遠離朝堂,又是五姓十族的大姓,與蘇氏門當戶對,沒有實權不會引起保皇派忌憚,也算是上佳的聯姻人選了。
經過起初的震驚,諸人看向大夫人的目光只剩下嫉妒,這樣好的親事竟然便宜了那個養在莊子上無才無德的江玉澄!
江嫣然強壓下內心的波瀾起伏,努力扯起一個歡喜的笑容,撒嬌地拉著大夫人的衣袖見禮問安,“恭喜阿孃,恭喜澄姐姐。”
御賜的禮物流水般抬進大夫人的院子,甚至太夫人都難得親臨靜園,“這月籠紗輕薄柔軟,走路時如月光照在身上,寸縷寸金,如今竟賞賜了這樣多,真是澄兒的好福氣。”
太夫人跟夫人商議了要派人接澄小姐回家來。
榮嬤嬤卻不住地搖頭嘆氣,澄小姐自幼身子虛弱又因為被文夫人養的粗鄙頑劣,所以不得大夫人喜歡,為了不礙眼才養在遠郊的莊子裡。
雖然早到了議親的年紀,但是大夫人只想找個本分青年相配,如今卻被許了這樣潑天富貴的婚事,誰知是福還是禍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夫人氣色有些好轉,靠著團蒲跟江嫣然敘話,“嫣然,阿孃瞧著你今日一直興致缺缺,可是有煩心事?”
“阿孃……”江嫣然將頭枕在大夫人懷裡,偏過頭聲音酸澀,“嫣然只是羨慕澄姐姐的好福氣,就因為她是阿孃肚子裡託生出來的,竟然能嫁得蘇懷堂這樣的如意郎君……由此,想到了自己的身也,可恨自己無福……”
夫人疼愛地撫摸著江嫣然烏黑柔順的額髮,不住地嘆了聲氣,“你只瞧見蘇懷堂年輕有為,卻不知他為攝政王效力,這些年來得罪了多少五姓十族的權貴……如今雖然是皇家賜婚,恐怕敲打的意味更甚,阿澄也不過是皇家用來牽制平衡的一個棋子罷了,嫁過去後禍福難料……”
“至於你”,大夫人抿嘴一笑,眼神中滿是寵溺。
“阿孃年初就已經為你尋覓夫婿了,看中了母族琅琊王氏的小公子,王承澤,王公子生的丰神俊朗又有才學,實在是良配。”
江嫣然噗嗤一笑,滾到大夫人身側,臉上顯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嫣然不想嫁人,阿孃,那我一輩子留在您身邊侍候您好不好?”
“那可怎麼行!”
回去的路上江嫣然路過澄園,看著流水般貴重首飾被送進去,不禁嫉妒心生,旁邊服侍的貼身小丫鬟察言觀色道:“聽聞大小姐胎裡體弱又孤僻粗鄙,連親孃都嫌棄,怎麼能比得上我們小姐蕙質蘭心呢?”
“那又如何,縱不及江玉澄託生在大夫人肚子裡。金尊玉貴!”
嫣然咬牙切齒冷哼道,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原本明朗的容顏此刻卻顯得有些陰沉,嘴角微微抽動,強忍著心中的不滿。
那一抹嫉妒,如同暗潮噬人骨血般密密麻麻傳遍周身。
她在心裡惡毒地詛咒,“如果江玉澄意外過也,如果她再也不能回到江府……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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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旨意已明,風波暫平。前路是福是禍,且看下文。求收藏、推薦,助力江府平穩前行。蘇懷堂的官配即將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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