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帶著「阿福」進去的時候，大宅裡難得的熱鬧。
迪克正坐在傑森身邊，控訴他們這群人一聲不吭就拋下他這個可憐大哥一個人夜巡，而斯蒂芬妮振振有詞狡辯，啊不是，宣稱她只是和卡珊德拉去偵查了，絕對沒有拋棄迪克。
迪克幽幽開口：
“定位地點在全哥譚餐廳No.1的那種偵查嗎？”
斯蒂芬妮大驚失色，然後憤怒開口：
“你在我們身上安追蹤器？！”
迪克嘆了口氣，難得有幾分憂鬱道：
“搞得跟你們沒在我身上安一樣。”
斯蒂芬妮沉默了。
沒辦法，在他們家，好像不放追蹤器那才是真出了大事，如果哪一天他們要是沒從身上發現那些蝙蝠小玩意，恐怕就要開始思考一些更可怕的可能了。
“你們就不能像我這樣坦誠點嗎？”
傑森抱著胳膊，不屑開口：
“我就是拋棄你一個人去夜巡了，怎麼了？”
紅頭罩是酷酷的，獨來獨往的反英雄，才不要和你們這群義警繫結。
傑森的眼裡明晃晃透露出這樣的意味。
“哦，小翅膀……”
迪克咳嗽了下，掐著嗓子，宛若在歌劇裡一般詠歎道：
“沒關係的，小翅膀，哪怕這樣我也愛著你，畢竟我是你哥哥啊！！！”
傑森看上去快要吐出來了，他猛地把靠過來的迪克推開，真心實意開口：
“迪克頭，如果你非要用這麼噁心的語氣說話的，那我也恰好懂那麼一點拳腳。”
他會毫不猶豫地攥緊拳頭猛擊迪克最脆弱的地方——不是後腦勺。
就在現場一片混亂之際，安靜的卡珊德拉似乎感知到了什麼，把眼神投向了我，又看了看牽著我的「阿福」，露出了一個恬靜的微笑：
“埃莉卡回來了……還有，平行宇宙的「阿福」。”
她用的是篤定的語氣。
“「阿福」？”
迪克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看著那個渾身縈繞著一股悲傷的老人，忍不住有些遲疑地開口：
“嗨，平行宇宙的「阿福」？”
他一想到埃莉卡有意無意透露出的那點東西，心臟就忍不住一陣抽痛——死亡，如此冷酷而又鋒銳，這位「阿福」送走了他所有的親人，共情能力極強的迪克完全無法想象那究竟是怎樣的絕望。
迪克無法看著自己的親人陷入那樣痛苦的境地，他總是渴望能拉住所有人，卻也忘了，有的時候，這種願望本身就會給他帶來極大的負擔。
……沒有人能拯救所有人。
迪克的腦子裡不禁浮現了當時「提姆」對他說的話——
那個來自平行宇宙的「提姆」總是帶著各種各樣的笑容，但大部分時候都只是虛假的面具。只有極少數時刻，在看到家人們之時，他才會露出一點零星的，真心實意的微笑。
電影之夜結束的時候，迪克靠在陽臺吹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平行宇宙的「提姆」就那麼出現在他身側，和他一起看著更遙遠的地方。
那時候的迪克試探著開口：
“要聊聊什麼嗎？”
他總是習慣於做丟擲話題的那個人。
這家裡的所有人，感情都太過內斂糾結。比起和其他人談談，他們更習慣把一切苦澀嚥下，直到恢復正常——至少表面上是正常的。
他和提姆就是這樣。
自從提姆沙漠回來之後，迪克一直想和提姆聊聊，但是……就是沒有機會。如果不是埃莉卡，或許提姆會離他們越來越遠，直到所有人都再也捉不住他。
“但至少，你們現在解開一部分心結了，不是嗎？”
「提姆」微笑著反問。
此時此刻，他好像才是那個比迪克年長的哥哥，而現在，他正陪在迪克身邊，聽著弟弟的迷茫和疑惑。
“你這樣會讓我覺得我才是年紀小的那個。”
迪克嘆了口氣，用看似抱怨的口吻玩笑著說。實際上，他們都知道，這只是活躍氣氛的一個手段。
“說不定在某個宇宙，我是你的哥哥也說不定。”
「提姆」這麼說著，很輕很輕開口：
“你們還有很多時間呢，就像我之前和你說的那樣，只要你們願意好好談談，一切總會解決的。”
我也會幫你們解決的。
當然，這一句話，「提姆」並沒有說出口。
“那你呢？”
迪克忽然這麼開口問道。
“我的故事已經結束了。”
「提姆」抬起眼，那雙曾經透徹無比的藍色眼眸裡，總會在情緒激動時亮起綠色，就像是一個無法抹消的標記——這意味著他早就不是最開始的那個提摩西了，他只是一個從地獄裡歸來的亡魂。
一個早該死去之人。
“我和那個迪克……已經沒有什麼再把話說開的機會了。”
那個迪克……那個迪克在「提姆」死後陷入了巨大的崩潰之中，他無法再接受自己又一次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弟弟——痛苦，憤怒，無能為力一瞬間席捲了他，幾乎讓他回到那一天，那個他本該有機會殺死小丑的那天。
他甚至想：
自己當時為什麼沒直接殺死小丑？
他是個不稱職的哥哥。
迪克和布魯斯大吵了一架，在「提姆」復活之後，「達米安」說，迪克已經很久沒有再回哥譚了。
“他無法再回到那個滿是傷痛之地。”
「達米安」淡淡點評了句。
在傑森死之後，身為他接任者的「提姆」自然受到了迪克的加倍關注，他似乎發誓要做好一個哥哥，再也不讓悲劇重演——但布魯斯死了，他和提姆起了爭論，他沒有斟酌好用詞……
「提姆」憤怒地離家而去，在走之前，他看著迪克，年輕的臉上滿是倔強和悲傷：
“我會帶回布魯斯的！”
哪怕康納死了，哪怕巴特死了，哪怕所有人都不信任他，只有「達米安」帶著不明目的對他伸出了手……
但「提姆」會證明一切。
將布魯斯還活著的證據傳送給正義聯盟之後，提姆疲憊地返回哥譚，在稍稍鬆懈與最為疲憊之時，落入了小丑的陷阱裡。
然後就是噩夢，無盡的噩夢。
這個好不容易重新聚合起來的家分崩離析，一切都毀掉了，一切都崩塌了。
當「提姆」於劇痛中重新睜開眼時，「達米安」在池子邊死死拉著他的手，俯下頭，和他額頭相抵，語氣冷漠到近乎冷酷：
“早知道，無論用什麼辦法，我都該讓你留下來。”
——哪怕你會為此而恨我。
「達米安」第一次試著讓自己在意的東西自由，所得到的，竟然是這樣的結局。
“我應該為你打造一個最華美的鳥籠，提摩西。這樣，你就只能日日為我而鳴，而不是隨便死在一個地方，只讓我找到你的屍體。”
是的，「達米安」動用了刺客聯盟大部分的力量，一寸寸搜尋哥譚的土地。他甚至因此和布魯斯發生了巨大的衝突，要不是尋找「提姆」的下落是最為重要的一件事，恐怕「達米安」還會和布魯斯打上一架。
但還是……來不及。
「達米安」找到「提姆」的時候，小丑早就不知逃到哪裡去了，當然，這個時候的他也不在乎什麼小丑，他只是……
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提姆」殘缺的屍體。
那張漂亮的臉上如今有著兩道傷痕，如同一個大大的笑容，又像是莫大的諷刺，周邊有針管散落一地，就好像小丑心血來潮拿對方做了什麼實驗。
「達米安」把「提姆」抱起來的時候，幾乎以為這句身體還有微弱的生機——直到他邁出一步，年輕的暴君這才恍然大悟：
那竟然是他自己在發抖。
多稀奇吶，無數次面臨死亡之時，「達米安」都未曾恐懼，可如今，揹著這樣一隻輕飄飄的，渾身軟綿綿的小鳥，他竟然陷入到了一種鋪天蓋地的恐慌裡。
——拉撒路之池。
沒有絲毫猶豫，「達米安」就做出了這個決定。
「提姆」不會離開他。
在將「提姆」放入池子之前，「達米安」看著那雙渾濁的，不再清澈的，不曾閉上的眼睛，低低道：
“吾愛，不必懼怕。”
當你跨越死亡醒來之時，我會陪在你的身邊。
……後面的故事，也不必再提。
「提姆」用一種旁觀者一般的口吻講述了這一樁悲劇，他看上去沒有任何憤懣，恐懼，反而平靜到了極致。
他想用這樣的語氣來減輕一點這件事所帶來的傷害，可似乎失敗了。
——因為迪克已經沉默地低下了頭，沒讓任何人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可他的聲音又是那樣的乾澀，可他整個人又是那麼的絕望。
這一切都在向「提姆」昭示著：
你又搞砸了。
你又讓一位夜翼陷入了悲痛之中。
“對不起。”
「提姆」猶疑著開口。
既是和迪克道歉，又像是在向那個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面的迪克致歉。
如果當初把一切話都說清楚，如果最後一面留下的不是那樣不好的回憶，或許……
但故事沒有那麼多或許。
“你也不需要道歉，提寶。”
迪克抬起頭，直直看著「提姆」，很輕很輕地開口。
“那你也不用這麼責怪自己，迪克。”
「提姆」這麼說道。
“畢竟……”
“沒有人能拯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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