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令絨漂亮的眸子瞪大,倒映出謝攔鶴的臉。
她微微受驚,嘴唇也跟著張開很小的弧度。
許令絨的嘴唇是櫻桃紅,接吻後顏色倒是沒深多少,但會紅腫,一如初生櫻桃瞬間成熟。
臉蛋純美,不似一般美人那樣嫵媚,天真的鈍感多一些。
若是目光也呆滯,這張臉就會平平無奇。
偏偏她有一雙既天真又狡黠的眼,瀲灩光彩處全都匯聚在這雙眼裡。
如今他也在這雙眼睛裡了。
許令絨警惕地捂住了下半張臉。
悶悶的反駁聲從指縫裡流出來:“我又不是傻子,才不要打這個賭。”
“你在作什麼怪?”謝攔鶴不滿。
還好意思問我?
給你面鏡子你應該照一照,看看自己那如狼似虎的表情!
許令絨道:“反正我不賭,那皇帝就算長得青面獠牙,也和我沒關係,哼。”
“那萬一很俊美呢?”謝攔鶴垂下眼。
很俊美?
“總不能比你還好看,”許令絨道。
謝攔鶴冷笑:“他是皇帝,天潢貴胄,比我英俊實屬尋常,怎麼,你怕他長得太好看,下不去手?”
許令絨:“……”
許令絨真後悔自己挑起來這個話題了。
為什麼此人一副吃醋的模樣?
關鍵是這也能吃醋起來?!
許令絨放下手,露出櫻桃紅的唇。
她軟綿綿地道:“他怎麼可能比你英俊?”
謝攔鶴嘲諷的嘴臉還沒露出來,就聽許令絨平靜卻柔和地補充:“就算他當真皮相比你好,氣質比你好,一如身份地位比你優越,故此長相也要更出色好了。”
謝攔鶴:“……”
謝攔鶴黑臉。
“可那不是你。”
謝攔鶴懷疑自己聽錯了,他抬眸看了看窗外,正是黃昏時分好風景,他確實是在帶著許令絨前往秋祭的路上。
“再說一遍。”他的目光重新挪回到了許令絨的臉上。
“可那不是你。”許令絨倒很自然,這話也並非十成十哄他,卻也是她真心想的。
“我是好奇不同的你會是什麼樣子,並不代表我會喜歡他,幫我的是你,欺負我的也是你,我認識的只有容斜月。”
謝攔鶴的薄唇生平沒了用武之地。
他盯著許令絨,一動不動。
許令絨的身體又忍不住後退了,她搓了搓胳膊,涼颼颼的。
恰好來了一陣風,掀起了馬車簾子,陽光以一個偏斜的角度射入。
普通人的眼睛會因為夕陽的光呈現淺淺的琉璃色。
許令絨眼神一直凝在謝攔鶴臉上呢,本是有點怕的,但等她看見淺綠色自那雙眼中閃過,倒是怔住了。
謝攔鶴對她的表情極為熟稔,馬上問:“怎麼了?”
“你的眼睛,為什麼是……綠色的?”
許令絨忽然想到了自己那個“夢。”
“胡說,”謝攔鶴臉上一點心虛之色都沒有。
許令絨皺著眉爬近,似乎那綠色當真是因為夕陽的光照映射出的幻覺。
謝攔鶴的眸子極黑,瞧著許令絨捧著他的臉打量。
“看好了嗎?”
許令絨左右端詳,果然,當真是普通的黑眸,除了比尋常人的更黑之外,一點特殊之處都沒有。
自己看花眼了?
“我怎麼覺得……我不是第一次看見你眼睛是綠色的?”許令絨嘀嘀咕咕。
謝攔鶴心底打了個突。
還沒想好用什麼話搪塞,就看見許令絨大驚失色:“難道是我的眼睛出問題了?”
謝攔鶴:“……”
謝攔鶴心底忽而生出了淡淡的憐惜。
因著這麼傻,卻還被他看上。
給許令絨一雙翅膀,她往外飛,保不齊都得繞個圈,最後又栽到他懷裡。
“這是瀾省進貢的梅子,嚐嚐喜不喜歡。”謝攔鶴點點桌面。
一盞巴掌大的鎏金盤裡盛放了數十顆西梅。
個頭飽滿,散發著淡淡的酸甜香。
許令絨捏了一個,酸甜生津,倒是讓她喜歡的很。
“喜歡酸甜口?”謝攔鶴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喜歡,“再嚐嚐這酒,不烈。”
許令絨卻拈起一顆梅子:“你吃過了嗎?”
謝攔鶴只愛甜。
雖然整個皇宮都不知道,他其實嗜甜如命。
一點點酸都吃不得。
謝攔鶴聞著那酸香便知不是自己口味,但許令絨舉到嘴邊,他便也就含了進去。
只是舌尖若有似無地掠過了許令絨的指尖。
柔軟的觸感一掠而過,許令絨臉不由一紅。
這男人也太浪了!!
“嗯,好吃。”謝攔鶴看著許令絨說道。
他動不動就露出這幅侵略感覺十足的模樣來,許令絨面熱心跳,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感。
“我嚐嚐這酒。”許令絨抬起酒杯,擋住自己的臉。
因為謝攔鶴推薦的梅子很好,所以她對他嘴裡的“不烈”十分相信,灌滿一嘴,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喉嚨就是一咕嘟全都給嚥下去了。
“我去,好辣!”
酒杯被她“砰”一聲拍在桌子上。
許令絨抬起頭,帶著控訴地看向謝攔鶴:“你騙我!”
謝攔鶴這回沒遮掩了,笑出了聲。
他手撐著下巴,優哉遊哉地盯著許令絨好像燙紅了的臉頰,那赤紅之色逼人,許令絨的眼底都泛著紅,將眼底水光襯托得很瀲灩。
做了缺德事,謝攔鶴向來是不抱歉的。
“確實不烈啊,誰讓你喝這麼一大口的?”謝攔鶴笑眯眯的,“喝水都會醉。”
胡說,強詞奪理。
許令絨想要狠狠地反駁,但已經天旋地轉。
馬車只能坐著,高度不夠,但她酒精入腦,在地上撲騰了兩下,突然直挺挺地跪坐起來,然後一手往上抬,另一隻手曲起手肘。
做了個“超人起飛”的姿勢。
吶喊:“我要起飛!”
謝攔鶴的眉頭不安一跳。
許令絨跪坐在地上的膝蓋直接靠著腰腹力度直了起來。
在她快頂到馬車頭頂的時候,謝攔鶴伸出手,擋在了她的腦袋和馬車頂中間。
“哎喲。”
饒是如此,許令絨還是頭暈眼花,身體軟倒,落在了謝攔鶴懷裡。
“你,你攔著我起飛,你這個壞人……”
謝攔鶴是真沒想到,這才一杯。
“這麼快就發酒瘋?”
謝攔鶴按著她的頭頂:“我要不出手,你這本就不富裕的腦子豈不是雪上加霜?”
“你,你又罵我。”許令絨嘟嘟囔囔,“狗屎容斜月,狗屎。”
活這麼大,謝攔鶴還是頭一回被這麼罵。
他氣笑了:“我是狗屎,你是什麼?”
“我,我是!……%¥%……¥#&”
許令絨嘴巴里又吐出亂七八糟的詞。
她迷糊了,謝攔鶴就能更加肆無忌憚地看她。
“知道我不懷好意還敢這樣信我,許令絨,擋著不給看,不給親,是什麼意思?嗯?”
他輕輕地俯下身,嘴唇貼上許令絨的。
卻並未像之前那樣強硬地索吻。
很柔和,如同小鳥之間的互相撫慰,只是貼在一起,感受對方的氣息。
許令絨似已接受他的溫度圍繞,柔柔地躺著。
“大人。”
甲十三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
謝攔鶴把許令絨放在馬車小榻上,蓋上毯子,將他裹得嚴嚴實實後才道:“進來。”
甲十三跳上馬車,一眼就掃到了榻上隆起的弧度,許令絨的腦袋被謝攔鶴寬大的衣袖擋住,但這也足夠觸目驚心的。
他馬上垂下視線,將方才發生在工畫局幾人身上的事情說了一遍。
謝攔鶴面色淡淡。
甲十三道:“屬下擅自處罰,請大人降罪。”
謝攔鶴道:“你處理得很好,下去吧。”
甲十三聽令後立刻退下。
他對謝攔鶴實在瞭解,雖然他語氣平靜,但是甲十三確定他並不滿意。
只是那不滿意,倒也不像是對他的不滿意。
“十三護衛。”
甲十三自從調離絞月宮後就成了謝攔鶴身邊的護衛。
雖然不屬禁軍管轄,但宋沉一下子就反應過來甲十三原來的身份,倒是很敬重。
甲十三抱拳:“宋統領。”
宋沉上前兩步:“十三護衛,陛下通知,處理掉。”
甲十三一愣:“什麼?”
宋沉指著馬車外的小鈴鐺:“陛下只要在裡面一拉帶子,就是有了指示。”
“他說,處理掉對方。”
處理?
將工畫局二人全都處理掉嗎?
甲十三倒吸一口冷氣,沒明白陛下為什麼在馬車裡沒說,而要透過這種方式。
“記錄陛下英姿本就是工畫局職責所在,但如果沒有工畫局的人,那這次秋祭記錄,交給誰?”
宋沉搖頭:“陛下自有決斷。”
他們只管執行。
甲十三明白了。
“一切以許姑娘為上,是不是?”
宋沉頓了頓:“我看見的,確實如此。”
甲十三心中駭然。
雖然知道陛下對許姑娘已經是上心的不能再上心。
但。
一切以她為主,豈非入主東宮之勢?
“砰!”
馬車裡忽然又傳來動靜極大的一聲。
二人齊齊往旁邊看去。
許令絨帶著哭腔的聲音傳出來:“你這個大笨蛋!”
謝攔鶴的笑聲緊接著後面。
甲十三和宋沉對視一眼,心中明白了。
看來朝中各大世家爭破頭的皇后之位,已經選好了主子。
只是不知道,又會有多少血雨腥風。
甲十三回到了工畫局馬車邊。
方才經歷過掌嘴之刑的黃老雲舟二人,臉上捂著冰塊,沉默對立而坐。
雲舟到底沉不住氣:“師父,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
黃老壓著聲音。
雲舟道:“師父!你可是兩朝宮廷畫師,素來受到無數尊崇,怎麼能因為小小一宮女受到如此奇恥大辱!”
“別這麼激動,舟兒,這件事是你做錯了,小不忍則亂大謀,難道你真的以為自己只是個小畫師?”
雲舟目光閃爍,隨即才壓著嗓音道:“不錯,我們確實肩負著更偉大的重任,昏君無用,景王殿下才是天命所歸,只是,隨行在那昏君身側,我們真的能找到機會嗎?”
“宮廷畫師,還是歷任兩朝的宮廷畫師,沒有比這更乾淨,更安全的職位了。”黃老閉上眼睛,表情說不出來的淡定從容,要不是臉上可笑的紅色巴掌印,他會更加有說服力。
但鑑於觀眾只有雲舟,對他從來都很信任聽話的雲舟,所以即便如此滑稽,雲舟也滿臉信任崇拜。
“暴君體內有寒毒,在狩獵時會激發毒性,他再怎麼小心謹慎,把身邊人都置換成自己的心腹,也絕對想不到,最可能給他致命一擊的,是在秋祭之時,時時刻刻伴隨左右的畫師。”
雲舟臉上卻仍舊有著猜疑:“但是這一次,為什麼景王會這麼著急,讓咱們馬上動手呢?”
造反是一件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以及時間的事。
本來說的是年前。
人人鬆懈之時。
可是,現在秋祭,卻要兵行險招,讓畫師直接下手刺殺。
雲舟總覺得自己被當成了炮灰。
“你怕了?”黃老看向他。
雲舟馬上搖頭:“不,能為殿下去死,我也死而無憾!我絕對不怕!”
“那就不要問。”
雲舟立刻恭敬點頭。
馬車卻忽然停住了。
雲舟心中驚疑,捱了一頓打正是敏感的時候,忍不住挑開簾子:“怎麼回事?”
車簾外空空的。
不知什麼時候,馬車居然變了方向,早已不和主道在一起。
雲舟還未問出心中疑惑,車簾子一把被扯開。
幾個禁衛軍電光火石之間衝入,直接將二人口鼻捂住,兩手押在身後,用大繩綁起,拖了出去!
“嗚!”雲舟驚駭瞪大眼睛。
他語義模糊地大叫,你們是誰!
但是被拖到外面後,看見了綁他們的臉,他即刻老實了。
怎麼還是那個掌嘴他們的禁衛軍,難道對那個小宮女多說了幾句,受了如此奇恥大辱還不夠嗎?
甲十三抬眸望去。
秋祭的山區,叫做除虞山。
準確的說,是一片山脈。
整片山脈連成一個扇形屏障,
中間是凹陷的林地,裡面植被叢生,野獸在林地和山間出沒。
山脈最高峰便是祭天之處。
將會奉上所有秋祭得來的大型獵物,誰人能獵上最大,便能擺到最高的祭臺,可以說是無上光榮。
這林地入口平日就被封鎖起來,不許人進入,為的就是養林,以供這十日狩獵。
他回過神,看向眼前的兩人:“把這兩個逃奴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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