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 陸婉的瞳孔驟縮，心頭狠狠一顫。
她自小跟著張夫人在晟京城長大，又是家中的小女, 向來被所有人寵愛著。又一直按照大家閨秀的模樣培養，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可騎射卻實在是不擅長。
鎮遠將軍和張夫人自是瞭解女兒的一切，張夫人猛地攥緊了指尖的絲帕，兩人的眼神裡滿是止不住的擔憂。
上首景和帝和皇后的臉色都慢慢沉了下來, 巫馬昊空見狀，惡狠狠地瞪了身旁的巫馬昊天一眼。
巫馬昊婉見陸婉長久地未開口，挑釁道：“怎麼？陸小姐是怕了嗎？”
由於她側身背對著上首, 因此未能瞧見景和帝越來越沉的眸色。女兒家家的事情公然拿到朝堂來說, 豈不是挑釁大晟的臉面？
姬令淇側身湊到楚昭身旁，悄聲道：“嫂嫂, 陸婉不善騎射。”
楚昭恍然大悟, 輕輕點了點頭，怪不得她站在原地未吭聲。
周圍竊竊私語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陸婉的耳朵裡, 她的臉上立馬暈染了幾片紅色, 瞬間慌了心神。
陸婉長久地未開口, 就已經證實了她並不擅長騎射, 巫馬昊婉還如此咄咄逼人，更是不給大晟臉面。
一旁鎮遠將軍悠悠開口, 打破了殿內的沉寂：“三公主此言差矣。”
楚昭輕抿了口茶, 暗道這胡國的三公主還真是有意思。今日給了陸婉這麼大的一個難堪，照她的性子，日後肯定是要報復回來的。
她穩穩地放下杯盞，目光一瞥, 便瞧見了姬瀾垂著頭，手裡正細細地摩挲著什麼，她仔細一看，竟還是巫馬昊婉斷掉的那支簪子。
楚昭轉頭對上了姬淵的目光，示意他看過去。姬淵原還不懂楚昭的意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就見姬瀾正在擺弄手裡的東西。
楚昭見他沒什麼反應，轉過來後只朝她點了點頭，楚昭便沒再多說什麼。
未等幾人再開口爭論，巫馬昊天便起身朝景和帝行禮，滿帶笑意道：“陛下，婉兒驕縱慣了，實屬多有得罪。”
說完他頓了一下，又接著道：“婉兒雖是女子，卻是我們小輩中騎射最出色的，倒不必與陸小姐比試，就讓婉兒為大家表演一場吧。”
巫馬昊婉聽到巫馬昊天這麼說，不可思議地扭過頭，憤憤道：“皇兄！你——”
只是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巫馬昊天使了個眼色止住了。
景和帝笑了兩聲，緩和了神色，開口道：“既如此，也不好浪費三公主的一片好心，朕允了。”
“謝陛下。”巫馬昊天謝禮。
事已至此，巫馬昊婉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好沉著臉跟著巫馬昊天一同行禮。
而一旁的陸婉，則如蒙大赦般鬆了口氣。起身後，她笑著朝巫馬昊婉道：“臣女有幸目睹殿下英姿，那便有勞三公主殿下獻禮了。”
巫馬昊婉輕哼一聲，徑直掠過陸婉走到了一旁，因此未能看見陸婉眼底閃過的那一抹恨意。
陸婉轉過身，目光卻死死地跟著巫馬昊婉的身影，她面上還帶著客套的笑，可眸底卻冷得可怕。
這一切都被楚昭真切地瞧進了眼裡。
大殿裡很快便被收拾好了，原先的絲竹管絃被撤了下去，擺上了箭靶。小太監捧著長弓和箭囊來到了巫馬昊婉身側。
鎮遠將軍開口道：“本將軍先勸三公主一句，這長弓可是我軍演練時用的硬弓，足足有六石之力，尋常將士都要沉腰墜步才能拉滿，還望公主量力而行。”
說著他輕笑了兩聲，戲謔地道：“到時候別丟了面子，又傷了公主的貴體。”
巫馬昊婉瞥了眼那長弓，弓身通體裹著層黑檀木皮，被匠人細細地打磨過，其中的木紋順著躬身蜿蜒，在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光澤，顯然是上好的料子。牛筋的弓弦被蠟浸得泛著啞光，貼在凹槽裡，繃得極其緊。
巫馬昊婉冷聲一聲，眸底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銳氣，她並未開口回懟，只伸手握住了長弓。
旁側的眾人見她這般模樣，都屏住了呼吸，想看她究竟能否拿起這張長弓。
只見巫馬昊婉神情未變，毫不費力地就將長弓拿到了手中。她側身站定，脊背挺得筆直，伸手從箭囊中取出一隻箭，搭上了弓弦。
“拿起來算什麼本事，可要能拉開弓弦將箭射出去才算！”
人群中不知誰嚷了句，只是眾人的目光都緊盯在箭上，沒人注意這話裡的促狹。
這張長弓確實要比巫馬昊婉之前用的費力些，可並不完全拉不開。她沉腰墜步，左手穩穩地托住弓身，右手猛地向後拉弦，弓弦被繃得微微彎曲。
周遭的抽氣聲此起彼伏，有人忍不住朝前湊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景和帝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下，眼底閃過一絲欣賞。陸連山說的話不錯，這張弓交與未經練習的男子拉，也未必能拉的動。
“咻！”地一聲，箭矢破弦而出，箭身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帶著風聲徑直朝箭靶射去。
殿內眾人皆屏住呼吸看著，見那箭直直朝靶心射去，只覺眼前一花，再定睛時，那箭已經穩穩釘在了紅圈上。
“好！”姬瀾帶頭喝彩道，滿殿掌聲便跟著響起。
旁邊姬澈和姬渢詫異的眼神朝他看了過去，就連此刻在一旁不諳世事的姬淵，都瞥了姬瀾一眼。
姬瀾見狀尷尬地抬手輕輕摸了摸鼻尖，並未開口回應幾人。
巫馬昊婉鬆了弓弦，指尖因用力還在輕輕發顫，面上卻揚著傲氣：“不過爾爾。”
景和帝也笑道：“好！三公主真是巾幗不讓鬚眉，朕重重有賞。”
“謝陛下。”她挑眉笑道：“不過這樣還是略顯無趣，不如換個玩法？”
“哦？”
巫馬昊婉抬眸看向一旁的陸婉，語氣裡帶著刻意的親暱道：“臣女在胡國的時候，總與兄弟姐妹們玩一種名叫‘射果’的遊戲——”
又未等巫馬昊婉說完，巫馬昊天便打斷了她的話，朝景和帝拱手道：
“陛下，婉兒尚有小孩子脾性，貪玩了些。射出這一箭，想必也是累了些，還是再請樂師前來助興吧。”
他說這話時，目光緊緊地盯著巫馬昊婉，眼神裡還帶著些嚴厲的警示。
這“射果”便是讓人頭頂鮮果當靶，另一人在數十米外彎弓射去。巫馬昊婉在大晟朝堂上提出來，未免太過失禮。
巫馬昊婉卻像沒瞧見似的，轉過頭冷哼一聲，卻沒再執拗地開口。只是目光掃過陸婉時，還仍帶著些不甘。
陸婉抓著椅子扶手的指尖，早已攥得泛白。指節頂在扶手的雕花上，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飾住了她眸底的恨意。只有喉間輕輕滾動的弧度，洩露出了她此刻的隱忍。
她與巫馬昊婉無冤無仇，對方讓她當眾出醜就算了，現在更要置她於死地。
“好，那便作罷。”
景和帝都已經發話，巫馬昊婉也不好再堅持，行禮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剛坐下，就受到了親兄長的警告，只聽到巫馬昊天厲聲道：“巫馬昊婉。”
巫馬昊婉心頭猛地一縮，每次他連名帶姓地喊她，那便是氣極了。
巫馬昊婉賠著笑轉過頭，就撞進了巫馬昊天陰沉的臉色裡，她又猛地轉了回去。
“你今天實在是太任性了。”巫馬昊天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些不容置疑的冷，“你要想清楚我們來大晟是幹什麼的！再這樣，我便差人將你送回去。”
“哎呀！皇兄，我知道錯了，不會再有下次了。”巫馬昊婉轉過身扯住她的衣袖，輕輕晃著，眼睫微垂著，語氣也軟了下來，“我一定好好聽你的話。”
“沒有下次了。”巫馬昊天看著她這副樣子，也不再忍心說些狠話。
巫馬昊婉乖巧地點了點頭：“皇兄你最好了。”
巫馬昊空則在此刻插話，他陰沉著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道：“也就你這麼慣著她，遲早會出大亂子。”
巫馬昊天輕輕拍了拍巫馬昊婉的手背，語氣也沉了下來：“皇兄放心，就算出什麼亂子，也有我為她兜底，肯定不會影響到皇兄的。”
“最好是這樣。”巫馬昊空冷哼一聲，別開了臉不再看這兄妹二人。
*
晚宴已過大半，景和帝方才已經帶著皇后娘娘離席了，吩咐姬淵主持大局。
楚昭此刻已染上了些睏倦，她抬眸看向周圍，大臣們也已經零星走了幾個，席位空出了兩三處。
張夫人身邊此刻還有幾個夫人圍著說笑，楚昭看過去，卻不見陸婉的身影，想來是尋了藉口離席透氣。
楚昭也覺殿內有些悶，便起身想出去轉轉。
剛直起身，身側的姬令淇便拉住了她，眼睛亮晶晶地詢問道：“嫂嫂你要出去嗎？我陪你一起吧，這裡實在悶得慌。”
“好。”
楚昭命夏荷去給姬淵傳個話，自己則先帶著冬柏和姬令淇出了殿門。
兩人在廊下慢悠悠地轉著，姬令淇眼神漫不經心地四處張望著。
忽然，她直起了身，指尖指向一處：
“欸？那不是瀾兒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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