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順著姬令淇的指尖望過去, 就瞥見廊下的暗影裡，一抹青藍色的裙角垂在石階邊上，那人的身影背對著她, 此人正是巫馬昊婉。
而她對面站著的少年肩背舒展，正笑眼彎彎與其說著什麼，則是六皇子姬瀾。
幾人離得不遠，姬令淇快步跑到姬瀾身前，才看清了對面的人。
“三公主殿下。”二人齊聲道。
“撲哧。”巫馬昊婉忽然笑出了聲, 指尖的絲帕輕掩著唇。
楚昭走近時，三人已經笑作一團了，她詫異地看了過去。
“皇嫂、太子妃娘娘。”見她過來, 幾人收了笑, 規規矩矩地朝楚昭行禮。
“不必多禮。”楚昭抬手虛扶，問道, “怎麼笑得這般開心？”
姬瀾摸了摸鼻尖, 露著點傻氣地笑道：“皇姐方才一過來，三公主殿下與她皆道‘三公主殿下’, 便就笑了起來。”
“皇嫂怎麼出來了？”他又揚眉問道。
楚昭指尖輕輕攏了攏被風吹起的袖角, 淡聲道：“殿內些許的悶, 便出來透透氣。”
她目光掃過姬瀾與巫馬昊婉相挨的身影, 衣角交疊在一起，倒顯得十分親暱。
姬瀾順著楚昭的目光垂下了頭, 而後便迅速往旁邊挪了一小步, 楚昭剛抬眸，就聽姬令淇問道：
“你們二人怎孤男寡女地在此？”
姬瀾立馬直起了身：“皇姐有所不知，午後我不小心衝撞了三公主殿下，將其簪子摔斷了, 特意來賠禮道歉的。”
姬瀾解釋地坦然，話語裡聽著竟無半分私心。楚昭輕笑，並未出言拆穿他。
姬令淇瞭然地點了點頭：“原是來賠禮，那確實沒什麼好避嫌的。”
幾人沒再在廊下多待，沿著長廊走了半圈後，便又折回了太和殿內。
宴會已近尾聲，絲竹聲漸歇，姬淵和姬澈兩人正引著賓客往殿外走。
楚昭則回了自己的位子坐下，夏荷給她倒了盞茶，她直接緩緩拿起杯盞，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幾人往外走的背影。
巫馬昊天在跟姬淵搭話，巫馬昊婉就跟在兩人身後，姬瀾則走在巫馬昊婉身側同她說話。
楚昭不由地輕笑，午後還水火不容的兩人，此刻卻能說個不停。
視線再往左邊轉，就見姬澈和巫馬昊空正邊走邊說笑，姿態略顯親暱。
楚昭不由得好奇：二人何時這般熟悉了？
她暫且先壓下心底的疑惑，靜靜地等著姬淵忙完。
兩人回到東宮的時候，已過亥時。
浴房的水汽裹著清淡的梨香氤氳開，楚昭換了件月白色的寢衣，此刻正坐在梳妝檯前，一手拿著梳子，緩緩地梳理著秀髮。
墨髮如瀑布般垂落在楚昭肩背，此刻她眼神空洞，不知內心在想著什麼。
姬淵輕輕推門進來，帶著沐浴後清冽的氣息，她走到鏡子前，接過楚昭手裡的梳子，指尖輕輕順著她的發。
隨口問道：“在想什麼？”
楚昭回過神，猶豫了下，才開口道：“殿下，我有一事總覺得不妥。”
“什麼事？”姬淵手裡的梳子頓了下，問道。
楚昭問道：“巫馬昊空之前來過大晟嗎？”
“沒有。”姬淵毫不猶豫應道。
“我總覺得二殿下與三殿下的關係不似剛相熟，更像是舊友。”楚昭抬眼，銅鏡裡映著她微蹙的眉。
姬淵溫熱的指腹輕輕按上了她的眉心，輕聲道：“我派人去查。”
楚昭點了點頭：“還有六殿下與三公主一事？”
“姬瀾性子跳脫，或許只是覺得新鮮罷了，隨他去吧。”
姬淵將梳子擱在了妝臺上，彎腰從身後圈住了楚昭，下頜抵在她的肩窩，語氣裡帶著慵懶：
“今日也累了一天了，別想這些了，早些歇息。”
楚昭偏頭蹭了蹭姬淵的頸窩，輕聲道：“再等一會兒，發還沒幹透。”
*
一夜無夢，楚昭難得睡了個好覺。晨光穿透窗紗落在床榻上時，她才悠悠轉醒。
前些日子摘下來的青梅果子在楚昭生辰前只釀了兩壇。
今日姬淵休沐，恰好有空與她一起釀酒。
楚昭進後院的的時候，田管事已經將洗好的幾筐青梅果和原酒一同放到了石案上。竹筐裡的青梅果還沾著水珠，在日光下格外透亮，旁邊還放著幾壇桂花甜蜜。
她今日還特意換了一身深色輕便的衣服，好乾活。
“殿下呢？”楚昭掃視了一圈，沒瞧見姬淵的身影。
“來了。”
姬淵清冽的嗓音從身後響起，楚昭轉過身，就看見姬淵穿了一身與她同色的便衣。袖口挽起了幾道褶，露出了線條利落的手臂，上面還有幾道紅色的抓痕。
楚昭面上一熱，便垂下了頭，只留下了泛紅的耳尖裸露在外。
姬淵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看著她害羞的模樣，勾唇輕笑了一聲，並未拆穿她。
姬淵徑直走到了石桌前，伸手拿起了個梅子送進了嘴裡，剛咬下，就被酸地直皺眉。
楚昭轉身剛好就看到了這一幕，姬淵平日裡總是一副穩重的樣子，鮮少能看到這般的孩子氣。
看著姬淵皺眉苦臉的樣子，楚昭忍不住笑彎了眼，絲帕掩唇輕笑道：“殿下也不挑挑，隨手拿了個這麼酸的。”
姬淵接過影一遞來的盞茶，猛灌了一口，才將嘴裡的澀意沖淡了些許，他苦笑道：“昭昭莫要笑我了。”
釀酒前，要先把青梅果子的蒂去掉，對半切開後，再將果核去掉，撒上些桂花甜蜜浸泡著。
影二和冬柏拿了兩張竹椅放到了兩人身後，楚昭坐下，伸手拿起了一旁擱著的小銀刀，指尖捏住青梅果的蒂部，手腕輕輕一旋，果蒂便落進了手下的瓷碗裡。
春桃夏荷則負責將青梅果對半切開，將果核剔去，接著由秋棠和影二往上面撒蜜。
姬淵也跟著楚昭坐到了她對面，二人動作都很快，沒一會兒便剝了小半筐。
等全部弄完後，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了。
楚昭和姬淵先去清洗浸滿梅子汁兒的指尖，姬淵先將手浸泡在盛滿水的盆裡搓洗著，楚昭看著指尖還在滴水的指尖，忽然彎起了唇。
她將指腹輕輕貼在了姬淵的唇瓣上，眉眼笑著看向了他。
姬淵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愣了下，反應過來後，他眉梢微挑，輕舔了下楚昭的指腹：
“酸。”
姬淵嘴上雖怎麼說著，可面上卻毫無波瀾，平靜如湖水。
楚昭感受到指腹傳來溫熱的觸感，溼滑的舌尖輕輕舔抵過，她的心頭輕輕一顫。
剛想收回手，就被姬淵的大手抓住了手腕。
她抬眸看過去，姬淵眼睫微垂著，長睫在他的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指尖認真地搓洗著她的指腹，力道雖松，卻也讓她掙不開。
好在姬淵很快就將她的指尖洗淨了，他從影一手中接過乾淨的手巾，如同對待一件極其貴重的珍寶一般，輕輕擦拭著楚昭手上的水珠。
早先用蜜醃漬的那盆青梅果，裹著桂花甜蜜的汁水已經滲進了果肉裡了。
擦拭乾淨後，楚昭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獨留姬淵一個人站在原地。
幾人將醃漬好的果肉厚厚地平鋪在了酒罈的底部，接著倒入原酒將酒罈裝滿，清冽的酒液漫過糖漬的青梅，在酒罈裡漾起淺淡的漣漪。
等裝滿所有的酒罈，日頭已經正值當空，到了用午膳的時間。
來不及再挖坑處理，楚昭便吩咐眾人先把酒罈放在了梅子樹下，等午後再來埋進去。
午膳二人沒在殿內用，將桌子擺在了後院的樹蔭下。天氣炎熱，案上是幾樣清淡的小菜：蟹粉豆腐、水晶蝦餃、筍尖雞湯還有兩碗涼涼的冰粉，上面撒著幾瓣桂花和紅糖。
楚昭剛坐下，姬淵便將一碗湯推到了她面前：“忙碌了半晌了，先墊墊肚子。”
她應了聲，用勺舀了口湯，脆嫩的筍尖裹著雞湯的鮮美在嘴裡漫開，楚昭滿意地點了點頭。
姬淵陪著楚昭小憩了會兒，等日頭沒再那麼灼烈後，二人才又往後院去。
午後影一影二已經將樹下的土坑挖好了，楚昭此刻蹲在坑邊，指尖剛碰到酒罈，就被姬淵拉住了手腕：“我來，你看著就好。”
姬淵彎腰慢慢將酒罈一個一個地放置進坑底，楚昭撐著下巴，看他額角的髮絲被汗浸得微溼，透過樹梢的日光落在他的身上。
等土回填回去後，楚昭和姬淵一起將寫著“梅子酒”的木牌穩穩地插在了土堆旁。
姬淵的掌心覆蓋在楚昭的手背上，他偏頭看她，眸底是快要溢位來柔情：“等過段時間，我們再一起來開壇。”
未等楚昭回應，白芷的話便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溫情：
“殿下、娘娘，胡國的三公主殿下求見娘娘。”
溫熱的氣息還纏繞在兩人的指尖，楚昭下意識收回了手，手背還殘留著姬淵掌心的溫度。
巫馬昊婉這時候來見她是為何？
楚昭抬眸看向姬淵，姬淵的眉心也微蹙起來，二人眼中皆不懂她的用意。
“殿下，我先去前殿了。”楚昭斂了神色，語氣平淡地沒什麼波瀾。
“嗯。”姬淵指尖輕輕擦拭過楚昭額角的汗珠，輕聲道，“有事讓人來叫我。”
*
楚昭從偏門走進來時，就見巫馬昊婉坐在椅子上，一手撐著下頜，一手正漫不經心地擺弄桌案上的茶盞，釉白的杯沿被她碰得輕響。
春桃輕咳一聲發出動靜，巫馬昊婉才抬頭看了過來，起身行禮道：“太子妃娘娘。”
楚昭方才先去換了件衣裳，此刻她身著墨綠色的襦裙，裙角和袖角繡著暗紋的海棠枝，沉悶的顏色襯得她眉眼間穩重了幾分。
她坐到上首，目光淡淡地掃過巫馬昊婉，道：“三公主此次前來，是有何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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