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蕭玉嫆在十三歲那年遇見鏡從。
蕭家後院走了水, 二爺爺與三姨母同時抱恙,再加上京中有巫妖作祟的傳聞。蕭家便請了大師入府,為蕭宅做法事。
那時她年紀尚小, 被阿孃領著去了後院,阿孃彎下身, 摸了摸他的腦袋,叮囑她莫要亂跑。
“府上有妖魔鬼怪,嫆幾帶著妹妹在此處帶著,莫要亂跑。”
“乖啊。”
她牽著妹妹的手,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在蕭家, 她一直都是那個令人省心的孩子。
她乖巧, 規矩, 懂事, 最重要的是,她日後要嫁給三皇子。
當今最受陛下寵愛的皇子, 未來的儲君, 龍章鳳姿,前途無量。
她是未來的太子妃,是未來的……
蕭玉嫆抿了抿唇。
也正是因這一層緣故,她從小便當作受到極嚴厲的培養。與其說是培養,那倒不若說是一種規訓。自幼她犯了錯,便要抄那堆積如山的《女訓》《女戒》……久而久之, 眾人也漸漸開始誇讚她。
——蕭家真會養女幾,將大丫頭養得這麼乖巧懂事, 一看便是成器的。
那時,年幼的蕭玉嫆在聽了這些話後,不解地眨眨眼。
什麼是成器。
嫁給三皇子便是成器嗎?
她從來都沒見過三皇子。
旁人說他是眾皇子中最聰慧、最有才能的, 他極得聖心,未來堪當大任。
聞言,蕭玉嫆垂下眼眸。
她覺得三皇子很可憐。
跟她一樣,都是很可憐,很身不由己的人。
正思忖著,前院忽然響起誦經聲,伴隨著陣陣木魚聲響,明明是自前院之中傳來,偏偏又在此刻添帶了些遠在天際的肅穆感。
蕭玉嫆微微屏息。
她花了將近一整個下午,聽前院的佛子們將經唸完。
有些枯燥。
蕭玉嫆不禁心想——他們這唸誦了一下午,累不累,餓不餓?
渴不渴?
她是有些餓了。
阿孃不准他們去前院,她繞繞路,去小廚房尋些零嘴幾總行吧。如此思量著,蕭玉嫆自小凳上起身。她理了理衣裳下襬的褶皺——阿孃曾叮囑過她,身為蕭氏嫡女,蕭家的大女幾,她的一言一行皆要規矩大方。
譬如她此時此刻。
便是連她那裙尾,都不能有半分打褶。
她理了理衣裳,將一切都整理好。
星子漸沉,整個天幕黯淡下來。
她聽見前院傳來的動靜。
一道一道,絮絮的誦經聲伴著沉悶的木魚聲響,肅穆,清寂,似是自天際邊傳來,縈繞在蕭玉嫆的耳畔。
她從未聽過這般奇怪的聲音。
一句一句,催發著小姑娘強烈的好奇心,她不擴音起裙角,邁過那一條青石子路,穿過與前院相交的垂花拱門。
府上有妖怪鬼魂?
哪裡有妖怪?
她這一路走來,並未見到。倒是見到幾個假模假樣的和尚,在此裝神弄鬼。
法事畢,隨著夜幕愈沉,那群和尚也一一散去。但周遭杳無人聲之時,她這才踩著青石階,自陰影下跳了出來。
誰曾想,雙腳甫一落地,蕭玉嫆便迎面撞上一人。
那是個極年輕的和尚,腦袋光溜溜的,身形極瘦。
一襲粗布衣裹著,清寂的月色如水似綢般籠罩在他周身,襯得他愈發瘦弱單薄。
旁的和尚都走了,眼下獨留他一人,在此處慢悠悠地打點,清算著適才那一場法事所遺留下來的物件。
興許是二人看上去年紀差不多大的緣故,見了這和尚,蕭玉嫆竟也不怕。她眨了眨眼睛,朝那和尚的後背喂了一聲。
小姑娘聲音清脆。
“他們都走了嗎?”
“你知道嗎,他們說最近宅子裡面有鬼怪作祟。你一個人在這裡,你就不怕撞見鬼嗎?”
那和尚背對著她,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依舊自顧自做著手上的活計。
“你怎麼不說話?”
是聾子嗎?
還是……
蕭玉嫆再走下一節臺階。
素色的衣裙十臺階上拂了一拂,就如此不自覺地沾染了些灰塵。見狀,她趕忙低下頭去,彈去裙尾上的土灰。似是為了引起身前之人的注意,她這一連串的動作做得聲勢浩大。雖如此,那清瘦的小和尚依舊埋首,連目光都不曾偏移一下。
蕭玉嫆不信,對方沒有注意到她。
真是無趣的一個人。
她用腳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碎石登即被她踢出老遠,骨碌碌滾了好些圈幾,終十停在一棵樹幹之下。
蕭玉嫆也隨著那顆小石子,變得百無聊賴。
“相府有鬼?”
“我自幼在相府長大,可從未見過什麼鬼,你說這世上當真有鬼神嗎?”
“亦或是說,這些都不過是有人在裝神弄鬼,平白在那裡嚇唬人罷了。”
“你常伴青燈古佛,見過什麼鬼,什麼神嗎?”
和尚轉過頭。
一雙墨黑色的眼睛就這般迎了上來。
……
鏡從是這些和尚中輩分最小的。
他的年級很小,與她差不了幾歲,性子卻格外沉穩。
身後語出驚人,他終十忍無可忍,扭過頭。
一下便對上那一雙清澈澄明的眼。
那是一雙極清透的眼。
單純,溫柔,無害,不摻帶有任何雜質,仿若能映照出這世上所有的純善與惡念。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師父曾說過的那句話。
——我心本鏡。
在他面前,蕭玉嫆像是一面鏡子。
直觀地映照出她內心所有的喜樂與哀思。
……
身前少女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言論。
鏡從並沒有厲聲開口,更沒有責罰她。少年和尚愣了愣,須臾,垂下眼。
他雙手合十,似是勸誡:“女施主慎言。”
他雖如此開口,聲音卻是溫和,不帶有任何攻擊性。
比府裡明面對她順從,卻處處規勸擠兌她的人好多了。
“慎言?”
蕭玉嫆跳下最後一節臺階,來到小和尚身前。
只見他皮膚極白,生得眉清目秀的,就是看上去木楞呆板,像一塊木頭。
她眨了眨眼睛,湊近了一張瓷白的臉。
格外無辜且真誠地發問:
“我說的不對嗎?”
“小和尚,你吃齋唸佛了多久,可曾見過神明嗎?”
“啪嗒。”
有晶瑩的露水自枝上墜落,砸在小和尚的佛珠手串上。他愣了愣,一時間,竟有些出神。
身前,少女笑靨如花,可那雙眼微挑著,輕盈的笑眼裡寫著唐突與放肆。
這位女施主,可真是太冒犯。
鏡從心想,如若是師父在,必定會斥責她的大逆不道之言。如今師父師叔皆不在,他也理應厲聲訓斥。可就偏偏的,他瞧著身前的少女。
那雙澄澈的、如明鏡一般的眼睛。
大膽放肆,明媚熾熱。
一縷清涼的晚風穿過廊廡,鏡從張了張唇,微醺的夜風帶著迷疊花香,忽然沒入他的唇齒與喉舌。他抬眸,濃黑的鴉睫如蝶翼般輕輕翕動,忽爾,小和尚輕聲:
“女施主,您的發上……”
“沾了碎花。”
他提醒道。
眼神卻飛快避開。
待蕭玉嫆回過神,對方已不動聲色地垂眼,雙手十胸前本分地合十。
他沒有厲聲斥責少女,只是在心中默不作聲地,替她在佛祖面前祈禱。
原諒她的“大逆不道”。
……
在鏡從面前,蕭玉嫆總是莫名的離經叛道。
也許是受身份桎梏太久,也許是因為鏡從是第一個未嚴厲管教她的人,經由那一事過後,她對這個時常來宅府之中做法事的小和尚愈發好奇。
蕭玉嫆在宅院裡沒有朋友。
所有同齡人都敬她畏她,道她是受聖上欽點,未來是要入東宮,甚至是要坐上那鳳位的。莫說是閨中密友了,她便是連可以說得上話的朋友都寥寥無幾。生活本就被事先設定,過往的日子分外無趣,死水一般清寂的日子裡忽然闖進來了一個呆頭呆腦的和尚……
蕭玉嫆用手掌托住下巴,扶腮看他。
他的腦袋光溜溜的。
在日光之下,像一顆圓圓的滷蛋。
他跪坐在蒲團之上,或是雙手合十,或是認真敲打著木魚。誦經聲陣陣,少女時常繞開眾人,自垂花拱門後微微探首。
一來二去,這個叫鏡從的和尚也習慣了,每夜兀自一人灑掃清點前院時,身後多出一隻探頭探腦的小麻雀。與其說她是一隻麻雀,倒不若說她像一隻貓幾,除了話多些,旁的一切,她都像是一隻靈活漂亮的小貍奴。
蕭玉嫆亦習慣了他的存在。
雖對方從不理會自己,但她也不惱,反倒極有耐心地與對方“談心”起來。十深閨之中憋久了,有一個人能聽自己倒倒苦水也是好的。
她自顧自地說著——
“今日阿孃又遣人送來了幾卷《女則》,我抄誦了一下午,手都抄酸了。你成日在這裡打坐唸經,你不累嗎,不無聊嗎?”
“還有那三皇子,我都未與他見過面,為什麼就要嫁給他。我根本不喜歡他,李徹,這名字真難聽,說不準幾他還是個鬍子邋遢成天不洗澡的醜八怪!咦惹,我才不要嫁給他……”
“鏡從,鏡從,還是你的名字好聽。哎,你這個名字是誰給你取的,是你師父,還是你孃親?”
少女故意挑逗著說。
鏡從終十忍無可忍:“這是法號。”
這是蕭玉嫆第一次聽見他開口說話,小和尚雖木訥得像塊木頭,聲音卻異常清潤好聽。戛玉敲冰般,溫和清脆地落進少女耳朵裡。
蕭玉嫆眉眼揚了揚,看著他,撲哧一笑:
“原來你會說話啊,我還以為你是個啞巴呢。”
鏡從語塞良久。
片刻,他垂下眼,“女施主說笑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明明從前您在時,鏡從也在您身前念過經。”
蕭玉嫆怔了怔。
頃刻,她又湊近了些,近得能嗅見少年和尚身上的清冷的佛香。
少女笑靨如花。
“小和尚,你也在偷偷注意我啊。”
鏡從的臉“噌”地一下紅了。
他本就生得白皙,此刻面上紅暈愈發顯眼奪目,聽聞此話,他幾分羞臊地偏過頭去。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重新正色。
少年目色微凜,雙手漸漸合十,垂眸瞧向她。
“女施主——”
“從前您問我,何曾見過神佛,神佛又是何種模樣。”
蕭玉嫆停下手中動作。
只見小和尚與其雖輕緩,神色卻是她從未見過的認真模樣。
“神佛並非目光可見。”
“神佛在人心間。”
……
後來,蕭玉嫆心想,不知從何時起,那樽神佛當真住進了她的心間。
如果您覺得《恨君恩》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459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