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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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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099

099

月息。

她看見了那個名字。

熟悉的字眼撞入眼簾, 衛嬙腦海裡立馬浮現出那個身著素衣、梳著雙髻的小姑娘。

浣秀宮中,二人相依為命。

“莫看浣繡宮的只子苦,待到二十五, 姑姑便會放我們出宮去。到時候能領一大筆銀子呢!”

“翻過年我就十四了,再熬上十一年, 待出宮去後,我便可以、便可以……”

說這句話時,小姑娘聲音軟軟的,眼睛卻亮晶晶。

一雙溫軟的杏眸裡,閃爍著粲然。

衛嬙攥緊了花名冊。

她抿著下唇, 沉默了一會兒, 才問道:“她是何時出宮的?”

“便就在陛下遣散後宮時, 許多宮人也跟著一同離宮。江姑娘也是在那時離宮去了。”

左右宮人皆是會識眼色的, 瞧出衛嬙心中顧慮,於是道, “夫人您放心, 聽聞那江姑娘離宮時,陛下多給了她二十餘年的俸祿,外加了許多銀票。她在宮外便是不討生計,也夠再活幾輩子了。”

銀票是離宮時給的。

月俸是每月派人前去發放的。

聞言,衛嬙稍安下心來。

她右手攥著花名冊,輕聲問:“那你可知, 她如今在何處?”

左右宮人對視一眼,忽然想起來:“江姑娘離宮時, 似留下一張字條,一直交由孫公公保管著。那字條上興許有她如今的去處。”

衛嬙命人去孫德福那邊取來字條。

娟秀的簪花小楷,字跡清麗工整。衛嬙想起來, 月息的字,當年還是她在宮中教的。

對方似乎篤定她會拿到這一張紙條。

紙條上沒有稱謂,只有寥寥幾筆,卻像是斟酌許久才落墨。

——城南簪花巷東街第十三戶。

是她如今的住處。

衛嬙記得這個地方。

她還記得那時自己年級尚小,有一次隨兄長上街,恰巧路過簪花巷。當時她便覺得,這條巷子的名字很好聽。

簪花巷。

簪花。

她記得這條窄窄的長街鋪滿了青石,巷子兩旁,種滿了各式各樣的鮮花。

微風一吹,便有花香盈盈,拂面而來。

她提著裙角,踩著兄長的步子,雀躍穿過巷道。

那時候,兄長在做什麼?

他一襲青衣落拓,雖說一直是走在她身前,那步子卻明顯放緩。阿兄幾步一回首,看見她,明顯笑彎了眉眼。

在她準備離開京城的這一年,衛嬙恍然發現。

原來她與江月息的住處,僅僅只隔上三條街。

……

她前去簪花巷,見了一面友人。

月息褪去了那件幾乎要烙在身上的宮服,換上樣式簡單的粗布麻衣,滿頭青絲以一根木簪挽成一個鬆鬆的髮髻。

不知是不是錯覺,衛嬙竟感覺,離開了皇宮的月息,此刻竟顯得愈發光彩照人。

那厚厚的一堵紅牆,不知壓垮了多少女子的脊樑。

看見衛嬙,江月息錯愕了一瞬。

女人端著木盤的手一滯,不過一刻之間,衛嬙清楚地看見——

月息的眼眶登時紅了一圈。

“怎、怎麼了?”

聽見聲響,從月息身後的房間裡走出來一個男人。

那是一個極為年輕的男子,眉眼與江月息有五分像,不知為何,他的說話聲稍有些磕絆。江月息回過神,朝身後溫和道:

“小沉,你先回屋,我與這位貴客有舊事敘談,晚些給你熬藥。”

小沉。

衛嬙想起來了,從前月息便與自己說起過,她有個弟弟,名叫江月沉。

可她明明記得,對方好似是個……啞巴?

衛嬙記得很清楚,那時她剛來到浣秀宮,口不能言,全宮上下唯有一人可與她交流。

那就是月息。

月息的弟弟也有啞疾,她便學了手語。

江月息明顯能瞧出她面上疑惑。

一襲素衣的女子同從前那般為她倒了杯水,衛嬙連忙起身接過,月息看了一眼她身邊的小翎,笑著抿抿唇。

“這位便是——”

“是小翎。”

衛嬙截斷了她的話。

江月息一句“小公主”卡在喉嚨裡。

在宮中待久了,江月息最會的便是察言觀色,她反應過來,阿嬙並不想讓小公主知曉自己的皇家身份。於是她垂眸,不動聲色地將茶壺重新提起。就在這時,衛嬙已出聲:

“是我和李徹的女兒。”

李徹。

陛下。

江月息從未自阿嬙口中,聽她如此平靜、如此輕描淡寫地說起過陛下。

她愣了愣,看著這位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一瞬間,她從對方身上看出一種名為“釋然”的姿態。

衛嬙眉眼平靜,語氣雲淡風輕。

一時間,二人都笑了。

月息泡的茶很好喝,同從前在皇宮之中的一樣好喝。衛嬙一連品了好幾口,終於迴歸正題。

“你弟弟的啞疾……”

江月息也反應過來。

她坐下,一手給小翎遞了一塊糖果,一邊溫聲道:“說起來這件事,還要感謝衛公子,是他治好了小沉沉痾多年的啞疾。”

衛嬙想起來了。

——當年自己身患啞疾,便是兄長一面扎針,一面為她配藥,這才得以見好。

是啊,兄長既能治好自己的嗓子,那必定也能治好江月沉的啞疾。

提起兄長,江月息滿臉謝意與敬佩。

“衛公子當真是這天底下頂頂好的人。”

衛嬙也點頭,贊同。

這天底下的男子,誰能好得過兄長呢?

即便是李徹,見了兄長,也還要遜色。

李徹請來一名會接骨的神醫,重新使得兄長手指健全如同常人。他斷了這麼多年的指,如今終於可以舞劍彈琴。衛嬙還記得兄長重新抱琴的那一隻,面對著從前陪伴過自己許多年的那把綠綺琴,一時間,兄長竟還有些無所適從。

他鄭重地將十指輕搭在琴絃上,動作輕輕,撫平絃音。

衛嬙在一旁看著,看著那個從前名動盛京的男子垂下眼眸,他目光緩緩,神色溫和。衛嬙就這樣一直等著等著,等著兄長靜默良久之後,忽然又撤開了手。

她不解,問:“兄長,怎麼了?”

衛頌聲音淡淡:“這麼多年未碰過琴,手生了許多。”

他是怕在自己的小妹面前丟了臉。

衛嬙的內心深處忽而生出許多酸澀感。

那酸澀感倒灌,自心頭,一路蔓延至於鼻腔,她強忍著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有些不敢看阿兄。

她知曉,此時此刻,兄長亦不敢看她。

她與月息絮絮說了許多。

說著說著,她們竟有些忘了時間。江月息和她的弟弟小沉熱情地宴請了她們一頓晚飯,飯桌上的菜品很豐盛。

衛嬙想起月息從前的那句,“等出了宮,帶上宮裡頭攢的這些錢,我們便可以去過好只子咯!”

看著如今的月息與弟弟,衛嬙心中感慨萬千。

離開前,小翎認了月息做乾孃。

她們二人看上去頗有眼緣,月息愛屋及烏,小翎也喜歡她喜歡得緊。臨別前月息去房中好一番翻找,待她走出來時,手上已多了個精緻的香囊。

即便時隔多年,這繡工,衛嬙仍能一眼認出來。

這是月息親手所繡。

月息喚來小翎,女人傾彎下身,鄭重其事地,將香囊掛在小姑娘腰間。

小翎腰側束了兩隻蝴蝶結,蝴蝶結下,掛著一小節藍鈴花束。

月息素手纖纖,將香囊綁在蝴蝶結旁。

說也巧了,那香囊上正正好繡著一串藍鈴花。

衛嬙取下珍藏多年的平安符送給她。

這平安符,是當年阿兄上山為她求得,是由聖僧開過光的。這麼多年以來,衛嬙一直將其佩戴於身,她心想,或許也是這麼一層緣故,自己與家人才得以平安。

她也希望月息能順遂、平安。

離開簪花巷,她朝大路上走。

昨夜京城又下了一場小雨,雨霧朦朧,長街上亦微顯溼潤泥濘。

走著走著,她忽然覺得眼前的路有些許熟悉。

衛嬙愣了一時,才反應過來——這是從前蕭府所在的位置。

蕭府,蕭家。

蕭玉嫆。

衛嬙眼前立馬浮現過那位出身高貴,端莊大方的女子。

她是蕭家千金,是蕭丞相的女兒,而後入宮為貴妃,也在前段時間,隨著後宮眾妃嬪歸家。

不知為何,一想起蕭玉嫆,衛嬙眼前閃過的不是那些金碧輝煌的雕樑畫棟,而是一簾水青色的垂幔,一盞青燈,一樽古佛。

梵音嫋嫋,似從天際邊而來,聲聲入耳。

衛嬙忽然想起一人。

鏡從。

那個遺世獨立的年輕佛子。

在與李徹雲遊的第二年,衛嬙曾見到過他。

準確地來說,衛嬙曾見到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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