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手
陳韻是何小禾見過的最冷靜的女人。
她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城西的一家茶館。陳韻穿了一件黑色的風衣,頭髮盤起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鐵觀音和一支錄音筆。
何小禾到的時候,陳韻已經坐了十五分鐘。她看了一眼手錶,說:"你遲到了三分鐘。"
"對不起,路上堵車。"
"沒事。坐。"
何小禾坐下來。她有點緊張。在電話裡聊的時候還好,但面對面坐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把被騙的經歷從頭到尾說一遍,還是需要勇氣。
陳韻開啟錄音筆。"我先說我的情況,然後你說你的。可以嗎?"
"可以。"
陳韻說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做一份商業報告,而不是在講自己被騙的經歷。
"我跟張遠認識八個月。前期投入了大約八十萬,包括保證金三萬和後續的投資款。合同我讓做財務的朋友看過了,有陷阱條款。上個月我發現他的公司是個空殼,註冊資本五十萬,實繳為零。法人代表不是他本人。"
何小禾聽著,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杯子。
"你呢?"陳韻問。
"我……我跟他認識半年。保證金兩萬。後來他讓我追加了三萬投資款。"
"合同一樣嗎?"
"一樣。"何小禾從包裡拿出那份合同的影印件,放在桌上。
陳韻拿起來看了三十秒。"一模一樣。同一家空殼公司,同一個法人代表。一套合同模板反覆收割,騙子流水線做得比正經實業還規範。"
"所以……他確實是騙子?"
陳韻放下合同,看著她。"你覺得呢?"
何小禾低下頭。她的眼眶紅了。"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想承認。"
"不想承認很正常。"陳韻的語氣稍微軟了一點,但只有一點。"我也是做了十年生意才學會一件事——被騙了不丟人,被騙了還不止損才丟人。"
何小禾擦了一下眼角。"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報警。走法律程序。"
"報警?"何小禾的聲音抖了一下,"會不會……會不會很麻煩?"
"麻煩。但比繼續被騙強。"陳韻端起茶杯,"我已經聯絡了一個律師。她做這類案子很有經驗。你願意見她嗎?"
何小禾猶豫了三秒,然後點了點頭。
——
唐薇是在週三下午見到何小禾和陳韻的。
見面地點在唐薇的律所。何小禾後來跟沈星辭說,那間律所比她想象的簡陋——不是什麼高檔寫字樓,而是一個老小區底商的改造辦公室,牆上掛著幾面錦旗和一張"法律援助先進個人"的證書。
唐薇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紮了個馬尾。她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了正題。
"我看了你們的合同和轉賬記錄。情況是這樣的——"
她開啟一個筆記本,上面是她提前整理好的要點。
"第一,張遠的行為已經構成詐騙罪。他以虛構的投資專案為幌子,騙取你們的投資款,金額合計超過八十五萬。第二,他的合同存在欺詐性條款——'單方面認定虧損'這一條在法律上屬於顯失公平,可以主張撤銷。第三,他的空殼公司涉嫌虛假註冊和非法經營。"
"能追回多少錢?"陳韻問。
"取決於他的資產狀況。如果他的錢還在國內賬戶裡,透過財產保全可以凍結。如果已經轉移……那就看刑事判決後的追繳力度。"
"他會跑嗎?"何小禾問。
"有可能。所以我們要快。"唐薇合上筆記本,"我的建議是——明天就去公安局經偵大隊報案。報案的同時申請財產保全,凍結他的銀行賬戶和公司賬戶。"
"明天?"何小禾的聲音有點發抖。
"越快越好。每拖一天,他轉移資產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陳韻點了點頭。"我沒有問題。何小禾你呢?"
何小禾看了看陳韻,又看了看唐薇。兩個人都很冷靜,很篤定。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也沒有問題。"
"好。"唐薇從抽屜裡拿出兩份文件,"這是報案材料的模板。你們今晚把各自的經歷寫下來——時間、地點、金額、他說了什麼、你轉了多少、合同什麼時候籤的。越詳細越好。明天上午九點,我們在經偵大隊門口碰面。"
何小禾接過文件。紙還是溫的——剛從印表機裡出來的。
"唐律師,"她小聲問,"如果……如果追不回來怎麼辦?"
唐薇看了她一眼。"追不回來是機率問題,報不報案是選擇問題。你選擇了報案,剩下的交給我和法律。"
這句話很冷。但何小禾反而覺得安心了。
——
沈星辭沒有參與這次見面。
她在幕後。
但她做了兩件事。第一件:在陳韻和何小禾準備報案材料的那天晚上,她讓林小鹿在"她力量"校友群裡發了一條訊息:"如果群裡還有姐妹被同一個投資說明會騙了,可以私信我。我們準備一起走法律途徑。"
這條訊息發出去之後,有三個女人私信了林小鹿。她們不是張遠的目標——她們是被"財富覺醒"活動裡的其他"投資顧問"騙的。但她們的經歷跟何小禾和陳韻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合同模板,同樣的保證金條款,同樣的空殼公司。
這說明張遠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一個團隊,團隊裡的人用同樣的套路騙不同的人。
沈星辭把這些資訊整理好,發給了唐薇。
唐薇的回覆只有兩個字:"好用。"
沈星辭做的第二件事更隱蔽。
她給顧行之發了一條訊息:"張遠的案子明天要報案了。三個受害者聯合走法律途徑。你能幫忙跟經偵那邊打個招呼嗎?"
顧行之的回覆很快:"我不能打招呼。但經偵大隊的劉隊長是個靠譜的人,正常報案他會認真處理。"
"我知道。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注意安全。"
"嗯。"
顧行之沒有多說什麼。他知道沈星辭在做什麼,也知道她不需要他的幫助——她需要的是確認這條路走得通。
——
週四上午九點,經偵大隊。
何小禾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紮了個低馬尾。陳韻還是那件黑色風衣。唐薇穿了她最正式的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三個人走進經偵大隊的時候,何小禾的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了?"陳韻問。
"沒什麼。就是……從來沒來過這種地方。"
"以後也不用再來。就這一次。"
報案的過程比何小禾想象的順利。劉隊長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他聽完了三個人的陳述,看了合同和轉賬記錄,然後說了一句:"這個案子我們跟了一段時間了。"
何小禾和陳韻同時看向唐薇。
唐薇面無表情。"您意思是,已經有其他受害者報案了?"
"有。上個月有兩個。同一個空殼公司,同一套合同模板。我們正在併案偵查。"
"嫌疑人鎖定了?"
"鎖定了。張遠,男,二十七歲。他的上線也在查。"
何小禾聽到"上線"兩個字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她一直以為張遠是單幹的。
劉隊長繼續說:"你們來得正好。你們的材料補充了關鍵證據,特別是保證金條款的合同原件。之前兩個受害者的合同被張遠收回去了,沒有留底。"
唐薇點了點頭。"那我們今天提交的材料可以作為立案依據?"
"可以。我們會盡快走審批流程,爭取本週內立案。"
走出經偵大隊的時候,陽光很好。何小禾站在臺階上,眯著眼看天空。
"結束了嗎?"她問。
陳韻站在她旁邊,也抬頭看了看天。"沒有。剛剛開始。"
唐薇走在最後面,手機貼在耳邊,正在跟律所的同事說立案的事。她掛掉電話,走到兩人面前。
"經偵那邊會處理。我們現在需要做的,是等。"
"等多久?"
"不確定。可能幾個月,可能更長。但法律程序就是這樣——慢,但穩。"
何小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抖。
陳韻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力氣不大,但很實。
"別怕。你不是一個人。"
何小禾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在被騙了半年之後,她終於做了一件對的事。
——
沈星辭在當天下午得知了報案的結果。唐薇給她打了個電話,把情況簡單說了一下。
"併案偵查。之前已經有兩個受害者報案了。加上何小禾和陳韻,現在是四個。"
"四個。"沈星辭在心裡算了一下。四個受害者,合同模板一樣,空殼公司一樣。張遠的團隊至少騙了四個人,可能更多。
"劉隊長說張遠的上線也在查。"
"上線是誰?"
"還不知道。但根據合同上的法人代表'周明遠',經偵正在查這個人的背景。"
周明遠。沈星辭想起了投資說明會上那個"首席分析師"。如果周明遠是張遠的上線,那"財富覺醒"就是他們共同的詐騙平臺。
"唐薇,你覺得能追回來多少?"
"不好說。但何小禾的保證金兩萬和陳韻的八十萬,如果能凍結到張遠的賬戶,追回機率比較高。問題是張遠可能已經把錢分了——一部分給上線,一部分自己花掉。"
"那怎麼辦?"
"打官司。民事賠償。就算刑事判了,民事賠償也是獨立的。唐薇停頓了一下,"而且——何小禾和陳韻不是唯一的路。你手裡還有張遠的錄音。那份錄音可以作為補充證據。"
沈星辭想了想。錄音。張遠對"李曼秋"坦白的那段話。
"錄音可以給經偵嗎?"
"可以。但要注意——錄音裡的'李曼秋'是虛構身份。如果經偵追問'李曼秋'是誰,你打算怎麼解釋?"
沈星辭沉默了。
"我會想辦法。"
"好。"唐薇說,"還有一件事。何小禾今天哭了。"
"我知道。"
"她哭完之後,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
"她說:'我終於不用一個人扛了。'"
沈星辭閉上眼睛。
這就是她做這件事的意義。不是為了抓住張遠,不是為了端掉"紳士俱樂部",甚至不是為了正義。
是為了讓何小禾這樣的女人知道——她們不是一個人。
"唐薇,謝謝你。"
"不用謝。這是我的工作。"
唐薇掛了電話。
沈星辭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條一條的線。
三個女人。陳韻、何小禾、還有一個不知名的、私信了林小鹿的受害者。她們選擇了同一條路——不是曝光,不是撕逼,不是在社交媒體上互相指責。
她們選擇了法律。
這條路很慢,很枯燥,很不確定。但它是唯一一條能讓施害者真正付出代價的路。
沈星辭拿起手機,給唐薇發了一條訊息:"三個富婆聯手案,走法律途徑,不走曝光。你在前線,我在後方。分工明確。"
唐薇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默契了?"
沈星辭回:"從你幫我寫投資協議的那天開始。"
唐薇回了一個"呵呵"。
沈星辭笑了。指尖隨手把手機擱在桌面邊角,螢幕朝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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