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金鍊的盡頭坐著一個人
林小鹿查了一週。
一週之內,鴻瑞商貿沒有新的資金變動。一百零五萬繼續趴在賬上吃活期利息。華韻文化也沒有動靜。沈星辭讓林小鹿盯著,林小鹿就真的盯著——每天早上八點準時查一遍工商系統,連法人代表都沒有變更過。每天晚上十點準時給沈星辭發一條訊息,內容永遠是三個字:沒動靜。
沈星辭回的也永遠是三個字:繼續盯。
"它不動,我不急。"沈星辭在電話裡說。
"你說的。但我盯著盯著就有點上火了。"林小鹿的聲音帶著點沮喪,"我感覺我像個守在魚缸旁邊的貓,魚不遊我就只能看。"
"你是貓還是保安?"
"我是你忠實的打工人,每天被你使喚著重新整理工商系統。"林小鹿嘆了口氣,"你知道我現在開啟那個網站的速度有多快嗎?比開啟學校選課系統都快。"
"那你學到了什麼?"
"學到了空殼公司的法人名字都很好編。"
沈星辭笑了,掛了電話。
但到了第八天,林小鹿發來了一條不一樣的訊息。
"鴻瑞商貿的關聯賬戶——你不是說有六家嗎?我今天查到第七家了。"
"說來聽聽。"
"一家叫'曼華諮詢管理'的公司,法人是個全職太太叫趙玉芬,名下就這一家公司,但去年流水八百萬——全是進出賬,利潤接近零,明顯是走賬用的。"
沈星辭坐直了。"跟鴻瑞有關聯?"
"有。上個月曼華諮詢給鴻瑞轉過一筆十五萬的'諮詢服務費'。但鴻瑞連個辦公地址都沒有,它諮詢什麼?"
沈星辭把這個資訊記下來。曼華諮詢管理——趙玉芬——八百萬流水——關聯鴻瑞。一條新線索。
"繼續查趙玉芬的社交圈,重點看有沒有跟林曼重合的地方。"
"收到。"
林小鹿的效率還是高的。第二天下午她就發來了結果。
"趙玉芬和林曼——同一個人脈圈。去年十一月的一個女性創業論壇,今年一月的高爾夫慈善賽,上個月的'都市女性成長沙龍'——三個活動她們都在。"
沈星辭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趙玉芬→曼華諮詢管理→鴻瑞商貿→張遠案關聯名單。趙玉芬→林曼→社交名媛→沙龍。
兩條線在林曼那裡匯合了。
"還有嗎?"
"還有。"林小鹿的訊息裡帶著興奮,"曼華諮詢管理的註冊電話,跟曼華投資的註冊電話一模一樣。同一個號碼,兩個公司。"
沈星辭站起來。工作室的椅子已經坐了一上午,腿有點麻。她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馬克筆,把鴻瑞、華韻、曼華諮詢、曼華投資、林曼五個名字寫在白板的不同位置,然後用箭頭連起來。鴻瑞指向華韻,華韻指向曼華諮詢,曼華諮詢指向曼華投資,曼華投資指向林曼。秦墨和周念她加了兩個問號,掛在林曼旁邊。
退後兩步看——所有的箭頭都指向林曼。
所有的線都指向她。但沒有任何一條線能直接證明林曼做了什麼違法的事。
"完美。"沈星辭自言自語。
她放下馬克筆,拿手機拍了白板的照片,發給顧行之。
顧行之回了一個問號。
沈星辭打字:"晚上說。"
——
傍晚六點半,沈星辭出了工作室。她沒叫車,打算走回家——工作室離家不遠,穿過兩條街就到。秋天的傍晚已經開始涼了,街邊的梧桐樹葉掉了一半,踩上去沙沙響。
走到第一個路口的時候,手機響了。林小鹿。
"趙玉芬丈夫陳副總的房地產公司,去年接了一個商業地產專案。投資方之一——你猜是誰?"
"別賣關子了。"
"曼華投資。"
沈星辭停在路邊。一輛外賣騎手從她旁邊飛過,差點擦到她的胳膊。
曼華投資給陳副總的房地產公司投了錢。趙玉芬是曼華諮詢管理的法人。曼華投資和曼華諮詢管理用同一個電話號碼。林曼和趙玉芬是朋友。
資金鍊很清楚:曼華投資→曼華諮詢管理(趙玉芬)→鴻瑞商貿(張遠關聯)→紳士俱樂部(組織)。
"趙玉芬根本不是老闆。"沈星辭說,"她只是林曼的白手套。"
"那林曼是?"
"才是真正的老闆。"
她繼續往前走。路邊的便利店亮著燈,一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在冰櫃前面挑飲料。燒烤攤的煙霧飄過來,有孜然的味道。沈星辭沒有往那些方向看——她的腦子全在資金鍊上面。
一層套一層。曼華投資給趙玉芬的公司走賬,趙玉芬給鴻瑞走賬,鴻瑞給張遠案關聯方走賬。每一層都是空的——法人找不到,註冊資本實繳為零,公司沒有實際業務。
但她還差最關鍵的一環——曼華投資的背後是誰?
她拐進小區大門,刷卡,上樓。推開家門的時候,聞到一股紅燒排骨的味道——顧行之已經在廚房了。
"回來了?"顧行之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嗯。"
她換了鞋,把包扔在沙發上,走到廚房門口。顧行之圍著圍裙,正在翻鍋。灶臺上的油煙機呼呼地轉著。
"你說晚上說——什麼事?"
沈星辭把手機遞給他,白板的照片在上面。顧行之一隻手拿著鍋鏟,一隻手劃了兩下螢幕。
"你覺得是林曼?"
"所有線索都指向她。但沒有一條能定罪。"
"但你也無法排除她。"
"對。這就夠了。"沈星辭靠在門框上,"我不需要現在就證明她是幕後的人。我只需要讓所有證據都指向她,然後等她自己跳出來。"
"怎麼跳?"
"她既然想認識我,說明她對我有興趣。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興趣,無非兩種原因——要麼覺得你有用,要麼覺得你危險。"
"你覺得是哪種?"
"都有可能。但不管是哪種,她靠近我的那一刻,就是她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顧行之把排骨盛出來,關火。他解下圍裙,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還是在等。"
"對。"
"已經等了一週了。"
"那就再等一週。"
"可你剛說趙玉芬那邊流水八百萬——如果她們在轉移資金,等下去可能錢就全轉走了。"
沈星辭想了想。"趙玉芬是棋子。林曼不會讓棋子把核心資產放在一個名字下面。真正的錢肯定不在趙玉芬名下,也不在鴻瑞商貿的賬上。"
"那在哪兒?"
"不知道。但我得查到。"
她從廚房回到客廳,翻開筆記本。林小鹿白天發來的資訊她還沒來得及細看——曼華投資的法人叫方慧敏,股東是方慧敏自己加一家叫"遠景控股"的有限公司。遠景控股的法人查無此人。
又是一個找不到的法人。
她把這筆資訊補到白板的照片旁邊——手機備忘錄裡,馬克筆畫出來的箭頭圖下方,又多了兩個字:遠景。
"遠景控股——法人查無此人。跟鴻瑞商貿的張磊一模一樣的套路。"
沈星辭翻到跟林小鹿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幫我查曼華投資的股東結構,遠景控股的實繳資本和工商年報。"
林小鹿秒回:"我查過了。遠景控股註冊資本五百萬,實繳為零。年報上的聯絡電話——你猜是多少?"
"同一個號碼?"
"同一個。"
沈星辭把手機放下。
曼華投資。曼華諮詢管理。遠景控股。三個公司,兩個法人——趙玉芬和方慧敏。一個不存在的人。一個電話號碼。全都是空的殼。
但殼的背後一定有人。
她站起來,走到陽臺。傍晚的天空是暗橘色的,樓下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推嬰兒車。一切看起來都正常。
"吃飯了。"顧行之在客廳喊。
"來了。"
——
三天後,沈星辭在工作室等到了林小鹿的新訊息。
"遠景控股的工商年報裡有一處異常——公司註冊地址寫的是一個商業寫字樓的樓層,但那個樓層的實際租戶是一家會計事務所。我打電話問過了,他們從來沒聽說過遠景控股。"
"地址是假的。"
"對。而且我查了一下,方慧敏——就是曼華投資的法人——她名下除了曼華投資之外,還有一個個人獨資的小超市,註冊在一個菜市場旁邊。年收入不到二十萬。一個開小超市的女人,突然成了投資公司的法人——你覺得她知道自己名下有這家公司嗎?"
"大機率不知道。"沈星辭說,"她跟趙玉芬一樣——被拿來當個殼。真正的操作者不會用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任何一層。"
"那就是林曼?"
"八成是。"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從早上坐到現在,後背有點僵。
"林小鹿,幫我查最後一件事——曼華投資最近投了什麼專案,除了趙玉芬丈夫那個地產公司之外。"
"行,給我半天時間。"
——
下午兩點,林小鹿的回覆來了。
"曼華投資去年一共投了三個專案。第一個是陳副總那個商業地產。第二個是一個高階月子中心。第三個——你猜是什麼?"
"別猜了,直接說。"
"'都市女性成長沙龍'。曼華投資是沙龍的贊助商之一。"
沈星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曼華投資贊助了沙龍。沙龍的組織者是林曼。趙玉芬參加沙龍。周念參加沙龍。林曼邀請周念參加沙龍。
"所以沙龍不只是社交活動。"沈星辭慢慢說。
"對。它是一張網。林曼用沙龍把有錢的女人聚在一起,然後用曼華投資的錢'贊助'沙龍,讓沙龍看起來很正規、很高檔,吸引更多人參加。參加的人多了,她就能從中篩選——誰有錢、誰好騙、誰能成為下一個趙玉芬。"
沈星辭沉默了幾秒。
"你推理能力見長啊。"
"那當然。跟你混了這麼久,總學到點東西。"林小鹿的語氣得意了一瞬,然後又嚴肅起來,"星辭,你說沙龍里那些人……她們知道自己被篩選了嗎?"
"不知道。這就是林曼厲害的地方。"
她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出了工作室。
樓下的咖啡店她常去。老闆認識她,不用開口就端了一杯美式過來。沈星辭坐在靠窗的位置,開啟手機翻到跟周唸的對話。
周念兩天前給她發了一條訊息:"星辭,林曼姐說想約你喝個咖啡,你方便嗎?"
沈星辭當時沒有回覆。
現在她點開對話方塊,又看了一遍那條訊息。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後她放下手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美式有點苦。她不加糖也不加奶,就喜歡這種純粹的苦。
電視上正在播一個地產專案的招商廣告,畫面很精美——江景高層、空中花園、恆溫泳池。投資方一欄閃過一行小字:曼華投資。
沈星辭盯著螢幕看了三秒。連廣告都有了,這公司到底有多大?
她掏出手機,拍了一張電視螢幕的照片,發給了林小鹿。
林小鹿秒回:"???"
"曼華投資連地產專案都投了。規模不只是八百萬。"
"那怎麼辦?"
"等。遠景控股不可能永遠不露出馬腳。它總要有人簽字、總要有人轉賬、總要在某個環節接觸到真實身份。我等的就是那個環節。"
林小鹿發了一個嘆氣的表情。
沈星辭笑了。"別急。魚餌放好了,釣竿也架好了。現在就等魚自己上鉤了。"
她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放下杯子,開啟手機。
翻到跟顧行之的聊天記錄。上次對話還停留在"注意安全"。
她沒有回顧行之的訊息。而是翻到了跟周唸的對話。
"星辭,林曼姐說想約你喝個咖啡,你方便嗎?"
她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周唸的語氣很自然,像在傳話——但傳話本身就是一種試探。如果林曼想認識她,為什麼不直接加她的微信?為什麼要透過周念?
要麼林曼在觀察周唸的反應——看周念會不會主動透露更多關於沈星辭的資訊。要麼林曼在利用周唸的信任——讓周念覺得自己只是"幫忙牽線",而不是"被人利用"。
不管哪種,周念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充當了橋樑。
沈星辭打了一行字:"方便。什麼時候?"
傳送。
她看著螢幕上那幾個字,想起了周念摸手鍊的那個動作。銀色的手鍊。林曼送的嗎?
魚餌放好了。
這一次,上鉤的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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