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局
林曼選的地點是恆隆廣場六樓的一家法式甜品店。
沈星辭提前十分鐘到。她習慣提前——不是因為禮貌,是因為她需要時間觀察環境。坐在什麼位置能看到門口、能看到全場的走動、能在需要的時候最快離開。這些是職業習慣,改不掉。
她選了靠牆的位置,左邊是一個書架,右邊是一面落地玻璃。門口進來的人一目瞭然。
服務員端上來一杯檸檬水,沈星辭放在左手邊,手機放在右手邊。調成了靜音,螢幕朝下。
五點整,林曼到了。
跟上次在沙龍門口看到的一樣——保養得很好,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外套,脖子上掛了一條很細的項鍊,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到。妝容精緻但不濃,嘴唇是裸粉色的。四十歲的女人能把狀態維持成這樣,要麼自律到了極致,要麼金錢到了極致。大機率兩者都有。
"沈小姐,不好意思,路上堵了一會兒。"林曼笑著拉開椅子坐下。
"沒事。我也剛到。"沈星辭說。她撒謊的時候眼睛不眨,語速不變,跟說真話一模一樣。
"喝什麼?"
"美式就好。"
"美式。"林曼跟服務員點了單,回頭看她,"我以為做調查的人會更喜歡紅茶之類的,比較……穩重。"
"調查跟喝什麼茶沒關係。"沈星辭笑了笑,"跟觀察力有關係。"
"哦?我倒是很好奇。"
"比如你選這個地方——法式甜品店,人不多,環境安靜,適合私聊。而且恆隆廣場有地下停車場,從停車場到六樓可以不走大堂。你不想被人看到跟我在一起。"
林曼的笑沒有變化。還是那種恰到好處的、讓人挑不出毛病但也記不住的笑。
"沈小姐果然敏銳。"
"還有。你約我喝咖啡,但你自己點的是檸檬水。說明你不打算在這裡待太久——檸檬水不會涼到難以下嚥,隨時可以走。你已經準備好了撤退路線。"
林曼端起檸檬水,在手裡轉了一圈。"你觀察得很仔細。"
"周念跟我說你想認識我。我想了一下,與其讓你來找我,不如我先來見你。"
林曼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秒。"為什麼?"
"因為我是一個對我有興趣的人。一個社交名媛對一個自由調查員有興趣——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研究。尤其是我的搭檔周念也是你的沙龍常客。"
"也許我只是覺得你很有趣,想交個朋友。"
"也許。但你跟趙玉芬是朋友,趙玉芬的曼華諮詢管理跟鴻瑞商貿有關聯,鴻瑞商貿又跟張遠案有關聯。你對我有興趣,很可能不是因為我有趣,而是因為你想知道我查到了什麼。"
這話說得很直接。沈星辭說完之後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曼的表情沒有變。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你查到了很多。"她說。
"不算多。但夠讓我注意到你。"
"那你注意到了什麼?"
"注意到你的朋友圈很廣,你的公司很多,你的合夥人都是查無此人的空殼法人。以及——你笑的時候眼睛不動。"
這句話說出來,空氣安靜了兩秒。
然後林曼笑了。這一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樣——不是那種恰到好處的笑,而是真的覺得好笑。
"眼睛不動?"
"你笑的時候,嘴角會往上,但眼睛的弧度不變。說明這個笑不是發自內心的。你訓練過自己微笑,訓練到了肌肉記憶的程度。"
林曼把檸檬水放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勢是認真談話的姿態。
"沈星辭。你比我想象的要厲害。"
"過獎。"
"不是過獎。"林曼說,"我認識過很多聰明人。商界的、金融圈的、體制內的。但真正讓我覺得危險的,你是第一個。"
"危險?"
"你不是來交朋友的。你是來探我的底的。"
"你也不一定是來交朋友的。"
林曼看著她,目光裡終於有了內容——不是那種空空的微笑,是一種真實的、帶著審視的注視。
兩個人對視了大約三秒。甜品店的音樂從音箱裡流出來,是一首法文歌,聽不懂歌詞,但旋律很輕。
"你喜歡法文歌?"沈星辭問。
"聽不懂歌詞的歌最好。不用擔心內容,只聽感覺。"
"這跟你笑的風格很像。"
林曼笑了。這一次的笑連眼睛都在動。
"我喜歡你。"
"很多人也喜歡我。"
"但不是每個人都敢在我面前說'你笑的時候眼睛不動'。"林曼靠回椅背,"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你在做什麼。"
"你知道我已經在做了——沙龍、女性權益、職場維權。這些是表面的。你想問的是更深層的。"
"對。"
林曼沉默了幾秒。她把目光轉向落地玻璃外面,街道上華燈初上,行人來來往往。
"我以前也是被騙的人。"
沈星辭沒有說話。她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保持沉默。
"二十年前,我二十五歲。結婚三年,丈夫出軌,把錢全轉走了。我什麼都沒有了。房子是租的,車是貸款買的,銀行賬戶裡剩下一千兩百塊。那時候我連律師都請不起——不是付不起律師費,是我根本不知道律師能幫我什麼。"林曼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那年我學會了一件事——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值得信任。男人不值得,朋友不值得,法律也不值得。"
"所以你開始自己搞?"
"我遇到一個人。他教我怎麼保護自己——怎麼隱藏資產、怎麼設立空殼公司、怎麼讓錢從一個地方流向另一個地方而不留下痕跡。他不是壞人,他只是一個對規則有不同理解的人。"
"什麼人?"
林曼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回答這個問題。她的手指在檸檬水杯沿上慢慢轉動了一圈,像是在思考怎麼講下去。
"後來我慢慢發現,保護自己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問題是——怎麼讓別人也學會保護自己。那些被騙的女人,不是因為她們笨,是因為她們什麼都不懂。不瞭解婚姻法,不瞭解財產轉移,不瞭解證據收集。等她們反應過來的時候,什麼都晚了。"
"所以你辦沙龍。"
"沙龍是最輕量的方式。教她們基本的法律知識,幫她們識別危險訊號。但我做得不夠多——我只能教她們怎麼躲,不能幫她們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幫她們拿回東西需要法律。"
"法律很慢。"林曼的語氣平淡,"有些女人等不了。她們有孩子,有房貸,有年邁的父母。法律程序一走就是一兩年,她們撐不到那一天。"
"幫人藏錢不違法,但幫人洗錢是。"
"我沒有洗錢。我從來不碰違法的錢。"
"鴻瑞商貿是你的關聯公司,一百零五萬趴在賬上七個月。錢從曼華投資進來,經過曼華諮詢管理、鴻瑞商貿,最終流向張遠案相關的賬戶。這是一條完整的資金鍊。"
林曼端起剛送來的咖啡,抿了一口。
"鴻瑞商貿不是我開的。"
"但你認識開鴻瑞的人。"
"我認識很多人。"
"你認識趙玉芬。"
"趙玉芬是我的朋友。她做的事我不一定知道。而且沈小姐——你知道的這些資訊,有些是公開的,有些不是。我很好奇你是從哪裡查到的。"
沈星辭看著她。林曼的每一句話都在撇清關係,同時開始反問——她想知道資訊來源。這是試探。
"林曼。"沈星辭放下杯子,"我不需要你今天承認什麼。我只是來跟你喝一杯咖啡,確認一些事情。"
"確認什麼?"
"確認你是一個值得繼續關注的人。"
林曼笑了。這一次她笑得很自然,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你的結論呢?"
沈星辭站起來,拿起手機。
"我結論是——你的美式咖啡太酸了。下次換家店。"
林曼看著她走到門口。推開門之前,沈星辭回頭看了一眼。林曼還坐在原位,手裡端著咖啡,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湖。
"周念。"沈星辭在門口停下來,"你什麼時候開始帶她來沙龍的?"
"半年前。"林曼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為什麼是她?"
這次林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因為她需要。"
沈星辭沒有追問"需要什麼"。她推開門,消失在傍晚的光線裡。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的咖啡杯——沈星辭一口沒喝。
她一口沒喝就走了。
杯子外壁上留著一個淡淡的指紋。
林曼拿起手機,給一個人發了一條訊息。
"她來了。比預想的更難對付。"
對面很快回了兩個字。
"穩住。"
林曼放下手機,招手叫服務員買單。
她站起來的時候,朝窗外看了一眼。街道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六樓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這一切。
她拿起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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