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林小鹿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沈星辭讓她幫忙查程遠舟的背景——不是個人隱私那種,是公開資訊。學歷、工作履歷、社交賬號。沈星辭說得很清楚:"查他參加過什麼課程、加入過什麼社群、關注過什麼公眾號。重點看有沒有心理學相關的。"
三天後,林小鹿把結果發了過來。
"程遠舟,28歲,本市人。本科讀的是工商管理,碩士是某個二本的MBA。2019年入職現在的網際網路公司,從運營專員幹到產品經理。履歷看起來很正常——沒有任何心理學的學習經歷。"
"社交賬號呢?"
"朋友圈只發工作相關的內容,偶爾轉發一些行業文章。微博關注了一百多個賬號,大部分是科技、投資、產品經理類的。但是——"
"但是?"
"有一個抖音賬號,最近半年開始關注了一些情感博主。內容主要是'如何經營親密關係''如何讓女朋友更聽話''男人必須掌握的溝通技巧'之類的。"
沈星辭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兩秒。
"你確定是他的號?"
"頭像跟微信一樣,ID也是同一個。有實名認證。錯不了。"
沈星辭把手機放下。
抖音上那些"如何讓女朋友更聽話"的情感博主——她不是沒見過。那批人裡有一部分是正常的感情建議,但更大一部分是教你如何操控伴侶。包裝得很好看,標題寫的是"經營關係",內容講的是"讓她離不開你"。
程遠舟關注這些賬號,說明他在學習。
但不是自學心理學——是在自學操控術。
這兩者之間有一條模糊的線。學習心理學是為了理解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學習操控術是為了讓別人按照你的想法行動。動機不同,手段相似。
"他有沒有關注過一個叫'宋教授'的?"
"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但他關注了一個叫'心靈成長工坊'的賬號,內容全是'親密關係中的權力博弈'。發文頻率很高,每天一更,最近還開了直播課——收費的。"
沈星辭把"心靈成長工坊"記在筆記本上。
"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這個賬號背後的運營主體?"
"行。給我兩天時間。"
——
兩天後,林小鹿的回覆來了。
"'心靈成長工坊'的運營主體是一家叫'知行文化傳播'的公司。註冊地在高新區——你沒看錯,又是高新區。"
沈星辭的手停了一下。
高新區。
張遠案的關聯公司註冊地是高新區。鴻瑞商貿的註冊地是高新區。華韻文化的註冊地是高新區。曼華投資的註冊地是——她在筆記本上查了一下——也是高新區。
為什麼全是高新區?
"知行文化傳播的法人叫誰?"
"一個叫許國棟的男人,35歲。公開資訊很少——沒有社保記錄,沒有房產資訊,甚至連個手機號都查不到。唯一能查到的是,他三年前註冊了這家公司,註冊資本十萬,實繳為零。"
又是一個空殼法人。沈星辭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問號。
"繼續查許國棟跟其他公司的關聯。重點看他跟曼華投資、遠景控股有沒有交集。"
"收到。"
沈星辭把筆記本合上。她坐在工作室的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美式。窗外的天是灰色的,要下雨但還沒下。樓下有人在遛狗,一隻金毛,尾巴搖得很歡。
她想著事情。
如果程遠舟是"心靈成長工坊"的學員,而"心靈成長工坊"的運營主體是知行文化傳播,而知行文化傳播的法人是一個查無此人——
那程遠舟就不是自己一個人在操控蘇暖。他背後有人。
但跟林曼有關係嗎?
她不知道。現在所有線索都指向高新區,但高新區只是本市的科技園區,幾千家公司註冊在那裡。光憑一個註冊地就判定關聯,太草率了。
需要更多證據。
手機震了一下。蘇暖的訊息。
"星辭姐,今天又發生了一件事。"
沈星辭的心提了一下。"什麼事?"
"下午他給我打電話,說我媽上週給他打了電話,說了一些話讓他很不開心。我問他我媽說了什麼,他說我媽說我對他不好,讓他好好考慮這段關係。"
"你給你媽打電話了嗎?"
蘇暖停了一會兒,回了一條語音。沈星辭點開——
"我打了。我媽說上週根本沒給他打過電話。連他的號碼都沒有。"
沈星辭閉了一下眼睛。
程遠舟編了一個不存在的事件——蘇暖的媽媽給他打電話說蘇暖不好——然後把這個事件安在了蘇暖身上。如果蘇暖沒有打電話核實,她可能會真的去質問她媽媽,然後母女之間就會產生矛盾。而矛盾的根源——"你為什麼要在背後說我不好"——完全是一個虛構的敘事。
這不是簡單的否定記憶了。這是在製造矛盾。
沈星辭回了一條文字訊息:錄下來了嗎?
蘇暖回:錄了。我給他打電話的時候開了錄音。
沈星辭發了一條:好。繼續記錄。從現在開始,每一次他跟你說"別人說了什麼",你都要去跟那個人核實。核實之後把結果記下來。
蘇暖回了一個"好"字。
然後又問了一句:星辭姐,他為什麼要編這種事?我媽跟他根本不熟。
沈星辭想了想,回了一條很長的訊息:
因為他在製造你的社交隔離。當你覺得你媽媽在背後說你不好,你就不想跟你媽媽親近了。當你不跟你媽媽親近了,你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援系統。失去支援系統之後,你就只能依賴他。只能聽他說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這就是煤氣燈效應第三階段的手段——讓你身邊的人變得不可信,讓你只能相信他一個人。
發完之後,她又補了一句:
但這次你做得很對。你打電話核實了。你沒有被他牽著走。記住這個感覺——每一次你發現他在撒謊,你離真相就更近一步。
蘇暖過了很久才回。回的是兩個字:謝謝。
然後又過了幾秒鐘,回了一句:星辭姐,我現在好像慢慢能看清一些東西了。
沈星辭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慢慢能看清一些東西——這就夠了。
她不需要蘇暖一下子完全清醒過來。煤氣燈效應的傷害是累積的,清醒也是累積的。每一次發現"他說的是假的",就是在地基上抽掉一塊磚。磚一塊一塊抽走,總有一天整面牆會倒。
她要做的不是替蘇暖推倒那面牆,而是讓蘇暖自己發現——那面牆本來就是假的。
隔岸觀火。
不是不作為。
是不急著出手。
——
當天晚上,沈星辭約了蘇暖出來。
不是在咖啡館。是在蘇暖家附近的一個公園。
沈星辭選公園有兩個原因。第一,開放式空間不容易被監聽。程遠舟如果跟蹤蘇暖,在公園裡很難不被發現。第二,自然環境有助於蘇暖放鬆——咖啡館那種封閉空間會讓人有壓迫感,尤其是被操控過的人,對封閉空間會本能地感到不安。
六點半。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公園裡有幾個遛彎的老人,遠處傳來廣場舞的音樂。
蘇暖來了。今天穿的是一件藏藍色的衛衣,帽子戴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手裡拿著一個帆布袋,裡面鼓鼓囊囊的。
"星辭姐。"
"嗯。走吧,邊走邊說。"
兩個人沿著公園的小路慢慢走。路燈不亮,蘇暖的步伐有一點快,像是習慣了走路低頭。沈星辭走在她旁邊,沒有催她,也沒有催促的語氣。
"帆布袋裡是什麼?"
蘇暖把袋子遞過來。沈星辭開啟一看——一個筆記本,封面是粉色的,上面畫著一隻卡通兔子。她翻開第一頁。
蘇暖的字寫得很小,很密,一頁紙擠了二三十行。內容全是記錄——日期、時間、程遠舟說的話、她當時的反應、事後核實的結果。
第一頁的標題寫著:"3月17日。他推了我。"
下面寫著:
下午三點。他說我沒有把衣服晾好。我跟他吵了兩句。他站起來,推了我肩膀。我撞到了茶几的桌角,右邊額頭磕了一個包。當時很疼,但沒有出血。他看到我磕了,第一句話是"你自己走路不看路,怎麼能怪我"。
事後核實:有當天日曆記錄(手機日曆)。有磕傷照片(額頭右側淤青)。他說"根本沒有這回事"。
沈星辭翻到第二頁。第二頁寫的是三天前的事。
第三條。他說我媽給他打了電話。
核實結果:我媽說沒有打過。他的聯絡歷史裡也沒有我媽的號碼。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每一頁都是同樣的格式——日期、事件、原話、核實結果。蘇暖把每一次被否定都記錄了下來,而且每一次都進行了核實。
沈星辭翻到最後一頁,抬頭看著蘇暖。
"你什麼時候開始記這個的?"
"上週。"蘇暖的聲音很小,"你讓我截圖的時候,我覺得光截圖不夠。有些事不一定有聊天記錄,比如推我那次,是在家裡的。所以我買了一個筆記本,專門記。"
沈星辭看著她。
一週之內,一個被煤氣燈效應操控了半年的女孩,從"我覺得自己快瘋了"變成了"我每件事都核實了"。
轉變不大。但方向是對的。
"蘇暖。"沈星辭把筆記本合上,遞還給她,"你做得比我預期的要好。"
蘇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開心,是一種被認可之後的釋然——她不確定自己做的事情對不對,現在有人告訴她"對的",她才敢真的相信。
"但是——"沈星辭頓了一下,"有一件事你要記住。"
"什麼?"
"這個筆記本,不要讓程遠舟看到。"
蘇暖點頭。"我知道。我藏在他找不到的地方——衣櫃最裡面,用衣服蓋著。"
"好。"沈星辭繼續往前走,"接下來你要做一件事。"
"什麼?"
"每次他否定你的時候,不要當場反駁。"
蘇暖愣了一下。"不反駁?"
"不反駁。"沈星辭的語氣很平淡,"他說'你記錯了',你就說'也許吧'。他說'你太敏感了',你就說'可能吧'。他說'你需要去看看醫生',你就說'我考慮一下'。"
"為什麼?"
"因為每次你反駁,他都會否定你的反駁。你越是堅持自己的記憶,他就越有理由說你'偏執''固執''聽不進別人的話'。反駁不會讓他停手,只會給他更多否定你的素材。"
蘇暖想了想。"那我說'也許吧'他會不會覺得我認了?"
"他會覺得你在'配合'。"沈星辭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蘇暖,路燈的光打在蘇暖臉上,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若有所思,"'配合'跟'認輸'不一樣。認輸是你覺得自己錯了。配合是你知道他不對,但你不跟他吵。"
"配合……"
"對。他否定你的時候,你不認同也不反駁。你只是順著他往下走,讓他覺得你在聽他的話。他放鬆了警惕,就不會加大操控力度。而你利用這個時間——繼續記錄,繼續核實,繼續攢證據。"
蘇暖沉默了幾秒。
"星辭姐,這不是忍耐嗎?"
"不一樣。"沈星辭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忍耐是被動的,你覺得自己在受委屈。配合是主動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忍的人會越來越壓抑,配合的人會越來越清醒。"
蘇暖低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後她慢慢抬起頭,點了點。
"我明白了。"
兩個人繼續沿著小路往前走。遠處廣場舞的音樂換了一首,節奏更快的。公園的湖面上有路燈的倒影,晃晃悠悠的,像碎了一地的光。
"還有一件事。"沈星辭說,"從今天開始,你每天的行程都跟我說一聲。出門、回家、去了哪裡。不用很詳細,說個大概就行。"
"為什麼?"
"安全考慮。"
蘇暖看了她一眼。沒再問為什麼。
兩個人走到公園門口的時候,蘇暖忽然停下來。
"星辭姐。"
"嗯?"
"你有沒有遇到過這種人?"
沈星辭想了一下。"遇到過。不是完全一樣的,但類似的。"
"你怎麼處理的?"
沈星辭沒有直接回答。她看著遠處湖面上的燈光,過了幾秒鐘才開口。
"等。"
蘇暖等著她說下去。
"等他自己把真相暴露出來。你不用逼他認錯,不用跟他爭論,不用找別人評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活著,記錄著,等著。總有一天,他會在否定你的時候說出那句最關鍵的話。那句話一旦說出來,所有的謊言都會不攻自破。"
蘇暖的嘴唇動了一下。
"哪句話?"
"那得看他什麼時候說出來。"沈星辭笑了笑,"不過我有預感——不會太久。"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開始急了。"
蘇暖不太明白。但她看著沈星辭的表情——那種很平靜的、甚至有點篤定的表情——忽然覺得有了一點力氣。
不是別人給的力氣。是那種"我也應該可以做點什麼"的力氣。
她把帆布袋抱緊了一點。
"好。我等著。"
沈星辭點了點頭,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注意安全。有什麼事隨時給我發訊息。"
蘇暖走了。灰藍色的身影消失在公園門口的路燈後面。
沈星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湖面上的燈光還在晃。廣場舞的音樂還在放。遠處有人在遛狗,金毛的尾巴還在搖。
她開啟手機,給林小鹿發了一條訊息:明天幫我查一下知行文化傳播跟曼華投資之間有沒有工商上的關聯。同時看看許國棟這個名字有沒有出現在任何其他公司的股東或法人名單裡。
林小鹿回了一個字:收到。
沈星辭收起手機,往回家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她把雙手插進口袋,摸到了一張紙片。
她拿出來一看——是一張名片。白色的,沒有公司名稱,只有一行手寫的字:
"沈小姐,我們很有必要談談。——S"
她翻到背面,什麼都沒有。
S。
誰?
沈星辭把名片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紙片很普通,超市裡能買到的那種名片紙,邊緣有輕微的毛刺。手寫的字跡——她看了幾眼——工整,間距均勻,沒有連筆。寫這種字的人要麼很講究,要麼很刻板。
名片不是她放進來的。她的口袋裡不可能有這種東西。
那是誰放進去的?
蘇暖?
不可能。蘇暖在她身邊的時候,兩個人的距離沒有近到能往她口袋裡塞名片。
林小鹿?
林小鹿今天不在場。
沈星辭盯著名片上的字看了很久。
"我們很有必要談談。"
需要談什麼?
她把名片放回口袋,加快了腳步。
路燈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晚風有些涼了,樹葉沙沙作響。
不知道那個S是誰。
但沈星辭有一種直覺——這個人很快就會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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