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釁
沈星辭收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在工作室給唐薇打電話。
唐薇在電話那頭說:"韓若梅案的證據收集進展不錯。方朗跟韓若梅的微信聊天記錄裡,有幾句很微妙的話——'你值得更好的''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為錢,是因為你的笑容'。這些話術太典型了。"
"法律上能定性嗎?"
"很難。除非能證明方朗在婚前就有明確的財產獲取意圖。你那邊有心靈成長工坊的內部文件嗎?"
"還在想辦法。"
唐薇又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沈星辭放下手機,看到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
發訊息的人是一個陌生號碼。
沒有頭像,沒有暱稱,只有一行字——
沈小姐,聽說你最近在到處打聽我們的事。挺好。打聽就說明你在意。你在意的東西越多,越容易被人拿捏。
沈星辭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五秒。
她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
她沒有立刻回覆。
第一反應是——這條訊息不是林曼發的。林曼的風格是優雅的、間接的、從不正面衝突。這條訊息的風格是挑釁的、直接的、赤裸裸的威脅。
第二反應是——"我們的事"。用"我們"而不是"我的事"。發訊息的人不認為自己是一個人在操作,而是一個組織的成員。
第三反應是——"你在意的東西越多,越容易被人拿捏"。這不是恐嚇,是心理戰。發訊息的人很瞭解心理學——在指出對方的弱點,同時暗示自己掌握著對方在意的那些東西。
"教官"。
沈星辭在腦子裡蹦出了這兩個字。
她不知道這個人叫什麼,但她知道這個人存在——林曼在會所的走廊裡提到過"誰在培訓培訓者",暗示了"水面下還有一層"。那個缺席的第三個核心成員。那個訓練許國棟、訓練方朗和吳子昂的人。
現在這個人主動聯絡了她。
她把訊息截圖發給顧行之,同時翻了翻聯絡歷史——這條訊息發自一個號碼,歸屬地是外省的。
顧行之回了一條:不要回復。
沈星辭回了一個問號。
顧行之:對方在試探你的反應。你回覆了,他就知道你看到了。你不回覆,他不確定你收到了沒有——資訊不對稱在你這邊。
沈星辭想了想,把手機放下。
窗外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街道上沒什麼人,只有一排共享單車歪歪扭扭地停在路邊。遠處的便利店還亮著燈。
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你在意的東西越多,越容易被人拿捏。"這話誰都會說,但說得這麼自然的人——不像是現編的,像是平時就習慣這麼說話。心理學領域有一種人叫"黑暗三角"人格——自戀、馬基雅維利主義、精神變態。這種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善於操控他人的心理,而且他們享受這種操控。
但她沒有聽顧行之的。
不是因為叛逆。是因為她做了一個判斷——這個人會繼續發訊息的。一個主動挑釁的人,不會因為對方不回覆就放棄。他會加大力度。
果然,十五分鐘後,第二條訊息來了。
怎麼樣?不說話?沒關係。我知道你能看到。
又過了十分鐘,第三條。
你不回我,不代表你不在看。我瞭解你的型別——越不回越是在意。
沈星辭把這三條訊息並排看了一遍。
第一條:挑釁。第二條:施壓。第三條:激將。
三個層次,層層遞進。對方不是隨便發的——他在測試她的心理反應模式。你不理我,我就假設你在乎。你理我了,我就知道你什麼時間線上、多長時間會回覆、回覆的方式和語氣是什麼樣的。
這是一個受過心理學訓練的人。
沈星辭終於回了一條。
她只打了四個字。
然後就沒有了。
——
顧行之看到她的回覆之後,沉默了很久。
沈星辭發的那四個字是——
"隨便你。"
顧行之過了五分鐘才回了一條:你確定?
沈星辭:確定。
顧行之:他可能會升級。
沈星辭:我等著。
顧行之沒有再回訊息。沈星辭也沒有催他。她知道他在想對策——顧行之做事情從來不毛躁,他考慮問題的角度比她更系統、更全面。他可能已經在跟經偵那邊溝通了,也可能在查那個陌生號碼的歸屬地。
但有些事情,經偵幫不了她。
半小時後,陌生號碼發來了第四條訊息。
"隨便你"。有意思。你不怕?
沈星辭沒有回。
又過了二十分鐘——第五條。
你的那個渣值之眼,是不是看不到我?
沈星辭的手指停了一下。
渣值之眼。
對方知道她的能力。
不是"猜測"。是"知道"。而且用了精準的措辭——"是不是看不到我"——暗示他已經知道了渣值之眼的某些特性,包括它在某些人面前會失效。
這怎麼可能?
渣值之眼是沈星辭的個人能力。她從沒有公開過。除了顧行之和林曼,沒有人知道。林曼是透過觀察推斷出來的,而顧行之是她的搭檔。
那麼,這個"教官"是從哪裡知道的?
從林曼那裡?有可能。林曼知道她有這個能力,而"教官"是林曼線上層的人。林曼可能告訴了他。
但"是不是看不到我"這種具體的說法——不是"你有看人的能力",而是精確到"看不到我"——說明對方不只是知道她有這個能力,還知道這個能力在什麼情況下會失效。
沈星辭的渣值之眼有五種限制:需要眼神接觸、距離衰減、情緒干擾、冷卻時間、偽善盲區。林曼在她面前渣值看不到,走廊裡那個穿風衣的男人也是模糊的。現在這個"教官"直接說"看不到我"——他要麼也是那種型別的人,要麼他對渣值之眼的原理有某種程度的瞭解。
這意味著什麼?
沈星辭坐在工作室裡,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淺藍色的光。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跟鍵盤打字一樣有節奏。
她想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周念發了一條訊息。
"周念,你最近還去林曼的沙龍嗎?"
周念過了幾分鐘才回:上週去了一次。怎麼了?
沈星辭:沙龍上有沒有一個男性,中年人,不太愛說話,經常缺席?
周念想了一會兒:你說的那個……我想想。好像有。林曼姐提過一兩次,但我不太記得名字了。
沈星辭:你能幫我打聽一下嗎?不用說是我問的。就說是你好奇。
周念:好。但我可能需要幾天。
沈星辭:不急。慢慢來。
她放下手機。
沈星辭想起了一件事——周念參加林曼的沙龍已經大半年了。如果"教官"真的在核心層裡,周念不可能不知道。除非周念接觸不到核心層——她只是沙龍的普通成員,不參加核心會議。
但周念和林曼的關係比普通成員要近得多。銀色手鍊、保溫杯、林曼說"因為她需要"。
沈星辭又把手機拿起來,打了一行字:你跟林曼姐最近聊過嗎?
周念回得很快:上週她請我吃了頓飯。聊了一些最近沙龍的事,還問我最近工作忙不忙。
沈星辭:她有沒有提起過什麼人?比如一個特別重要的人?
周念想了一會兒:好像提過。她說"有一位前輩,最近可能會來參加下一次核心會議"。但沒說名字。
前輩。
沈星辭把這兩個字記在筆記本上。
她關掉跟周唸的對話,開啟跟那個陌生號碼的聊天介面。螢幕上那五條訊息一字排開,像一個等待她回應的問號。
她沒有回。
她拿起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幾個關鍵詞——
教官。知道渣值之眼。知道它在某些人面前失效。挑釁型人格。心理學訓練。不懼怕直接對抗。林曼口中"水面下還有一層"的那個人。周念說"前輩"最近要來參加核心會議。
她合上筆記本。
手機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又是那個陌生號碼。
第六條訊息。
下週的核心會議,我會去。到時候你就能看到我了。
別怕。
我會讓你看到真正的"水底"。
沈星辭看著最後兩個字。
別怕。
她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工作室裡很暗。
她不怕。
但她知道——對方也知道她不怕。
他不怕她不怕。
這種互相不怕的博弈,才是最危險的。
因為雙方都不退縮。
而那個"不退縮"的人,往往是先倒的那一個。
沈星辭閉上眼睛。
下週。核心會議。她會見到那個"教官"。
到那個時候——
她會讓他知道,獵人不是隻有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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