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觀察
晚上十點四十五分。
沈星辭從側廳出來。走廊很暗。燈被海風吹滅了一盞。
她沿著走廊往主樓方向走。腳步很輕。鞋底是軟膠的。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十一點。秦墨離開主樓。去B2泊位和海月號交接。周嶼幫她拿鑰匙。開啟保險櫃。拿到畢業生去向名單。
這是計劃。但計劃從來不會按原樣執行。
十點五十分。主樓一層。
她停在樓梯拐角。能看到整個大廳。
燈開著。長桌沒有收。上面放著文件。一杯茶。茶還冒著熱氣。
秦墨還在。他沒有走。
沈星辭靠在牆上。看。
秦墨從辦公室出來。白襯衫。袖口的扣子解了一顆。他不像要去交接的人。像在家裡等客人的人。
他走到長桌前。翻了一頁文件。喝了一口茶。動作很慢。很從容。
然後他抬頭。看向窗外。碼頭方向。B2泊位。
他在等海月號的人。時間還沒到。
沈星辭退回走廊。換方向。往住宿區走。
她需要確認周嶼的位置。十一點。他應該在主樓。他有主樓許可權。他需要拿到鑰匙。
但她經過碼頭的時候看到了他。
周嶼站在住宿區門口。白襯衫。他在和方婉說話。聲音很低。沈星辭聽不清內容。方婉的表情很嚴肅。周嶼的表情看不清楚。背光。
方婉說了一句什麼。周嶼點頭。然後方婉走了。往主樓方向。
周嶼站在原地。抬頭看天。月亮從雲後面露出半張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像在確認什麼還在不在。然後轉身進了住宿區。
沈星辭在心裡數了一下。
秦墨在主樓一層。周嶼在住宿區。方婉往主樓方向走。周揚不知道在哪裡。衛青也不知道。海月號的人在船上等。
所有人都在動。像一盤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走法。但棋盤只有一個。
誰是棋手?秦墨?海月號?還是另有其人?
十點五十五分。
沈星辭走到住宿區後面的宿舍樓。她需要找到周揚。他說"島上不止一個我"。她需要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二樓最裡面的房間。門縫下有光。
她上樓。腳步放到最輕。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她從門縫裡看進去。
周揚坐在桌前。桌上放著一張舊照片。邊角發黃。他在看照片。很專注。像在看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然後他拿起筆。在照片背面寫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
寫完以後他把照片翻過來。正面朝上。
是一張合影。三個人。兩男一女。背景是沙灘。陽光很好。
左邊是周揚。年輕很多。頭髮長。穿著花襯衫。
右邊是另一個男人。和周揚差不多高。臉型有點像。但眼睛不一樣。周揚的眼睛是滿的。這個人的眼睛是空的。
中間是那個女人。長髮。白裙子。笑得很燦爛。
照片上的周揚和現在的判若兩人。他在笑。真的在笑。不是島上那種帶著恨的笑。是沒有恨的。純粹的。
那個男人是誰?和周揚長得很像。
"島上不止一個我。"是說照片裡那個人也在島上?
周揚把照片放進抽屜。鎖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沈星辭退後一步。離開門口。
剛退到樓梯口。身後傳來腳步聲。
衛青。從一樓上來。灰色T恤。頭髮溼了。像剛洗過臉。
他看到了她。
"周念?你怎麼在這?"
"睡不著。"
他看著她。三秒。
"十一點以後不要在走廊裡走。今晚有交接。島上會清場。被看到的人會被當成異常。"
"異常會怎樣?"
他沒有回答。轉身下樓了。
十一點。
沈星辭回到主樓附近。
秦墨還在一層。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有節奏。像在數拍子。
碼頭上有燈光動了。B2泊位。海月號。
有人從船上下來。一個人。走下棧橋。往主樓方向來。黑色工作服。帽子壓得很低。
秦墨睜開眼睛。走到門口。
兩個人碰面。沒有握手。沒有寒暄。黑衣人遞給秦墨一個信封。秦墨開啟。看了一眼。點頭。
然後黑衣人說了一句話。沈星辭聽不到。但她看到了秦墨的反應。
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笑。從眼睛裡出來的。像得到了什麼期待已久的東西。
"帶上來。"秦墨說。
黑衣人轉身往碼頭走。秦墨回到桌前。拿起信封又看了一遍。臉上的笑沒有消失。
沈星辭的心跳在加速。"帶上來。"帶什麼上來?
不是畢業生。畢業生明天走。不是物資。上午就卸完了。是人。
她繞到主樓側面。有一扇窗。半開著。通風用的。
她站在窗外。能聽到裡面的聲音。
"……比預期早了兩天。"秦墨的聲音。"我以為至少要等到月底。"
另一個聲音。從樓上傳來的。第三個人。
"沈先生提前安排了。"
沈先生。
沈星辭的血涼了。
"他怎麼說?"秦墨問。
"他說時機到了。再等下去變數太多。島上最近進了不該進的人。"
不該進的人。是她。
"他知道?"秦墨問。
"知道。從她上島第一天就知道了。"
沉默。三秒。
"那你為什麼讓我留著她?"秦墨的聲音沒有怒意。像在討論一個學術問題。
"沈先生說。讓她動。看她做什麼。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是資料。"
資料。
沈星辭站在窗外。海風吹在她背上。冷的。
她不是獵人。不是獵物。她是資料。從第一天開始。她的每一步都在被觀察。被記錄。被分析。
她以為她在暗中觀察。其實她一直在被觀察。
那個聲音繼續說。"沈先生對'周念'的反應模式很感興趣。一個失去未婚妻的女人。獨自上島。不帶後援。要麼是瘋了。要麼是有比瘋更大的東西在驅動她。"
"你覺得是什麼?"秦墨問。
"仇恨。但不是普通的仇恨。是冷的。燒完了以後剩下的那種。灰燼裡的火。看不見。但燙手。"
沈星辭的手指掐進掌心。
她們在討論她。像討論一個實驗樣本。
"沈先生什麼時候到?"秦墨問。
"明天。坐海月號。他說這是最後一次了。鬼磯島的運營模式需要升級。他來看看'成品'。"
成品。畢業生是成品。導師是成品。周嶼是成品。
"那個帶上來的'特殊品'呢?"秦墨問。
"在船上。等您確認狀態。能不能用。"
"帶上來吧。我看看。"
腳步聲。黑衣人出去了。
秦墨站起來。走到窗邊。
沈星辭貼牆。屏息。
秦墨在窗內。她在窗外。隔著一面牆。不到半米。窗戶半開著。她只要探頭就能被看到。
她沒有動。
秦墨站了十秒。轉身。往樓梯走。上樓了。二樓的門開了。關了。
沈星辭從窗邊退開。腿有點軟。但腦子很清醒。
沈先生。秦墨上面還有人。鬼磯島不是秦墨的。是沈先生的。
沈先生明天到。親自來。看"成品"。
而她從第一天就被知道了。每一個動作都是資料。
周揚說"秦墨知道你的身份"。錯了。不只是秦墨。是沈先生。
周揚說"海月號來取的人是你"。也錯了。海月號是來送東西的。送一個"特殊品"。
"讓她動。看她做什麼。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是資料。"
她是樣本。一個被放在培養皿裡的細胞。被觀察。被記錄。被分析。
但細胞不會反擊。她會。
十一點二十分。
沈星辭回到側廳。沒有開燈。坐在黑暗裡。
她需要重新整理資訊。
一。鬼磯島上面有人。沈先生。明天到。
二。她的身份從第一天就暴露了。她被當作資料來源。
三。海月號今晚送來了一個"特殊品"。
四。秦墨一直在主樓。周嶼沒機會拿鑰匙。
五。周揚照片上的那個男人。和沈先生有沒有關係?
六。方婉去了主樓方向。她現在在哪裡?
太多未知。但有一個已知。保險櫃。名單。如果她能拿到名單。二十個畢業生的去向就能被追蹤。
即使她是資料。資料也可以偷走東西。
十一點半。
走廊裡有腳步聲。
沈星辭從側廳門縫看出去。方婉。從主樓方向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東西。像一張紙。
她走得很快。往住宿區方向。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雜物間的門。進去了。燈亮了。
沈星辭跟上去。走到雜物間對面。靠著牆。等。
三分鐘後。方婉出來。手裡沒有東西了。燈滅了。
她往回走。經過沈星辭藏身的拐角。沈星辭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消毒水。和一種很淡的藥味。
方婉走了。
沈星辭走進雜物間。用手機照明。
雜物間很小。拖把。水桶。幾箱礦泉水。標籤是白色的。
但角落裡有一個箱子。標籤是紅色的。和上午海月號送來的箱子一樣。
她蹲下來。開啟箱子。
是小瓶子。玻璃的。透明的。裡面裝著無色液體。沒有標籤。
一排。兩排。三排。二十四個。
和畢業生的數量一樣。
她拿出手機拍照。拍完。把箱子蓋好。退出雜物間。
紅色標籤的液體。二十四個瓶子。二十四個畢業生。
這就是"確認"用的東西。明天畢業生離開之前。每人一瓶。喝完以後。連"小魚"這個名字都不會記得。
徹底空白。
沈星辭走回側廳。走廊裡遇到了周嶼。
他站在側廳門口。像等了很久。
"你沒去碼頭。"他說。
"你沒拿到鑰匙?"
他搖頭。"秦墨一直在主樓。我沒機會。方婉去過主樓。出來的時候臉色很差。"
"她去了保險櫃?"
"有可能。秦墨上樓以後有一段時間一層沒人。"
沈星辭看著他。"方婉剛才去了雜物間。紅色標籤的箱子。和畢業生數量一樣的小瓶子。"
周嶼的臉色變了。
"那是'終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打完以後連新身份都不會記得。完全空白。像一張白紙。"
"她們會被送去哪裡?"
"完全空白的畢業生。海月號會接手。送到境外。"
沈星辭靠在牆上。
境外。完全空白的人。送到境外。
這已經不是"改造"了。這是"清空"。以前的畢業生至少還有一個新身份。一個名字。一段假記憶。至少活著。
完全空白的。連謊言都沒有了。
"明天什麼時候用?"她說。
"早上。上船之前。每人一瓶。混在水裡。無色無味。"
"還有幾個小時?"
"不到八個小時。"
八個小時。二十四個瓶子。二十個畢業生。一個沈先生。一個秦墨。一個"特殊品"。
而她。一個人。
周嶼看著她。
"你聽到了。"他說。不是問句。
"你在窗外的時候。我在二樓。全部聽到了。沈先生。明天到。你是資料。"
沉默。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你在自己聽。你不需要我告訴你。"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責怪。只是陳述。
沈星辭看著他。
"如果明天沈先生來了。我暴露了。他們會怎麼處理我?"
他想了很久。
"兩種可能。第一種。被當成異常。清除。第二種。被當成'成品'。被改造。變成一個新的'周念'。沒有沈星辭的記憶。沒有仇恨。沒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然後送到境外。"
"一個空白的我。"
沈星辭閉上眼睛。兩秒。睜開。
"我不會變成空白的。"
"我知道。"
"所以我只有第一種可能。被清除。"
"不一定。沈先生明天才到。在他到之前你還是變數。他還想看你做什麼。"
"我還有多少時間?"
"天亮之前。天亮以後所有畢業生上船。沈先生到了以後。島上的規則會變。變成清洗。所有不該存在的人都會被清掉。"
"你呢?你算'不該存在的人'嗎?"
他苦笑了一下。"我從來都不該存在。"
十一點五十分。
沈星辭做了一個決定。不拿名單了。
名單是紙。瓶子是實物。如果她能毀掉那些瓶子。二十四個畢業生至少還保留著新身份。至少還能記住自己叫"小魚"。
名單可以以後再拿。但瓶子明天早上就要用。
"我去拿。你給我望風。"
"不。一起去。快。"
他們沿著走廊往住宿區走。腳步很輕。
經過方婉房間。門縫下沒有光。經過衛青房間。裡面有聲音。很低。像在打電話。
"……明天……提前……沈先生……"
只聽到這幾個詞。衛青也在和外面聯絡。
沈星辭沒有停。繼續走。
雜物間。周嶼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鐵絲。三秒。鎖開了。
"你還會這個?"
"康復中心學的。"
門開了。箱子還在角落。紅色標籤。
沈星辭把箱子搬出來。開啟。二十四個瓶子。一排一排。
她拿出一個。放在地上。用腳踩。玻璃碎了。液體流出來。無色。無味。滲進水泥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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