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操控學
凌晨零點二十分。
走廊裡的三個人散了。方婉往醫療室方向走。衛青回了房間。周揚站在原地沒動,看著側廳的方向。
沈星辭退回行軍床上。閉眼。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但"來不及了"三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腦子裡。
什麼來不及了?瓶子已經毀了。名單沒拿到。沈先生天亮就到。
還是說,有更急的事?
走廊安靜了。她沒有再睡。
凌晨一點。
側廳的門被敲了三下。很輕。但有節奏。
沈星辭坐起來。走到門邊。"誰?"
"我。"周嶼的聲音。
她開門。周嶼站在門口。臉色很差。
"出事了。"
"什麼事?"
"方婉剛才去醫療室。拿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份名單。不是畢業生的去向名單。是另一份。"
"什麼名單?"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觀察物件名單'。上面有你的名字。"
沈星辭的血涼了半秒。
"名字旁邊有標註。"周嶼繼續說。"'一級觀察。不干預。不接觸。不暴露。允許自由行動。所有行為記錄在案。每日彙報。'"
"誰批的?"
"秦墨。日期是你上島前一天。"
上島前一天。在她踏上鬼磯島之前,秦墨就已經知道她要來。
"方婉拿的時候手在抖。她把名單帶回了醫療室。鎖進了抽屜。"
沈星辭靠在門框上。她的身份暴露了。從第一天就暴露了。
"每一個動作都是資料。"
她以為自己在收集情報。其實她是被收集情報的物件。
"秦墨知不知道瓶子的事?"
"不知道。明天早上才會被發現。"
"被發現以後呢?"
"他會查監控。但方婉也在零點前後去過雜物間。秦墨不敢同時動三個核心成員。沈先生不喜歡亂。"
"所以你的判斷是?"
"他會等。等沈先生走了以後再清算。"
"我們有多少時間?"
"沈先生今天待多久不確定。但他有一個習慣。每次上島只待半天。看完'成品'就走。不喜歡過夜。"
"為什麼不喜歡過夜?"
"他說島上的空氣讓他頭疼。"
"所以明天半天。沈先生來了。看成品。走了。秦墨才開始清算。"
"對。半天時間。"
半天。十二個小時。
"夠了。"沈星辭說。
周嶼看著她。"夠做什麼?"
"夠我見到沈先生。"
凌晨兩點。周嶼走了。
沈星辭坐在行軍床上。拿出筆記本。
"8月14日。凌晨。
我的身份從第一天就暴露了。一級觀察物件。不干預。允許自由行動。每日彙報。
方婉拿了觀察名單。手在抖。
瓶子毀了。明天早上會被發現。秦墨會懷疑但不會立刻動手。因為沈先生今天到。
半天時間。十二個小時。
目標變了。不是拿名單。不是救畢業生。是見沈先生。
見那個把鬼磯島當棋盤的人。見那個把我當資料的人。
資料會咬人。但咬資料的人不夠。要咬棋手。"
她合上筆記本。
早上六點。天亮了。
沈星辭洗了臉。換了衣服。走出側廳。
走廊裡很安靜。但有一種不尋常的安靜。像暴風雨前的安靜。
她往主樓方向走。經過住宿區。方婉的房間門關著。衛青的房間門也關著。
周揚的房間門開著。空的。床鋪整齊。像沒人睡過。
主樓大廳。
長桌被重新擺放過。從長方形變成了半圓形。像教室。像講堂。
椅子上坐了人。二十個畢業生。穿著白色衣服。安靜地坐著。表情平靜。像二十個沒有思想的瓷娃娃。
導師們站在兩側。方婉。衛青。周嶼。
秦墨站在半圓形的中央。白襯衫。黑褲子。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拿著一支鐳射筆。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掌控地下產業的人。像一個教授。像要在大學講堂上開課的人。
沈星辭走到門口。站在最後面。
秦墨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止。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像歡迎一個遲到的學生。
"各位。早上好。"
秦墨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經過訓練的播音員。每個字都落在正確的位置上。
"今天是鬼磯島第十一屆畢業生的最後一天。在她們離開之前。我要給你們上一課。"
他看向導師們。
"也是給你們。特別是新來的。"
新來的。沈星辭。周念。
"這一課叫'情感操控學'。"
他在長桌前面的白板上寫了五個字。筆跡很工整。每一筆都像用尺子量過。
情感操控學。
"在座各位。"秦墨轉身。面對所有人。"你們認為愛情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
"我來告訴你們。愛情是一種程序。"
他按下鐳射筆。白板上出現了一張圖。一個流程圖。
"第一階段。識別。每個人都有一個'情感入口'。可能是氣味。可能是聲音。可能是一個動作。一種眼神。一個習慣。這個入口是童年形成的。和最早的安全感來源有關。"
他看向周嶼。
"比如周嶼。他的情感入口是什麼?是氣味。薰衣草洗衣液。他母親用過的品牌。這個入口在他三歲以前就形成了。永遠不變。"
周嶼站在原地。臉上沒有表情。但沈星辭看到他的手指攥緊了。
"第二階段。接近。找到入口以後。你需要做的不是追求。不是討好。是'出現'。在她需要安全感的時候出現。在她脆弱的時候出現。在她孤獨的時候出現。不需要說話。只需要存在。"
他走到畢業生面前。蹲下來。看著小魚。
"小魚。你害怕什麼?"
小魚的眼睛空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你身體記得。你的身體害怕被拋棄。這個恐懼來自你六歲以前。"
小魚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條件反射。
"第三階段。拆解。"秦墨站起來。"每個人都有一個'核心信念'。十二歲以前形成。一旦形成。終生不變。"
他在白板上寫:核心信念。
"比如'我不值得被愛'。比如'愛是有條件的'。比如'靠近我的人都會離開'。"
他看向沈星辭。
"周念。你的核心信念是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她。
沈星辭站在門口。沒有動。
"你在想。"秦墨說。"你在想我要對你做什麼。你在評估。你在計算。你的核心信念是'沒有人值得信任'。對嗎?"
她沒有回答。
"不對。"秦墨自己否定了。"你的核心信念更深。是'我必須控制一切。否則一切都會失控'。這個信念來自你失去未婚夫的時候。你發現你控制不了他的離開。所以你決定以後控制一切。包括復仇。包括這座島。包括我。"
沈星辭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說對了。也不完全對。她的核心信念不是"控制一切"。是"不再讓任何人控制自己"。但方向是一樣的。
"你不用回答。"秦墨笑了。"核心信念不需要被承認。它自己會運作。像作業系統。你看不到它。但你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它做的。"
他繼續講。
"第四階段。重建。拆解核心信念以後。給她一個新的作業系統。"
他在白板上寫:舊信念→藥物→新信念。
"藥物開啟'視窗期'。舊信念暫時失效。新信念被植入。視窗期七十二小時。三天裡做三件事。"
"第一。新名字。名字是身份的錨。"
"第二。新記憶。幾個關鍵畫面。替代舊記憶。"
"第三。新入口。舊入口連著舊的人。新入口連著新的引路人。"
他看向方婉。
"方婉。你負責的部分。"
方婉點頭。"藥物配比。視窗期監控。記憶植入的劑量控制。"
"衛青。"
"外部渠道。畢業生去向。物流。"
"周嶼。"
周嶼抬頭。"引路人。情感入口的替代。"
"對。你是最後一環。"秦墨的聲音裡有一種滿意。"你是最好的引路人。因為你自己經歷過'拆解'。你知道被拆掉是什麼感覺。所以你能拆得更精準。"
周嶼沒有說話。
秦墨轉身。面對二十個畢業生。
"看她們。"他對導師們說。"二十個人。二十個舊信念被拆掉了。二十個新信念被植入了。她們現在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自己的過去。不記得自己愛過誰。恨過誰。"
他走到小魚面前。蹲下來。
"小魚。你叫什麼?"
"小魚。"
"你從哪裡來?"
"從海里來。"
"你愛誰?"
小魚想了一秒。"我愛……引路人。"
周嶼站在原地。臉上沒有表情。
秦墨站起來。滿意地點頭。
"看到了嗎?'愛引路人'。這是植入的新信念。她的情感入口被重新連線了。從原來的'母親的氣味'變成了'引路人的存在'。而引路人。就是周嶼。"
他看向周嶼。
"你是二十個小魚的'安全來源'。她們會依賴你。信任你。愛你。不是因為你是誰。是因為你被設定為她們的'新入口'。"
周嶼的手指在褲縫邊攥緊了。又鬆開。
"這就是情感操控學。"秦墨總結。"識別入口。接近。拆解核心信念。重建新信念。四步。七十二小時。一個人就消失了。另一個人就誕生了。"
他看了一眼手錶。
"還有兩個小時。海月號就到。畢業生們會上船。去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她們會忘記鬼磯島。忘記小魚這個名字。忘記周嶼。"
他看向導師們。
"而你們。會繼續。第十二屆。第十三屆。第十四屆。每一屆二十個人。每一個人都經過這四步。這就是鬼磯島的'產品'。"
產品。
沈星辭站在門口。指甲掐進掌心。
"有問題嗎?"秦墨看向她。
"有。"
"問。"
"如果入口可以被替換。信念可以被重建。那原來的那個人去哪了?"
秦墨笑了。像教授遇到了一個好問題。
"好問題。"他走到白板前。畫了一個圓。然後在圓上畫了一個叉。
"原來的那個人沒有'去哪'。她不存在了。就像一臺電腦。你格式化了硬碟。重灌了系統。原來的資料還在嗎?在硬碟的物理層面上。可能還有殘留。但作業系統看不到了。使用者也看不到了。"
他看著沈星辭。
"人也是一樣。記憶可以被覆蓋。信念可以被替換。入口可以被重連。原來的那個人。在功能上。已經死了。"
"那身體呢?"
"身體還在。身體是硬體。硬體不會因為格式化而消失。但硬體如果沒有作業系統。就只是一塊肉。"
他走向門口。經過沈星辭身邊。停了一秒。
"周念。你的作業系統很特別。我見過很多種。你這種。'我必須控制一切'。很少見。通常這種信念的人。要麼成為操控者。要麼被操控。沒有中間地帶。"
他湊近了一點。聲音只有她能聽到。
"你覺得你是哪一種?"
沈星辭看著他。
"你覺得呢?"
秦墨笑了。退後一步。
"兩個小時後見。"
他走了。往碼頭方向。去接海月號。
大廳裡安靜了。
二十個畢業生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靜。像二十臺關掉了螢幕的電腦。
導師們各自散開。方婉往醫療室走。衛青往通訊室走。周嶼站在原地沒動。
沈星辭也站在原地。
周嶼走過來。聲音很低。
"他知道了。"
"知道什麼?"
"瓶子的事。他剛才的演講。是在試探。他在看我們的反應。"
沈星辭回想剛才的演講。秦墨在講"情感操控學"的時候。看了她好幾次。每一次都在關鍵的概念上停留。像在觀察她的微表情。
"拆解核心信念"的時候。他看著她。
"入口被替換"的時候。他看著周嶼。
"原來的那個人不存在了"的時候。他湊近了。
他在用演講的內容當探針。探測誰有反應。誰沒有反應。有反應的人就是心裡有鬼的人。
"他懷疑了。"沈星辭說。"但他不確定是誰。"
"他在等沈先生。沈先生來了以後。他會彙報。沈先生會做決定。"
"什麼決定?"
"清洗。或者利用。沈先生喜歡利用。他覺得每一個'異常'都有利用價值。如果他能把你變成'成品'。那就是最好的利用。"
"變成成品。"沈星辭重複這四個字。
"對。格式化了重灌。變成一個新的'周念'。沒有沈星辭的記憶。沒有仇恨。沒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一個空白的。聽話的。完美的產品。"
沈星辭走出主樓。站在臺階上。
海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鹹味。
碼頭上。海月號的輪廓在遠處出現了。白色的船身。在晨光裡像一隻巨大的水母。
沈先生來了。
兩個小時後。她要見到那個人。那個把鬼磯島當工廠。把人當產品。把情感當程序的人。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很穩。沒有抖。
"我必須控制一切。"
秦墨說她的核心信念是這個。
不完全對。她的核心信念是"不再讓任何人控制自己"。但方向是一樣的。
她抬頭看海月號。越來越近。
"你想控制我。"她對著那艘船說。聲音被海風吹散了。
"但我不是你的產品。"
早上七點。
側廳。
沈星辭拿出筆記本。
"8月14日。早上。
秦墨演講。情感操控學。四步流程。識別入口。接近。拆解。重建。七十二小時。一個人消失。另一個人誕生。
他在試探我。用演講內容當探針。他懷疑瓶子的事。
我的核心信念。他說的是'控制一切'。實際上是'不再被控制'。
海月號到了。沈先生來了。
兩個小時後。見面。
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一個名字。
沈先生。
姓沈。
和我同姓。"
她合上筆記本。看著窗外。
海月號靠岸了。
棧橋上。一個人走下來。
黑色西裝。白髮。拄著一根柺杖。走路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秦墨迎上去。彎腰。像在對一個長輩行禮。
沈先生。
他抬頭。看了一眼主樓。然後看了一眼側廳方向。
沈星辭退後一步。離開窗戶。
她見過這個人。不是在海月號上。不是在鬼磯島上。是在更遠的地方。更久的以前。
在哪裡?她想不起來。但那種感覺像一根刺。紮在腦子深處。
八點。
主樓大廳。
秦墨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沈先生。請。"
沈星辭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她聽到一個聲音。很老。很慢。但很清楚。
"二十個?"
"二十個。全部完成。"
"質量呢?"
"歷屆最好。視窗期穩定率百分之九十五。記憶植入成功率百分之百。"
沉默。三秒。
"那個'特殊品'呢?"
"在船上。狀態穩定。"
"帶上來。"
腳步聲。有人往碼頭方向走。
然後那個老聲音又說了一句話。
"還有那個觀察物件。"
"在側廳。"秦墨說。
"讓她來。"
沈星辭的手指攥緊了筆記本。
"讓她來。"
她要被叫進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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