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星邈一席話說出霎時整個花園風止鳥默。
阮檸表情凝固一瞬，太激動碰到了桌上瓷器帶起哐噹一聲響：“你說什麼？”
步宸黢黑的目光像坦克一樣碾壓過來：“你帶她回去做什麼？看著她送死嗎？”
阮檸擔憂地小聲叫一句：“步宸……”
她幾乎天天都盼著回家，可柏星邈突然來到b國又突然說要帶她回國，一時變化太大，她需要好好消化。
步宸看到阮檸聽到“回國”時身子微微一顫，面上波瀾不驚，手裡的勺柄刻出劃痕。
“現在想害她的勢力不止一股，沒有肅清背後的敵對勢力就冒然帶她回去，你有考慮過她的人身安全嗎？而且現在國內輿論處處針對她，遠離輿論更有利於她的身心健康。”
阮檸無意識眉頭蹙緊。步宸說的不無道理，自己剛死裡逃生出來，對國內的恐懼不是一時能說消除就消除的。
柏星邈丟了個重磅炸彈驚的桌上兩個人反應劇烈，自己倒毫無影響，好像不是在接一個燙手山芋回國，而是路上撿到一隻小貓，看著可憐就帶回來了。
“國內的事有我安排，你不用操心。”
步宸眼裡慍色漸濃。
論身份地位人脈柏星邈不輸自己，的確拿不出好的藉口勸阮檸留下，但他只要沒嚥氣就不會放任阮檸不管。
“現在她回a國還沒出機場就會被人盯上，你忍心看她成天被各路狗仔騷擾，受盡無窮無盡的折磨嗎？”
“有我在她不會出任何事，沒有你她不會淪落至此。”
餐桌上劃出一道尖銳的金屬聲，頓時氣氛緊張到極點。
阮檸急的在兩人之間來回擺頭：“你們不要這麼衝，大家難得見一面有話好好說。”
兩人目光同時落到阮檸身上，她背後頓時燃起火熱的灼燒感。
“阮檸，怎麼看？”
“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過幾天就可以出發。”
步宸陰沉的面色和柏星邈冰冷空洞的目光同時在她身上疊加，像一隻密不透風的網，勒的她的皮肉凸出、透不過氣。
下人們看到餐桌上氣氛冷的像冰，也不敢繼續上菜，推著餐桌遠遠繞開。沒了傭人的走動，本就寂靜的花園顯得更加肅靜。
阮檸心亂如麻，深吸一口氣，步宸眼皮掀了一下，柏星邈也緩緩拿起酒杯，她莫名嚇的把剛才醞釀好的話憋了回去。
最後一頓飯吃得三人各懷心事，草草了結。
阮檸沒有給明確答覆，兩人沒有再逼，耐心等待她的答覆。
步宸為了給柏星邈接風，特意請假回來吃飯。匆匆吃完後又要趕回前線。
雖然總督府裡的人沒有刻意說，阮檸也感受到a國駐軍如秋風掃落葉般的頹勢。
b國國土面積不算大，有先進武器裝備的a國軍隊跟跟一群赤腳遊擊打成拉鋸已經算輸，等起義軍勢頭上來，b國zf倒臺是遲早的事。就算a國投入再多的兵力也無法改變灰溜溜敗走的結局。
最近阮檸聽到府裡的下人說，按現在的情勢，估計3個月a國駐軍就要滾回塔倫了。
阮檸嘆一口氣，不明白這場仗打下去的意義是什麼。
臨走之前，步宸諄諄勸誡阮檸：“我知道你很想回家，但我勸你不要急著回去，留下來觀察一段時間看看風向再走。”
阮檸看著他表情複雜：“現在戰局逐漸明朗，你非要堅持逆時代潮流嗎？現在已經不是舊殖民時代了，b國民眾已經覺醒，我們何必要逆天而行呢。”
“如果你以後要步入政壇，敗走b國會是你一生的汙點。明明別的高官子弟都避之不及，你為什麼還要主動深陷其中？”
步宸輕笑，眼裡的光漸漸散去：“我生下來有註定掙脫不掉的責任，你不用勸我了。”
阮檸又一次碰壁，眼神堅決明亮：“你也應該瞭解我的為人，碰到這種事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是啊，”步宸看著阮檸，清麗倔強的姑娘，無論在什麼環境都不會低下自己的脊樑骨，正直傲然。
他身處高位見過各種蠅營狗茍，始終如一不媚權貴、剛正善良的人寥寥無幾，阮檸算一個。
所以我才這麼迷戀你……
可能是a國軍隊氣數盡了，囂張自信的步宸眼裡也出現了難得的疲憊。
“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你已經自身難保不要多管閒事。如果你以後想回去過寧靜的日子，b國的事你少管。”
阮檸胡亂應了一聲，不是真的答應而是送行前的客套。
兩人已經為這件事爭吵了很多次了，誰也說服不了誰，只能用表面的禮貌掩蓋兩人之間無法彌合的裂痕。
車停在門口，阮檸親自送步宸上車，神色凝重地揮手告別。
“所以，你最終的選擇是邈嗎？”步宸高大的身影擋住阮檸，逆著陽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啊，你說什麼？”阮檸嘴巴微張完全說不出話來，被步宸一句話打的措手不及。
外面戰火紛飛，她麻煩纏身，監獄裡隱隱傳出哭喊，世界亂成一團分分鐘都要爆炸，步宸卻在這時候問她選擇誰？
阮檸想哭又想笑，可是步宸眼裡流露的悲傷，讓她不自覺心頭萬種情感奔湧，各種隱秘、複雜、從沒注意過的情緒像冰川崩塌一下轟隆隆砸的她腦仁稀碎。
步宸見她愣在原地，自嘲的笑笑：“以前我一直是自己和江翊皓爭，原來應該爭的人另有其人。”
阮檸連忙解釋：“我……不是你想的那樣……”話卡在喉嚨，腦子飛速轉動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步宸眼神溫柔，帶著掩飾不住的憂傷：“不要解釋，沒有怪你的意思。太可愛的人總是招人惦記。”
“步宸……”阮檸咬住嘴唇，她現在完全懵掉了，恨自己不爭氣，才知道人類特有的智慧技能——語言在特別情況下也會被老收走。
好在步宸沒有為難她，最後看了她一眼，在隨從的引領下彎身上車。
小轎車繞著草坪緩緩開走，消失在重兵把守的鐵門外。阮檸看著a國zf標配的黑色轎車，不知為何覺得背影十分哀傷。
這個問題柏星邈很久以前也問過她一次。她那時候答不上來，現在依舊答不上來。
現在她只想快點救出珊勇，早點回塔倫跟父母團聚。如果系統一定要判她死刑，她希望能躺在爸媽溫暖的懷抱中離開這個世界。
時間緊迫她根本沒時間去想這些，柏星邈的出現打破了原本的計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薩勒密呆多久，救人刻不容緩。
阮檸第一時間想到找柏星邈求助。
柏星邈來了後，她終於可以走出總督府呼吸外面的空氣。
以前步宸守她很緊，怕自己不在的時候她出門遇到危險，從不許她走出家門半步，也不許任何人上門拜訪。現在有了柏星邈陪同，她終於可以離開大院去外面走走。
柏星邈給了她大量隨意支配的ab兩國貨幣，說是以備不時之需。可以說，她現在拿到了除手機通訊以外一切自由。
阮檸聽珊勇說過b國起義軍和國際志願者很感激柏扶洲這樣的正義之士站出來聲援他們，立刻想到去找柏星邈幫忙。
“事情就是這個樣子。那個小姑娘才14歲，她只是起義軍的基層人員，雖然傳遞過情報，根本不是組織核心，也沒有對zf造成致命性打擊，你能想辦法把她放出來嗎？”
阮檸跟柏星邈一同站在陽臺上，望著庭院大片綠茵茵的草地，絞這手忐忑不安說完。
柏星邈垂眸，眼神似在無垠的草坪上放空。
“你為什麼要救她？”
阮檸喉間一梗，竟說不出話。她望著柏星邈白淨俊雅的側臉尷尬笑了一下。
“剛剛不是說了嗎，我看她年紀小於心不忍，這放在我們國內最多判幾年少年監獄就放出來了，對吧。”
柏星邈身影不動，像尊精緻冰冷的雕塑。
“她既然選擇參加了起義，就應該料想到自己的結局。戰爭是一切利益、派別之間剿滅搏殺，不流乾最後一滴血不可能獲得勝利。”
阮檸身子稍稍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著柏星邈，強裝淡定繼續辯駁：“可是他們想擺脫外國的奴役，獲得自由和獨立又有什麼錯？”
“她會被雕成紀念碑，讓後來自由的國民同胞世世代代懷念去吧。”
阮檸氣血倒湧完全聽不下去：“可是她只是個小孩子，比我們小不了多少歲。我不能眼睜睜看她去死。”
“人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只是個機率問題。說不定我哪天忘帶藥也死了。”
阮檸噎住無法辯駁。以前跟柏星邈瞎聊天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想不到這麼快成了迴旋鏢扎向自己。
她還是不願放棄努力，試著問：“所以你不會救她嗎？”
“世界上任何紛爭都與我無關。你別忘了現在的b國政府也是b國人自己選的。”
阮檸眉峰輕動，嘴巴緩緩閉上。
眾所周知，b國獨立後仍然由原殖民時代的本國買辦把持政界。他們雖然是b國人，對外沒少出賣本國利益，幫著a國控制本國經濟命脈。
他們大部分資產都在國外，孩子上伊雅回來繼續繼承祖輩資源，跟a國沆瀣一氣，所以b國哪怕獨立仍然受a國控制，貪腐盛行百姓民不聊生。
“打著自由、獨立旗幟的利益爭鬥毫無意義。就算趕走了一部分壓迫者，還會有新的壓迫者。人性本來如此，不管什麼民族、地域、階層的人都是一樣。”
柏星邈吁氣，像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阮檸連連搖頭，不願接受：“可我不管，我不管他們什麼陣營、旗幟、立場。我只知道她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一個信任我依賴我的小姑娘。不管事情以後發展如何，現在我絕不會讓她死在我面前。”
柏星邈微微閉上眼睛，用行動表示了自己的立場。
阮檸的心如決了堤的洪水浩浩湯湯盪出。她知道柏星邈一向淡漠疏離，可是聽到他親口說出這些話還是忍不住深深的失望。
這就是自己一直引以為知己的人。
轉念想到他從小身體不好，對世間一般的體驗都在病床上完成，又不忍心再苛責他。
阮檸看著柏星邈，眼神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你為什麼會救我？”
柏星邈闔上的眼皮飛速轉動了一下。
阮檸嗓音因為激動帶了點顫抖：“為什麼？我也是這平凡渺小的普通人中的一員，值得你千里迢迢從塔倫趕來救我嗎。”
靜默像墨點在兩人之間氤氳開，柏星邈嘴唇抿著，沒再說出一個字。
風吹過樹梢，掠起沙沙輕響。靜默無聲間，阮檸聽到有人心臟一陣咚咚咚亂跳。
這次會談最終不歡而散。
阮檸突然發現柏星邈的到來也並不意味著問題消弭，甚至可能帶來更多的問題，局勢只會越來越複雜。
她不清楚自己還會在薩勒密呆多少天，如果她一走，珊勇最後沒能走出監獄，她會愧疚一輩子。
阮檸反反覆覆思考了一晚上，決定趁自己能活動，立即把珊勇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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