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眼珠頓換夜明珠,離去又落陳國屋
棋局對面,白髮老人看著凝神思索的張閃,無話找話般地說道:“剛到第十一子,就遲遲不下子,爾非專心對弈也。”
張閃解了眼紗,左眼眶內泛著粼粼綠光,浮動如波。
“誰在別人剛發生大事後,就拉著人來下棋,那心思肯定不在對弈。”
老頭手一推,棋盤瞬時翻作茶盤。“哦?那你說說,心思在何處?”
張閃顯得很平靜,想了想道:“我想若是龍來取我眼珠的話,一定有讓我不這麼疼的方法。自己取,太疼了。”
“不是吵著不給嗎,怎麼又肯了?”
老人給自己斟了杯茶,茶湯清亮如白水,卻使四方生香。
“我答應了一位龍族的女子,做完了我的事,就把她們那裡的東西還給她。”
“哦,”老頭狀若有所思,“那為何又變成了自己來挖呢?”
“因為蕭王讓他的鸚鵡說,‘眼珠珍貴’。他接著說,‘寡人聽閒話,說澄霽的眼珠能治病,得之者,為天下王。若寡人向申公索取,他恐怕也只能拱手相送’。”
“我真的……”張閃失笑,面色蒼白,“千萬士兵屍骨未寒,我剛失去兄長,將士們剛剛擊退趙、吳兩國的兵眾,而天子和我說這個,我的確厭煩了。”
“想起了你從前受的種種委屈吧。”
張閃抬眼道:“你如何知道我從前受了委屈呢?老人家是和龍一撥的,還是單純來看笑話的呢?”
“小妮子,我看你笑話作甚。”老人說是這麼說,但笑得開心。
“我看你聽得入迷,大約是將我的苦難,當成很好的樂子了。”
“你這人,”老人也不惱,點了點她,再一推手,茶盤竟翻作命盤。“你這命數如此,我聽不聽看不看,還能改不成。”
張閃看了看,表示沒人教,不懂。
“這樣吧,看你人間近卅年過得屬實艱難,又遇龍族寶珠棲居你目,天選地認,你同我離去,我許你當個小仙,此後勤加修煉,雖不敢說與天地同壽,萬年形魂不散,還是有的。”
張閃推動命盤,老頭便驚呼道:“這可不能給我弄碎嘍!我朝人借的!”
“你就是神仙吧。”張閃平靜地問。
對面道:“有點眼光。你可知地上玉,不如天上石。如何,再過段時間,我興致沒了,或許就沒這好事嘍。”
張閃起身道:“我得回去了,許多人擔心我。”
又搖頭道:“太傲慢了。”
“什麼?”
“你們神仙太過傲慢。看你對一切瞭如指掌的模樣,看來早就知道化雨珠一事,卻不聞不問,只等我受盡曲折,才肯現身,還要做好人。只是我凡人一個,不敢承情。”
老者也不評價,只說:“你打算如何離開呢?”
“離開嗎,”張閃站在原地想了想,“我要是硬找,是肯定找不到出口的,你是神仙嘛,拿境界一套,我就被套住了。”
她一笑,諸事無所謂的模樣,但看起來是如此疲憊。老者也就看著她笑。
“說不定我不用離開,就像你手中隨意變換的棋盤,我根本是在你所營造的幻象中。”
“是幻象,你總也得出去罷。”
“是嗎。”
張閃一頭撞向命盤,琉璃的一塊材料被她撞得裂開縫隙,縫隙蔓延,生長到土地裡。
“這下你還不了了。”
時空扭曲,眼前的棋,茶,老者,花園全部消失,龍嘯聲鑽進耳朵,張閃還跪在原地。
那枚光球仍在她手中,跳動如同綠的心臟。
周邊幾道銀光圍著她,反而在中心圈出了一片清淨地帶,留張閃在圈中捧心。
幾道銀光自然是敖蒼等龍。敖蒼從南海騰起,前來奪自己寶珠,剛要接近時被一把撞飛——
破海公主敖青自北方趕來,身後跟著她的姑姑敖英。
南海王大怒,捲雲吼之,破海絲毫不懼,盤旋對立。
破海示意姑姑幫自己挾制敖蒼,誰想敖英竟一把摟住了她。
“?!”破海難以置信地看看姑姑,拼命掙脫,龍爪指向張閃。
敖蒼直線取珠,一路龍尾掃雲,龍爪勾雨。
“嗷——”
紫光自正上空灑下,正照南海王全身,那龍瞬間如被燒灼一般,嘯叫蜷縮。
雲和雨在快速退去,融化在光柱中。
那紫光籠罩到張閃身上,阿閃便感到濃重的暖意和睏意,簡直像娘將她裹在棉席中,輕輕拍打她,哼著申地歌謠,哄她睡覺。也像三娘摟著她,在夏季明月夜,於屋外賞月。
於是張閃很安心地閉上了眼,眼眶中綠光泛出,大約不是淚罷。
……
蕭平王靠在侍衛身上,久久不能回神。
人從外面看時,其實只看到雲層重疊,五六根雲柱遮天蔽日,其中電閃雷鳴,火光迸射,其外則晴空萬里,無風無雨。
紫光,從外面是看不到的。但劈空一雷後,雲層散去,那被捲走的龍,蕭平王是看得明明白白。
張閃也隨之消失了。
“那是,龍變身不是。”蕭平王忽的抖如篩糠,一點天子威嚴都無。
“她是龍不是,真龍……我就說,否則怎麼眼珠子又會下雨又能治病,這下好了,惹了天怒,如今怎辦,如今怎辦……”
蕭天子唸叨著,自己轉身走了。
蕭國司馬邵歸與眾兵士愣在原地,呆看著這一場變故。
雲風翻上了馬。
“小師父,你去做什麼呢?”阿旭也一副沒回過神來的模樣。
“去找張澄霽。”
馬如風一般竄出去了。
還是同一個花園,只是零零散散地站了好幾個人,便顯得擁擠而少了格調,凸顯不出仙家氣派。
張閃一眼認出了龍女,她以本來面目示人時,當真是光華璀璨。
“你怎麼這麼狠。”她捧著張閃的臉,細細地看她左眼。
左眼看不見東西,但也沒有不舒服,似有洋流在其中流轉,滋養著什麼東西生長。
阿閃乾脆閉上左眼。
“不怕對自己狠,就怕對旁人狠。”她輕輕地撥開了捧著臉的手。
破海便鬆開了。
老頭再次出現,穿著那身灰袍,左手拎一手把壺擺件。
“說得是。張澄霽,南海龍王將寶物暫存於你眼中近卅年,一朝取回,意欲給你些補償。說罷,有何心願。”
破海看著她,意思叫她提些大的。
“我想先見見替他保管寶物的龍王,以及知道這寶物究竟叫什麼名字。”
老頭招招手,後面一人便緩緩踱步至張閃身前。
“是本王的化雨珠。”
“雲龍化雨,呼風喚雨,此珠便是那個‘芯’。”龍女在旁補充。
“我名敖青,乃北海人士,和他不是一處的。”又緊跟著補充了一句。
張閃點點頭,甚至跟破海笑了笑。
“我小時候的集市風波,以及我師父,還有種種遇龍之事,是否都和你們相關?”
她的眼神輕飄飄落在南海龍王身上,平靜如水。
敖蒼默然不語。
“神仙當然可以不回答我區區凡人的問題。”張閃勾起嘴笑了。
“抱歉。”另有人從東南角走出,捂著胸口。雖然面貌不同,但張閃又一眼認出,這是在祭臺上救她的女子。
“我是南海敖簪,我……總之我們對不住你,澄霽。”
沒認什麼,也都認了。
張閃再次點點頭。
“原來龍王不必說什麼,自有人替他道歉。”張閃看了看幾人,“敖簪,你與我道過歉,我也要謝過你與敖青兩位,為你們對我的不忍之心,救我於水火。”
敖簪頗有些羞愧,急劇地咳嗽起來。
“你說我可以要些補償。”張閃轉頭對上老人。
老者便遞了遞手中把件兒,示意她儘管說。
“對百姓好些罷,她們所仰仗的神仙,不該如此兒戲,更不該不在意她們死活。”
敖簪更劇烈地咳嗽起來,破海公主上前安撫她。
敖蒼只是冷哼一聲,不看張閃。
“我想給親人,友人都求個平安順遂,但一來人多,怕你們記不清,二來你肯定會說,各人生死皆有命數,不隨人的意志而轉變,到時候你又翻出來命盤讓我看,我看不懂,還是一樣的。”
張閃看著老人,老頭被她看得沒話兒。
“因此就沒了。”阿閃拍了拍敖簪的肩膀。“看得出你是很好的神仙呢,不知道你為何傷成這樣,還是要小心。”
破海有些呆愣地看了看老頭。
反天了,人來關心神仙了。還如此自然。
“咳,你不要點關於自己的補償?命數雖難改,但金銀琉璃,玉石翡翠,豬狗錦帛……”
“只要各位不再打擾,這些我會自己去掙。白白給了我許多,反遭人眼饞,恐怕會給我家帶來不期之禍。”
破海公主快要抓耳撓腮了,用眼瞟著白鬍子老頭,意思他快主動給點啊。
“對對,你看我都忘了。”老頭把手把壺打開了,柔柔白光便爭先恐後地從方寸之地溢位。
“既然取珠,亦應當還珠。”他取出一枚直徑三寸的乳白色珠子,惹得破海目光直視。
“這是……”
南海龍王也不裝深沉狀了,搶先上前。“夜明珠!”
老頭手一揮,乳白色褪成黑色,三寸珠子縮成了直徑不到一寸的小圓球。
“我的夜明珠!”
“此物歸於澄霽,權當還你眼珠。”
因失珠起,以失珠結。
“給人家送過去啊。”老人遞給破海公主。敖蒼意欲來奪,被老者兩手一指,便挪不動步子了。
破海小心地接了,也帶著好奇,觀察著又黑又亮的珠子。
張閃同樣呆住,不錯眼珠地看著它。
“和你很是相襯。張澄霽,願你今後順遂安康。”
龍族的事情亂得不行,水裡一堆爛事,自己惹出了好大禍端,父王非常生氣——但此時,破海將變了模樣的夜明珠放到張閃眼中,彷彿萬事已解,所有人的心願都已實現。
張閃隨著她手指張開了眼,感覺左眼一涼,慢慢地,世介面目,便又逐漸清晰地鋪展在眼前了。
因失珠起,以失珠結。
還珠入海,送珠於目。
老人扔下手把壺,袖子一翻,已是另一番裝扮;天衣飄飄,長髯及腰,峨冠高束,拂塵在左,右手前指。
“小兒敢稱我仙境為‘幻界’,膽大包天。還壞我命盤,你這小兒!”
神仙的真身的確頗具迷惑性,張閃眨了好幾下眼。
“說我膽大包天,但又不罰我,看來神仙只會耍嘴皮子……”
她被破海公主捂住了嘴。
“哈哈,罷,小兒說話,頗具道理,我亦記下。你好生修行,眼中寶珠,危急關頭還可治病救人,保你一命。”
張閃扒開了捂著她嘴的手。這龍女的手一股子奇香,太嗆了。
“那龍呢,怎麼辦?”
太白金星反問她道:“你還要做天上、海里的主兒了?”
張閃指道:“我被他纏上許久,憑什麼做不了主?”
“哦,剛才讓你許願你不許,現在找補,可是不行了。”太白金星開懷地笑,“罷,將來有機會,我帶你去看看處置結果,可好?”
破海震驚。這老官兒這麼好說話?別是騙人家的吧!
神仙話說到這份上了,確實難得,但張閃還是心中憋悶,道:“多做好事吧,否則哪天讓人翻了天,你們就知道急了!”
破海徹底放棄捂嘴了。
太白哈哈大笑,轉身而去。
“縱使有人翻天,也是天道使然,我何必急。”
張閃如受雷擊。翻天也是天道?天生天滅,也是天道?
也是天道……
“幻境”霎時破滅,過往種種在張閃眼前如霧中散花,蔓延無盡,她掉下無邊際的海。
幼時懵懂,少時不甘,習武尋師,親情友情,馬革裹屍……
“真是死了啊。怎麼像個活人內。”
小手兒一直戳戳戳,快把一臉是灰的臉戳個洞出來。
“長得還不錯。骨頭很正。哇!”
又戳又打沒反應,幾句評價,給人家把魂兒招回來了。
這左眼珠子好大啊,又黑又亮。裡面倒映出一隻鬼鬼祟祟小肉手。
“還戳嗎?我都醒了。”
張閃晃了晃腦袋,蹬蹬腿,這才確認自己是完整的。眼前是對自己評頭論足的人,竟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哪裡都生得圓圓的,惟有眼光犀利,和年歲不符。
“你不能兇我,剛剛你掉下來,要不是我把你拖到這裡,你就死啦。侍衛就打死你了!”
侍衛?這些神仙,怎麼還是要把自己送到宮廷裡……
小女孩後背發出聲響,一個小男孩從筐裡探出頭來。
“呸呸,我說了侍衛二字吧?我輸了。”小姑娘將筐放下,把小男孩抱出來。“說吧阿綽,你想要什麼?”
“姑姑陪我玩棋。”小男孩五六歲的模樣,卻管小姑娘叫姑姑。
“好好,那玩棋後,我們去練騎射,好不好?”
“好。”小男孩答應得極快。
張閃見小男孩對女孩言聽計從的模樣,忽然覺得這姑娘長得像誰。
“你就躲在洞中吧,可別出來,到時候我給你帶件衣服,假裝你是母親的侍女。”
“你母親是誰?為何救我?”張閃問。
“我和侄兒扮演民間姐弟,路遇傷者當然要救嘍。”小女兒說得理所當然。
張閃換個說法道:“假扮你母親侍女,總要知道你母親是誰吧。”
小女兒突然就趴下來,離她很近地說:“看你不像壞人,我告訴你,我母親是方國公主,陳國君的側母。”
早慧的小姑娘心中想的是,這人天降而不死,肯定有過人之處,她收留了,就能成她的人了。
她不知道,對面這女子心中想的是,自己小時候還抱過她呢。
真是故人何處不相逢。
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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