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欲尋人高人指點,留陳宮公主野心
“什麼叫找不到?!”雲風拍案而起,那案子竟然裂了,把眼前的術士嚇個半死。半炷香的功夫之前,他還說得信誓旦旦,什麼天下事,只有天不知的,沒有他不知的。
現在已經抱著頭了。
雲風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又懇求道:“即使找不到,能否告訴我她二人是否還活著?”
幾年間她從沒斷了找母親,但線索全無,畢竟艱難。她又有公務在身,便是斷斷續續。
但此時,張閃消失了五月有餘,雲風想母親的心情也到了頂峰。
她被世間拋棄了是不是……
“姑娘,你讓我算的,一個什麼都不知,另一個的八字……這……”
“你知道什麼是不是?”雲風很近地看著他,眸子雪亮。
這陰陽術士是個半明白人,捲起自己的蓍草,筒子,銅錢兒,飛也似的要跑。
“你知道,但不敢說是不是??我有銀錢,有糧食,有藥,你想要何物!我已經經過五國,都說郴地筮者最靈,算我求你,告訴我些資訊!”
雲風拉住他胳膊,又不敢使勁兒,銅錢在布兜裡嘩啦嘩啦地響,筮者在尋機跑路。
兩人正僵持間,路旁傳來一人歌唱聲:“地陷西南,陳國其變,若要尋人,王宮打眼。”
字字句句,清楚得很,唱過一遍,還擱那唱,令人想忽略而不能。
雲風放開了筮者,一個箭步便衝到那人跟前。“高人請留步,我尋人。”
那人被她逼停,錦袍,短髯,無眉。赫然便是那日崤山腳下,和張閃說話的無眉道士。
“此乃郴國。”
“我知道,但我尋人。”
筮者要跑非跑,抱著根柱子看兩人對話。
“地陷東南,陳國其變,若要尋人,王宮打眼。”
無眉撩起眼皮看看她,便又唱起來,繞著雲風走開了。
雲風沒有再去攔。
“多謝高人指點,我這就去!”
筮者感嘆,這女子功夫忒深,三兩步就跑沒影兒了。又趕緊溜出來,攔住無眉道:“不知弟子能否拜道長為師,學習一二。”
無眉上下打量他一遍,問道:“我剛才所歌,告訴了她什麼?”
筮者答道:“女子所求,二人蹤跡,均在陳地,王宮是矣。”
“你也能算出些東西,為何不告訴她?她能予你糧食藥材與錢。”
“一來我算不出確切訊息,二來此等天機非我能承受,若一知半解地說出去,恐有隱患。”
無眉瞄了瞄他,樂道:“我不收徒,但認識一人,或可收你。”
筮者自然願意,高人的友人也定是高人!
“我又贏了!今日阿綽要多背兩段。”雉伸出兩根手指,碰了碰,又鬆開,隔著指縫看公子綽。
“哦。”
見綽有些低落,雉一把抱起他道:“等你背熟了《書》,我們就去宮外玩兒。”
“當真嗎?”小孩心性,一下就開心了。
那兩根手指收起來,變成了小拇指。
“我與你起誓。我怎麼會騙阿綽呢。”
小男孩拉過了手指,蹦蹦跳跳去取自己的書簡去了。
雉撣撣身上的土,坐到一株月季旁。
“玩弄陳國公子於股掌之中,不愧是你母親的女兒。”
張閃叼著一根草,仰躺於石頭縫上,看似在犯懶,其實在曬太陽養傷。
小姑娘拔掉她嘴裡的草根兒。
“什麼玩弄,那是我的侄兒,將來要做陳王的。”雉朝她揮了揮手指頭。
小女孩心思如此深沉,卻把張閃當樹洞,什麼都和她說。
譬如如今陳王有四個兒子,還是篤定綽會繼承王位。
譬如蕭王在派兵攻趙救陳之後,陷入重病,至今精神凌亂,難以為繼。
因為蕭王病重,和她相關,所以張閃不可輕易露面。而這姑娘謹慎無比,藏她於陳王宮一隅,反正她現在有傷,在此處也並非不好。
除了……
“來吧,今日《兵法》該寫到哪裡了,《兵勢篇》吧!”
小孩拿自己當老師。
“我不像侄兒,能有少傅教導,你要教我。”
這小孩兒,比她母親更甚。
“你不是讓我當你母親的侍女,怎麼總不行動。”
若蕭國君臣將她視為眼中釘,如何破局?
“成了我母親的侍女,還怎麼教我?反正躲在這也不缺吃喝,你著什麼急?我母親常年不出殿閣,你到時候就沒自由了!”
“我可快臭了,小殿下。”
只要蕭國傾覆,就無事了。
張閃笑了笑,怎麼如今的想法簡單又極端。
“小殿下的稱呼很好,到時我放了一個侍從,你就女扮男裝,做我的手下吧。”
但是想法不無道理。如今的蕭天子,對陳國而言無非擺設。陳王如有意,未必不可取而代之。
若陳王善待百姓,那取而代之,又有何不可?
“不願意呀?可我將來是王上的姑姑呢。”
張閃被小女兒一句句邪門的話逗樂了。她笑道:“那我到時就是王上姑姑的老師,必定能榮華加身,家人也跟著沾光。”
“榮華加身算什麼呢,到時候你說話就有人聽,說了算的。”小姑娘說得十分肯定。
“原來好處在這呢。”
“當然,你只要不背棄我,一定能看到這一天的。”
張閃不禁想,是不是禹菡和她女兒說了什麼?可是她常年不出門,小姑娘天天在外面跑,能說了什麼。
況且,禹菡若真要教,大概也告訴女兒要沉穩低調,不能聲張罷。怎會對著一個不認識的人胡說八道。
“那我要是背棄你了呢?”
“那我會殺了你呀。”
小姑娘一副“你是傻了罷,這都要問”的樣子。
張閃若有所思。小孩比神仙要實誠直接得多。
胡擒正在自家筵席中歡飲。
幾個月以來,陳國內外安寧,他們大敗趙國及吳國軍以來,他功勞加身,將士得以休養,一切都好得不成樣子。
只有一點,說是張閃消失了。
此人果是奇女子,已成了申國將軍,想當初自己還對她……
嗐,不過是娶妻,誰不一樣呢。如今自己已是陳國上將軍,有妻有姬妾,得了兩兒一女,又何必念著過往之人呢?
手下又敬了胡擒一杯酒,侍女抱來幼子,胡將軍更覺得意無雙,酒不醉人人自醉。
至於張閃,這麼高的武功,指不定自己跑去哪了。跑去哪,也沒人傷得了她!
醉得不知今夕何夕時,忽有人報,有一女子求見。
“她說是胡將軍故人,屬下已檢查過,身上並無能傷人的東西,說是從郴國來。”
女子孤身從郴至陳。
故人,女子。
胡擒手中酒杯一抖。方才還在想著故人,這就來了?
“讓她進來。”
雲風踏著風進來了,進來就拜,十分的直白。
胡擒一下子沒認出來,畢竟他與雲風只幾面之緣,又隔了好幾年。
“恭喜上將軍。”
“哈哈,怎麼胡亂進來個女子就要恭喜上將軍,可見真是將軍威風傳八方啊!”
“看這女子姿容上佳,是否仰慕將軍?”
雲風強壓住不適,看了那人一眼。那人被一看,就不說話了。
張澄霽曾和她說過:“你要是想達成什麼事情,得挑人家想聽的說,也要說些好聽的,誰不願聽好話呢,是不是?”
“我恭喜上將軍,是為了將軍將要得一得力下屬。不僅恭喜上將軍,也恭喜陳王。”
胡擒果然表示出興趣。
“但重要的事不可輕易說出,否則誰會相信,你說的事要緊至此呢?不可輕得,便猶顯珍貴。”張澄霽還說。
此事倒不只是難得,一來尚無定論,二來也不能讓人知曉。
“請將軍結束筵席,屏退左右,聽我道來。”
無論他手下怎麼喊荒唐,無禮都沒事,雲風只有求胡擒帶自己進宮去,只有這人是她暫且可信任的,能幫她找人的。
“你說張澄霽現在陳國宮中?”胡擒果然還是聽見了熟悉的名姓,定了定神,叫侍女把幼子也抱走了。
“我不確定。”
“不確定?”
“是,但若不在,將軍讓我進去一找,也不妨礙或損失什麼,但若在,”雲風定定地看著胡擒,“豈非陳國之幸,將軍之幸!”
她想著張閃會怎麼說,張閃若找自己會怎麼說,怎麼做。
其實,這些話都是出自肺腑之中,這本來就是頂要緊的事,雲風心中底氣大得很。
胡擒進宮,與陳王對坐談話,陳王似有心事。
“重明,陳國現下如何?”
胡擒自然知道陳王問什麼,答道:“閶門一戰後,士氣大增,國威大增,然亦有損傷,需暫緩出征,增長氣力。”
陳王點點頭。
“寡人亦近四十矣,仰賴眾卿之力,或可見多國來朝。”
說得很明白了;陳王欲一統的心思。只是撤掉他國宗廟,還是隻讓他國來朝,這也是不同的。
“臣定當盡全力。”胡擒俯身道。
陳王盯著眼前茶水,微微出神。
“說起可用之材,不知吾王是否記得張閃張澄霽?”
陳武王笑。哪會有人不記得。
“蕭國正四處尋找其蹤跡,恨不得人人得而誅之。”陳王頓了頓,在門外的雲風,呼吸也就一滯。
“可嘆張閃其人消失了,蕭王不懂用人,若換做寡人,必定留其在蕭。”
胡擒問道:“王上不認為張閃有錯?”
“錯?吾雖不知蕭王說了什麼,但能讓張閃自己挖了眼,能是什麼好話?張閃挖眼,心中不平,天地震盪,嘖,真是奇人。”
雲風的心平靜了些。
“我們要不要去尋她?若能得之,也是陳之幸事。”胡擒道。抄的雲風的說法。
陳武王手一推,說道:“寡人已經派人去了,但不宜太興師動眾,否則必有他國知曉。吾派人在其二位長姊門前看守,若她未死,肯定要回家。”
胡擒道:“吾王心思縝密,臣不如也。”
雲風內心嘆道,張澄霽想回家而不得,人家現被困於你王宮之中。
“阿嚏!”張閃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有人唸叨她。
雉沒停下揮筆寫字的手,也沒抬眼,但問道:“你犯了風寒?”
模樣狀態,不像王上的姑姑,像王本人。
“大約是內傷未愈,著涼了。”
張閃想,小時候自己生病時,三娘會用醋燻豆子給她吃,在崤山上練功受傷,雲風會給她熬一鍋黑乎乎的藥,泥漿子似的。
想吃醋燻豆子。也想喝泥漿子。
“哦,我回頭讓太醫給我開些治療風寒的藥,送給你吃。”
“我這是內傷,不是風寒。”張閃從石頭上翻下來,穩穩地單膝跪在地上。雉終於抬頭看了看她。
“看來腿腳甚好,沒病呢!”
“我都說了是內傷,”張閃拍拍手上的土,走過去看她寫的字。用石頭在半硬的土上,都能刻出工整漂亮的字。
“這地方寫錯了。是‘吾與點也’,不是‘吾非與點也’。”
“可是我不同意啊,我不認可曾皙之志向,不願只在沂水旁沐浴,祭臺上吹風,詠而歸。”
少年眼中是跳動的野心,張閃感到自己也被她帶得,有了更多活力。她鮮少主動求什麼,但如今無綠一身輕,她不需躲藏了,幹些什麼呢?
難道仍是無求嗎?
“這樣,你將其視作百姓,你的志向,是讓百姓能夠沐浴、歌唱,這樣可同意?”
“若如此,必定是好。只是百姓有田要耕,有兵役,我不知道……”
張閃驚訝極了。小女兒的神情語言,彷彿真是已經想過千百遍,自己說話算數後,又該如何。
雉把“非”字塗去了。
“我當盡力,即使不可得,也當盡力。”
阿閃忽然就衝她一笑。春日盛景,少年在桃樹下許下宏願,真令人心醉啊。至少這一瞬間,張閃忘了關於自己的茫茫前路,暫時不想家和阿姊,只在想小姑娘的話。
她是不是變小了的雲風呢?若是雲風也長在王宮中,被菡教導,是否也會有如此心思,還是仍舊如此純粹?至少,不能有那樣好的武功了。
想到這兒,張閃將手遞出去道:“我教你幾招,關鍵時候能保命。”
“我又不需要禦敵,真是的。”雉恢復小女兒神態,嘟嘟囔囔,卻還是伸出了手,乖乖站在一旁。
今日天色太好,花園中桃花開得礙眼,菡終於出來走走。
她成日裡悶在房中,不是燒香,就是捧著書簡,無人來看,她也不同人交往,將自己的殿閣,活成了世外之地。
女兒雉倒是總不見人影兒,也和宮中各人交好,連太夫人陶都很喜歡她。
縱使心境已改換,菡也不得不承認,陳宮中的景緻精緻無二,足以極視聽之娛。
她慢慢地向花園踱步,獨不臨水自照;其實她容顏尚好,不見老去。
一個侍從撞到了她,卻不致歉,匆匆離去。
下人要攔住那人,被菡阻止了。她感覺呼吸一滯。沒想到,還能再見自己的大女兒……
詳情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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