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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笳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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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西山(三)

他深吸一口氣, 語氣緩了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妙蓮,有些事, 聽見了,要當作沒聽見。有些人, 知道了, 也要當作不知道。”

“尤其是李衝王睿之流, ”小皇帝壓低了聲音, 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晰,“他們與太皇太后之間的勾當, 絕非你我可以議論。可明白?”

他目光沉沉地凝視著她, 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馮妙蓮被他盯得心頭髮緊, 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雖不完全明白其中關竅, 卻隱約覺知,那是一個她不能觸碰的禁區——既是太皇太后的,亦是小皇帝的。

“……曉得了。”她小聲應道,語氣裡還帶著點哭腔。可她依然有些許不甘心, 小聲嘀咕了一句:“修花圃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聽見也要當做沒聽見?”

“你……你說什麼?”這回輪到小皇帝語無倫次,臉上是見了鬼的震驚, 她方才要說的秘事,竟是這個?

“陛下不知道啊?”馮妙蓮白了他一眼,“壽康宮的花園就是李大人營建噠!可漂亮啦!我阿耶還特地好言相邀,請他來我家指點了一番呢!”

拓跋宏只覺腦殼一浪一浪的疼, 扶額之際, 斜睨她一眼, 敢情從頭到尾都是他想歪了?也對, 馮妙蓮這麼點大,能懂啥?一時間,臉似被人打了一巴掌,熱辣辣的。

“陛下累了麼?”

拓跋宏捏著眉心,朝她擺手:“朕昨夜沒睡好。妙蓮自去,容朕靜靜!”

馮妙蓮莫名其妙地被他趕走,滿肚子腹誹——小皇帝其他都好,就是脾氣古怪,一會兒好一會兒壞的!

二樓的支窗還開著。她百無聊賴地坐到窗前,看著樓下溫泉隱隱往外冒著熱氣,真想進去泡一泡啊!可這三面環樓,也不方便吧?

“自然不是在這裡。”金粟告訴她,每個殿閣都有入戶的湯池。“貴女昨夜太困,抹臉就睡。故而沒看到。”

馮妙蓮一下子來了精神:“我們這兒也有?”

“當然!”金粟笑盈盈地告訴她,就在後殿的側廂。

她剛想問——“陛下不去嗎?”可她忽而想到,小皇帝身上的鞭傷還未掉痂哪!哪裡能泡熱湯呢?

那麼大的湯池可不就是她一個人的?她笑得見牙不見眼,仿似下一刻就能坐進熱乎乎的池子裡了。“我現在就過去!”

“不成!”金粟搖頭,提醒她,“下半晌,不是還有李大人的課麼?”

馮妙蓮瞬間蔫了回去——是啊,沒有崔典侍,還有李衝哪!加上督工的小皇帝,哎!

忽聽窗邊一身脆響,一個圓滾滾的小東西射到了窗邊,咕嚕嚕地滾到了地上。她和金粟都駭了一跳。

金粟撿起她腳邊的物事,原是一粒小小的金丸。

“何人如此大膽?”金粟趕緊將她拉到身後,正欲叫人。

“別!”馮妙蓮趕緊拽住她——她分明瞧見對面那積雪不化的山頭上,高高的瞭望亭裡,一個頭戴兜鍪、著北軍服制的少年正彎著腰,雙臂撐在木質的扶手上,朝她笑得燦爛。

“硯臺!”她的喉嚨裡溢位一聲呢喃,渾身血液沸騰起來,眼眶瞬間紅了,嘴咧開來,不知是哭還是笑——自打被抓來西山,她便覺得心裡很不踏實。她知道太上皇帝和太皇太后要幹架了,也知道跟著姑母和兄長會更安全,可他們卻把她趕出了主殿,也沒一人關心過她怕不怕。

小皇帝倒是承諾護著她呢,可當她看不出來麼?他身邊攏共只有幾個黃門可以支使,自身還難保哪!

她只覺自己猶如空中雪花,飄來蕩去,風一吹、太陽一照就沒啦!誰知惶惶惑惑間,竟叫她遇上了——穆硯。

雖然他從前壞得要死,總愛拽她的小辮子,帶她玩的時候還愛貧嘴,氣得她常追著他打。他呢,臉皮比城牆厚,任她捶任她罵,做個鬼臉接著跑。

可馮妙蓮知道,在穆硯面前,她不用像在小皇帝身邊時那般撒嬌賣乖,祈求庇護。

他再生氣也會護著她的,從小到大都是!

她從沒有覺得,穆硯像此刻這樣偉岸過,仿若神兵天降、周身還罩著金邊……看到他,就像吃了定心丸一般,她這朵小雪花,也終於有了探著地的底氣。

她不知該怎麼形容此刻的欣喜與踏實,乾脆把支窗更推開些,趴在窗檻邊朝山上的他大力揮手,渾然沒察覺身後的金粟欲言又止。

可小皇帝還在樓下,馮妙蓮再不敏,也從穆硯與長兄的只言片語中,知道他們之間不大對付。她本能地意識到,不能叫樓下那位知道。

馮妙蓮眼珠一轉,回頭問金粟:“我打家裡帶來的那個漆盒呢?快取來給我!”

金粟猶疑著瞥了那山頂的少年一眼,終是轉身給她取來。

她這回進宮帶了不少箱籠。不過來西山,只帶了一口紫檀木箱並一個不大的漆盒,倒是不難找。

開啟盒子,裡面端端正正放著一枚巴掌大的彈弓。

身後的金粟眉毛一抖,貴女不會是要……

果然,馮妙蓮抓起案上的筆,蘸墨在自己的紅綃髮帶上寫了一行小字,又把金丸裹在髮帶裡,眯起一隻眼,咬牙拉開彈弓,朝瞭望亭射去。

穆硯見狀,亦彎下腰,隨時準備接住。

然而,馮妙蓮這些日子沒時間玩這個,手藝生疏不少,力道遠不及從前,又是自下往上走,那繫著紗帶的金丸在二樓空中畫了個弧線,穩穩地朝樓下掉去!

二人皆當場變了臉色。

只見樓下剛好來了一隊禁衛,當先那個武將人高馬大——不是穆泰是哪個?

馮妙蓮驚呼一聲,嚇得金粟趕緊捂住她的嘴。

拓跋宏正躺在榻上小憩,聽聞樓上動靜,心口一凜,一躍而起,緩緩拔出腰間匕首,警惕地朝雙三念使了個眼色。

雙三念會意,叫了門口幾個禁衛悄默默上樓——怕不是有刺客?

卻見樓上主僕倆全須全尾地站在窗前,除了神色惶惶,並無大礙。

禁衛們拔刀四顧,皆未發現異常。

雙三念有些狐疑,向窗邊行來:

“貴女可安好?”

金粟故作鎮定地關了身後的窗戶,將尚未緩過神來的馮妙蓮攬在懷裡拍著,解釋道:“方才有一隻黑背大隼掠過,把女郎駭了一跳。”

原是如此!

雙三念亦跟著舒了口氣。鑑於兩宮你死我活的態勢,他還以為有人摸進樓來,欲行不軌哪!

另一廂,剛從太皇太后那兒出來的穆泰沒行幾步,腳邊就掉下一個物事。

他抬腳低頭,自有副將替他將東西拾了呈上來。

只見一條半透的桃粉色紗帶裡裹著一枚金丸。他長眉微蹙——左近喜歡玩這種敗家玩意兒的,除了他弟弟,還能有誰?再看那紗帶上隱約有字,他微微眯眼,正預備就著日頭細細檢視,卻聽嗖的一聲,又一枚金丸射下,生生打掉了他手裡這枚。

“豎子!”他橫眉,抬頭,果然見到山頂瞭望臺上,那笑得正得意的弟弟。

穆泰不動聲色地打量了眼山對面的殿閣——整個西山皆在他的佈防之下,裡面住了誰他門兒清。

“臭小子!”他嗤笑著瞟了上首一眼,親自將那枚被打掉的金丸和紗帶都拾起來,揮退從人,自己向山頂走去……

“一隻隼也怕,出息。”拓跋宏揉著額角,斜了眼坐在榻尾的馮妙蓮。

馮妙蓮呢?有些心虛地不敢看他,總覺得小皇帝的眼睛清凌凌的,像一柄鉤子,直能看到她心底去。

“你……不睡了?”她不想在這件事上多話,乾脆顧左右而言他。心裡卻腹誹雙三念多事——金粟和她都說沒得事啦!他偏要她下來親自給陛下報個平安。切,就隔個樓板而已,小皇帝是聽不見怎地?

小皇帝白她一眼,他倒是想多休息會兒呢!是誰一嗓子差點把他送走?害他提心吊膽。

恰門口通報——內秘書令李衝來了。

哎!小皇帝支著發暈的腦門,真是一刻不得閒。

與高允和崔典侍不同,李衝的第一堂課並未講經文,而是抱了副棋盤來。

“陛下可願與臣手談一局?”

小皇帝挑眉,不置可否地抬手,請他近前。

馮妙蓮坐在下首,眼見著李衝移席御前,雙三念殷勤地給他倆布棋,不禁也好奇地夠著脖子——她長這麼大,也就在阿耶的書房裡見過棋盤,卻從未見他與人對弈過。

“妙蓮!”小皇帝見她伸長脖子好似小烏龜似的,有些好笑,索性朝她招了招手。

馮妙蓮會意,笑盈盈地捱到他的身邊坐著。

李衝眉心一跳。此前聽聞小皇帝頗中意馮家二孃,如今親眼所見,確然不是空xue來風。

他拿眼風微微掃過興致勃勃盯著棋盤的小女郎。不得不說,馮家的兒女生就一副好皮囊,才六七歲的女童,已然皎若明月,燦若朝霞,眉心那顆紅痣猶如白雪紅梅,錦上添花,尤其那雙杏眼兒,看人的時候,眸子裡清淺得好似一汪溪水,令心機者自慚形穢。哎!只是不知這般天真爛漫,在這詭譎的宮闈中,究竟是福是禍……

“會下棋麼?”拓跋宏執白先行,見她瞧得專注,隨口一問。

馮妙蓮老實搖頭:“沒人教過我。”

李衝聞言,笑道:“無妨,貴女聰慧,多看幾局便懂了。”

棋局初開,二人落子皆緩。拓跋宏執白,佈局嚴謹,小心謹慎;李衝執黑,棋風穩健,卻暗藏鋒芒。

馮妙蓮起初還能看懂一些,越往後越覺得眼花繚亂——黑白棋子交錯,看得她頭暈。

她悄悄抬眼打量李衝。這位李大人雖作儒生裝束,卻與崔典侍不同,溫和中自帶一股不容小覷的銳氣。

正暗自打量,忽聽李衝嘴角噙笑:“貴女可是覺得無趣?”

馮妙蓮一驚,忙擺手:“沒有沒有,就是……看不太懂。”

拓跋宏輕笑:“她能安靜地坐上一刻已是難得。”語氣裡竟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

李衝目光在二人間流轉,落下一子:“陛下這步棋,倒是出乎臣意料。”

拓跋宏但笑不語。

馮妙蓮雖看不懂棋局,卻能感覺到二人之間無聲的較量。她下意識地往拓跋宏身邊倚了倚——無論如何,她都是小皇帝這頭噠!

拓跋宏感覺到她的親近,嘴角微微上揚。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李衝那看似不經意的先手,竟成了一方徵子,在棋盤上圍困絞殺,自己這方卻被連續打吃,眼見著只剩一口氣在。

他自幼受高允教導棋藝,自己也肯下功夫鑽研,年初時,已能與老先生平局。今日遇上李衝,始知人外有人。

勝負已分,何必茍延殘喘?小皇帝投子認輸,眸中藏了抹敬佩:“先生妙手。”

不再直呼官職或人名,而是改口稱“先生”。李衝清楚,小天子對他,算是改觀一二了。他微微撥出一口濁氣,面上不動聲色,恭謙道:“陛下承讓。”

“咦,陛下哪裡輸了?”馮妙蓮看著棋盤上黑白棋子犬牙交錯,只覺腦袋暈乎乎的,忍不住撓了撓額髮。

拓跋宏淺笑,看向對面,星目裡淬著審視的意味:“到最後再投子,下場可就沒這麼體面了。”

“可是不到最後一刻,焉知沒有變數?”她依依不饒地追問。

“你所謂的變數,亦在先生的謀劃之中。”小皇帝淡淡地道。

李衝微微含笑,之後的話,馮妙蓮便聽不大懂了。什麼“攻守之道,在審時,在藏拙……”“審時者,明陰陽消長,知進退存亡;藏拙者,隱芒於無形,蓄後發於未動……”

“故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故能自保而全勝也。”李衝藉著殘局侃侃而談,不卑不亢,氣度昂然。

小皇帝呢?對這位內秘書令漸生欽佩,再不敢以面首賤之。

下棋麼,馮妙蓮還算感興趣,可論道,對於如今的她來說就是聽天書呢!

她的腦袋一點一點,終於支撐不住,歪在了拓跋宏的肩頭。

小皇帝正與李衝相談正歡。他發覺這位嫡祖母的入幕之賓並非徒有其表,言辭間,隱可見其方略品性。且語句生動,說話深入淺出,比高侍中、崔典侍有趣得多。

正聊著,忽覺左肩一重,混著奶香味兒的小腦袋就這麼擱了上來。他身子一僵,卻沒有推開的意思。

金粟一抖,要上來搖醒馮妙蓮,小皇帝卻一個眼神制止了她。他微微調整坐姿,讓這個睡得跟小貓似的女孩兒靠得更舒服些,動作輕緩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雙三念極有眼力見兒地取來一件薄毯,輕輕蓋在馮妙蓮身上。

李衝見狀,趕緊止了話頭,不無尷尬地輕咳一聲,頭撇向另一邊。

拓跋宏卻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停下。

李衝只得收斂心神,硬著頭皮往下講——他好不容易引天子入巷,委實不想半途而棄。於是執起一枚黑子點在棋盤一角:“陛下請看——臣此前佈局看似鬆散,實則互為犄角。隱忍非目的,蓄勢待發方為根本……”

殿內一時只剩下棋子輕叩與李衝沉穩的講解聲。陽光透過窗欞,在上座相依的兩人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金粟垂手侍立在角落,餘光瞟見小皇帝一邊專注聽講,一邊下意識地環住馮妙蓮的左肩,不讓她從自己肩頭滑落,心中暗暗稱奇。

不知過了多久,馮妙蓮動了動,她的鬟發纏在了小皇帝的肩帶上。她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硯臺……別拽我頭髮……”

拓跋宏身形微頓,殿內霎時一靜。

李衝何其敏銳,立即止住話頭。他知君臣間最忌交淺言深,今日目的既已達到,不若見好就收,於是謹慎起身:“今日論道叨擾陛下良久,臣先行告退。”

拓跋宏頷首,待李衝退出後,閉眸平心靜氣了會兒,這才輕輕拍了拍身邊人睡得潮紅的臉蛋:“醒醒,妙蓮。”

馮妙蓮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竟枕在小皇帝肩頭,身上還蓋著薄毯!

“咦?”她撐著他的胳膊坐直身子:“我居然睡著了?”

“口水都蹭到朕的衣服上了。”拓跋宏面不改色地道。她這隨時呼呼大睡的功力,他早就領教過。如今已見慣不怪了。

“啊?”馮妙蓮信以為真,趕緊拿手摸了摸下巴,乾的,沒有口水呀?她狐疑地看向他的肩頭,衣服倒是皺巴巴的,可上面分明一點水漬也沒有。

見她這般模樣,拓跋宏終是沒忍住,輕笑出聲:“騙你的。”他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左肩,“不過你這小腦袋,分量倒是不輕。”

馮妙蓮鬆了口氣,還好沒有!女孩子扒著人家肩膀流口水,丟人不?

可小皇帝實在太壞,她不服氣地反駁:“明明是陛下身上沒肉,害我硌得慌!”

雙三念在一旁聽得冷汗直冒——說一個兒郎瘦弱,還是皇帝……

誰知拓跋宏只是挑了挑眉,“哦?誰肩膀上肉厚?妙蓮知道?”

小皇帝雖養在宮中,但勤於騎射,小小年紀,一身的腱子肉不比武勳出身的穆硯差。

馮妙蓮訕訕地閉嘴,目光不自覺地從他的腰身上掃過,確實哈,他在同齡郎君裡算是健壯的。

小皇帝藉著飲茶,不動聲色地問:“方才夢裡聽你念叨什麼‘硯臺’……那是何物?”

【作者有話說】

1.“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勝也。”出自《孫子兵法·形篇》,善於防守的人,如同深藏於九地之下(使敵人無形可窺);善於進攻的人,如同行動於九天之上(使敵人無從防備)。因此,既能保全自己,又能取得完全的勝利。

晚上喝高了,明天再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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