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妙蓮心裡咯噔一下, 面上強作鎮定,眨巴著尚帶睡意的杏眼兒,趕著腦子快速扯謊:“硯臺?定是我方才夢到練字啦!”
呵!拓跋宏手裡的漆盞重重地擱在案上。當他痴還是傻?
“你不提朕倒忘了, 今日的十張課業還沒交來!”
哎?馮妙蓮只覺如遭雷擊——真想打自己一巴掌,編什麼由頭不好, 提什麼寫字!她有些焦急地瞅了眼窗外, 天光將盡, 她還想找機會去見穆硯哪!
“五張!”她理直氣壯地討價還價, “我都進宮陪你了……”
湯泉宮三座殿閣,太皇太后與小皇帝各佔其一, 餘下一座, 供值守的文武官員起居用。
午時剛過, 下值的內行令王遇累了一宿, 正預備回屋歇息,卻聽隔壁屋隱約有動靜。他心裡一動,那不是殿中尚書穆泰的屋子嗎?
他豎著耳朵往牆邊湊了湊,影影綽綽, 聽不真切,似是穆家兄弟在爭執什麼。
“胡鬧!”穆泰一把扔了髮帶,壓低聲音斥道。那半透的紅綃如同隕落的蝶翼, 晃晃悠悠,飄飄蕩蕩,就要落下來。
穆硯神色一凜,抬步上前一把接住。顧不上他哥, 揉揉眼睛, 就著窗縫看上面的小字, 只見那細細的絲帶上, 拿稚嫩的小楷寫著:“戌時三刻,殿後溫泉。”
“你還真預備去哪!”穆泰沉聲道,“她年齡小,不懂事,你也不懂麼?”
穆硯卻攥著髮帶,垂著眸子,低頭不語。
“不是不讓你們來往,”看弟弟這副樣子,穆泰終究心疼,聲音跟著軟下來,“凡事講究名正言順。姨母的意思,二孃將來……”
“何時定了?”穆硯抬起頭,語氣裡藏著七分不甘,三分不平,“姨母把阿誕留在主殿,卻把小皇帝打發出來,意思還不明顯麼?”
太皇太后從始至終,在意的只有她的江山和馮家。至於小皇帝,呵,候補的皇子多著哪!
話是這麼說,穆泰嘴唇蠕動,到底沒再駁他……
暮色漸濃,湯泉宮三座大殿皆籠在一片氤氳的水汽中。
馮妙蓮蹙眉揮筆——不同於上次的投機取巧,“懼君不識察”五個大字,有三個筆畫繁多。終於,隨著最後一點收筆,她重重地撥出口氣。
仿若大夢初醒,她一瞟更漏,媽呀,戌時二刻啦!她一陣腹誹——小皇帝真壞!怕她討巧,竟佈置了這麼難的五個字。穆硯還在等她呢!她下意識起身,披了大氅,急匆匆就要往外走。
“貴女!”金粟叫住她,眼睛往裡間瞟了一眼。
帷簾後,小皇帝正半躺在榻上,一手支額,一手握書,見她要出去,探究地目光直射而來。
她頭皮瞬間一緊,忘了這位正監工呢!只好老老實實折回來,拾掇一番桌案上的字紙,撩起帷簾,把作業雙手呈給他。
小皇帝似乎心情不好,仿若看不到似的,翻了個身,背對著她,故意不接。
馮妙蓮有些尷尬地把作業抱回胸前,斜著身子伸長腦袋,往裡瞧他。
怎麼辦呢?他不放人,她也不好出去呀!
她蹭著榻尾坐下,小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口。
小皇帝卻打定主意不理她,一揮袖擺,收手於內。
那柔軟的布料眼睜睜從手中滑走,馮妙蓮心頭一空,更加著急。她咬住下唇,眼巴巴地望著拓跋宏緊繃的脊背,只覺那每一道線條都在說著“此路不通”。
更漏滴答,每一聲都敲在她的心尖上。戌時三刻快到了,穆硯性子急……會不會等不到她就先走啦?
好在她與小皇帝相處的這段時日,他那時而臭屁時而憋悶的氣性,她早就領教過,也朦朦朧朧地總結出一套應對之策來——小皇帝吃軟不吃硬,且最不耐磨。既然他不理她,那她多說兩句就是啦!他還能一直裝聾作啞不成?
“陛下,”她微微推了推他的後背,將那隻白白嫩嫩、如同藕節的右手在他的眼前掠過。“手指疼得很,不知道是不是累的?”
拓跋宏:“……”
“你幫我揉一揉,好不好?”
拓跋宏:“……”
馮妙蓮嘆了口氣,試圖與他講講道理。
“我在家裡最佩服我三妹妹,比我還小一歲哪,練琴都是一個時辰起步。我有一次發狠要學她。結果才彈了小半刻,阿耶就派人來喊停了,他說我的琴聲把與他遊園的詩友都嚇走啦!我很傷心,魏大母卻安慰我說,術業有專攻,每個人擅長的不同。三妹妹喜歡彈琴,我未必喜歡,何必要學她呢?”
“琴為娛身,習字卻是學問根本,怎可同類而語?”拓跋宏仍未轉身,聲音卻悶悶地傳來。
馮妙蓮見他總算肯搭腔,心中一喜,忙順著他的話講:“可不是!故而那琴,我放下也就放下了,可練字,多虧陛下教導,我是一刻不敢懈怠。哎!說來,這是我堅持得最久的一件事啦!”
小皇帝繃緊的肩頭略微動了動。
她趁機伸長手臂,把作業繞過他的身子,放到他的面前,誠摯地道:“陛下看看呢?”
“說來也怪,”她接著道,“起初,我覺得時間好慢,可到後面,我居然完全聽不到更漏的聲音啦!”
小皇帝略略轉頭斜了她一眼,終於放下手裡的書,接過她的作業翻了翻。前兩張確實有些許急躁,越往後,字的框架、筆力越成型。
唔,還算專注……心裡那股無名的火氣跟著消了不少。
“你方才預備去哪兒?”他放下那沓細麻紙,抬頭問她。清凌凌的眸子直刺人心。
“泡湯呀,”她勉力鎮靜,故作大方地迎上他審視的目光,假惺惺邀請,“陛下來麼?”
小皇帝白玉般的耳廓瞬時染上緋色,手指虛攏唇邊,輕咳了一聲,搖搖頭,心下感嘆——還是個小屁孩呢!忽然覺得與她置氣好沒意思,她才多大?人家穆二郎是她嫡親表哥,比跟他熟不是正常麼!對她夢裡唸叨穆硯的事,竟也沒那麼生氣了。
他終於捨得放行,聲線雖仍僵硬,裡面不乏關切:“夜間天寒,勿待太久。”
……
側廂,含溫室。
穆硯早已監守自盜,借巡查之機溜了進來。
屋裡悶熱,他解了罩在玄甲外的披風,百無聊賴地在池邊踱步,見池水汩汩地往外冒泡,他蹲下身,拿手試了試水溫。
窗外星斗輪轉,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他的眉頭越鎖越深——二囡不是個會遲到的人,她是不是被小皇帝纏住了?
終於,氤氳的水汽間,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影,提著米珠鑲邊的裙襬躡手躡腳跑來,鬟邊華勝在月色下跳躍著微光。
“我來遲了,你等了多久?”馮妙蓮邊喘著氣,邊問他。
穆硯卻沒有說話,面色一肅,繞過她,徑直盯著她的身後。
馮妙蓮回頭,趕緊介紹道:“這是壽康宮的金粟女史。”
金粟謙恭地朝穆硯行禮。
原來是姨母的人!穆硯略鬆了口氣,朝她點點頭。“煩請姑姑外間照應,有事吩咐巡防即可。”
既將金粟趕了出去,還隱晦地告訴她,周圍都是他的人,不用客氣。
都不是省油的燈!金粟深吸口氣,只好暫時退了出來。心裡卻琢磨著,是不是回趟太皇太后那裡,請她示下?可上回,她聽說貴女隨穆二郎跑馬、陛下隱有怒意時,分明笑了許久,誰也沒偏幫。哎,太皇太后意味不明,叫他們這些下面侍奉的,亦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這三個孩子,她是一個也惹不起啊!
室內,馮妙蓮已脫了足衣,將一雙柔嫩白皙的小腳丫伸進冒著熱氣的湯池裡。瞬間,一股暖流從腳底直竄心口。連日來的寒意立時被驅散。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偷腥的貓兒。
水波盪漾,將壁上燭火的倒影,碎成點點金芒,折射在她稚嫩的小臉上。
“今日險些來不成。”她踢著水花,小聲抱怨,“陛下特意指定了五個筆畫繁多的字,寫滿五張才肯放人。”
穆硯在她的身側屈膝坐下,玄甲與池岸的青石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看著她被熱氣燻得微紅的臉頰,低聲道:“他怎麼老拘著你?”
這話說到馮妙蓮心坎裡。她用力點頭,髮間珠花簌簌作響:“就是!我又不是他籠中的雀鳥!”
“不過,”她又忍不住感慨,“他也挺可憐的。阿耶不疼,親孃沒有……身邊也就我們這幾個知心的夥伴。”
呵!穆硯對此不置可否。再可憐也坐了幾年皇帝,還不夠本?
馮妙蓮看了眼他,許是近日勞累,眼下青黑尤甚,不免同情心起。“夜間還要巡邏嗎?你也泡一泡呀?”
穆硯卻趕緊搖頭。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因著冬日洗漱不便,他已經好幾天沒洗沐啦!平日他與兒郎們湊在一處,臭點只當尋常,男人味嘛。
今日來得急,他事先也沒收拾自己,這羊皮靴一脫,不定是什麼味兒呢!
可馮妙蓮的鼻子素來靈得緊。
她忽然湊近他嗅了嗅,像只聞到腥味的貓:“咦?你身上什麼味道?”
穆硯耳根一熱,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支吾道:“許是……巡查馬廄時帶了點味兒……”
“不對,”她扒著他的衣領,用力聞了聞,眼眸微微眯起,壞笑道:“一股汗臭,比羊羶味還濃,哈!你是多久沒洗澡啦?”
穆硯頓時從臉頰紅到了耳根:“我又不是娘們兒,香噴噴的幹嘛。”
這話馮妙蓮不愛聽。她俯身撩了把溫泉池裡的水,澆了他滿身:“好的不學,人家天子不也是男孩子?怎麼身上就沒味道!”
“哈,”提到小皇帝,穆硯更加鄙視,嗤笑:“那個長於婦人之手的皇帝,和女人也沒區別了!”
渾然沒察覺,言辭間的“婦人”是他姨母,而他看不上的“女人”裡,也包括眼面前的這位小女郎!
馮妙蓮只覺火氣噌噌噌地上漲。她一瞬間覺得自己白日見到他的感動都餵了狗。她怎麼會覺得穆硯比小皇帝可靠?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球……
穆硯有心與她說說分別這些天軍營裡的趣事,回頭卻見她冷著臉、紅著眼睛瞪他。心裡一咯噔——他又哪裡惹到她了?
忽然,馮妙蓮從袖囊裡掏出個物事砸進水裡,氤氳的熱汽瞬間一蕩,綻出一抹清淺的水花。
他下意識看去——一枚螺青的香包浮了上來,被熱水打溼後,一點一點往下沉去。
他趕緊長臂一伸,迅速地將那香包撈起,正反打量了一番,見其上繡著斑斑翠竹,摸著料子一般,勝在繡工。
他有些驚奇:“你自己做的?好端端扔了作甚?”
馮妙蓮氣鼓鼓道:“誰會做這個?之前廟會買的,原想你在軍營洗漱不便,特意選來送你,叫你不至於聞起來腌臢。沒想,好心當作驢肝肺,某些人還看不上哩!”
穆硯一聽,忙不疊地扯了玄甲下的裡衣擦拭,動作急切得險些將上面的絲線勾斷。
“送我的?不早說!”
他將尚帶水汽的香囊珍重地塞進胸前的護心鏡後,玄甲冰冷的觸感隔著溼布料子傳來,壓得他心頭滾燙。
馮妙蓮仍鼓著腮幫不理他,腳丫故意踢起水花濺他。
穆硯陪笑著不躲不閃,反而從懷中取出個油紙包來:“熱乎乎的蔥餅,撒了胡麻的。”
馮妙蓮杏仁眼兒瞪大,“你打哪兒搞來的?”西山這塊荒得很,她來的路上觀察過,附近連大一點的集鎮都沒有。
“嘿,你吃就是!”穆硯沒有答她——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太皇太后每日派人往返京畿各處,裡面不乏他的弟兄。託人進城帶點吃的,不是再順手不過的事?
“硯臺,”馮妙蓮抓著胡餅,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一絲失落,“好想念東市的西域館子啊!哎,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啊!”
“他那裡……是不是很不好?”穆硯忍不住問道。畢竟,傀儡就是傀儡,擺設就是擺設。滿宮裡誰把他當回事兒?
“也不是,”馮妙蓮實事求是地評價,“除了沒什麼好玩的,吃穿用都是極好的。”
她小口小口地咬著胡餅,邊吃邊點評,芝麻粒沾在唇角也渾然不覺。
穆硯抬袖,給她擦唇邊的碎屑。她卻忽然想起什麼,從衣兜裡掏出一枚巴掌大的紅寶,殷勤地遞給他:“那,這是他送我的。瞧著成色不錯,給你做生辰禮正好!”
穆硯面色一變,一把拍開她遞紅寶的小手,悶聲道:“誰要他的東西!”
馮妙蓮奇怪地瞥他一眼。
“那,我的私房可買不了這麼好的寶貝。你要是不收,我可送不起更好的啦!”
“你方才不是已經送過了?我很歡喜!”穆硯一手撫著護心鏡,那後面是她方才扔掉的香囊。
馮妙蓮奇怪地看向他。不稀罕昂貴的紅寶,單要她送的粗製濫造的香囊,怎麼穆硯也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那位陛下脾氣怎樣,有沒有叫你受委屈?”穆硯不想在這事上糾結,乾脆岔開話題。
“唔,他大部分時候還挺好的,就是有時會莫名其妙地發脾氣,要哄好久。”
聽得這話,穆硯心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起來——他家二囡,何時受過這般氣?
“他下次要是再敢慪你,你就……”穆硯攥緊了拳頭,後半句話卻卡在喉嚨裡。就怎樣呢?那是皇帝,哪怕是名義上的,也是他穆家明面要俯首的人。
“你就告訴姨母。”他最終悶悶地說,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不甘。
馮妙蓮卻搖搖頭,嚥下最後一口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告訴姑母有什麼用?她還能偏袒我不成?”她抬眼看他,眸子裡映著跳躍的燭光,竟有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清醒,“在這個宮裡,我才是最無關緊要的人!”
這話說得穆硯心頭一緊。他想起兄長穆泰的警告,想起姨母的打算……二囡看得如此明白,讓他更加心疼。
“不!你才是最重要的。”他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忍不住再度強調,“在我這兒,你永遠都是最重要的!”
馮妙蓮愣了愣,嘴角漸漸咧開,露出一排細白的小牙,眼眶微微發熱:“硯臺,多謝!”至少在這湯泉宮裡,還有穆硯這個真正的親人!
“謝什麼,”穆硯慌忙低下頭,假裝去撥弄池水,不經意道,“怪不得勁的。”
兩人一時無話。
溫泉的熱氣蒸騰而上,將女童低矮的身形和少年挺拔的輪廓都模糊在氤氳的水霧裡,只有水波輕蕩的聲音在寂靜中迴響。
半晌,穆硯忽然起身,玄甲發出鏗鏘的摩擦聲,面對著氤氳的熱湯,聲音有些發緊:“二囡,你再等等。”
馮妙蓮抬起頭,不解地望著他緊繃的側顏。
“等我立了軍功,”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像是燃著兩簇明火,“我就向姨母請旨……到時,誰也不能再拘著你——你想回家就回家,想玩耍就玩耍,不想練字就不練字,再不用受窩囊氣!”
他說得篤定,似乎未來盡在掌握。
馮妙蓮凝視著他被熱氣燻得發亮的眼睛,那裡面倒映著她小小的身影,也映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孤注一擲的決心。
她心裡既酸澀,又溫暖,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作者有話說】
1.“懼君不識察”,《孟冬寒氣至》的最後一句,“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我一心懷抱著衷愛之意,只怕你不知道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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