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宏囁嚅著唇角, 向來沉穩的人,難得眼神閃爍。他沒有應她——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未來……也不捨得她離開!
馮妙蓮見他低著頭,以為不反對就是預設——小皇帝這麼好的人。她能看出他對她的憐惜與愛護。她都已經這麼真誠地央求了, 他沒道理拒絕吧?
她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起來。不為眼前的茍且,而是對未來的期待。說來好笑, 穆硯向她許下未來, 如今她又向小皇帝索要。好似這樣, 就有了雙重保障?
小皇帝知道她大概誤會了, 卻什麼都沒說。
二人進了樓裡。
“回去休息吧”,他模稜兩可地打發她。
許是內心多了期盼, 這一夜, 馮妙蓮終於睡得香甜。安神香的清淺氣息縈繞在殿內, 她抱著被子, 嘴角還帶著清淺的笑。
翌日傍晚,太皇太后果然叫小皇帝與馮妙蓮上主樓守歲。
守歲本是荊襄一帶的習俗,不知何時在北地也流行起來,是一家老小團圓玩樂的日子。可不知怎的, 馮誕和穆泰卻不在樓裡。
太皇太后平常忙得很,等閒不來傳喚他們。小皇帝也很自覺,除去早晚攜馮妙蓮請安, 很少過來礙事。私下裡,也與馮誕刻意保持著距離,避免私相授受,惹人猜疑。
看著這幫小的個個如臨大敵, 馮太后心裡好笑, 卻沒多說——還是歷事少哇!真要有什麼, 當鵪鶉就能躲過去了?
可今日她興致頗高, 天還沒黑,就把兩個孩子叫了過來,又命人拿來銅耳罐,要他倆陪她投壺。
那耳罐約摸兩尺高,壺口窄小,邊側各有一隻玉耳。馮妙蓮在家時常與大母玩這個,見狀眼睛一亮,躍躍欲試。
小皇帝恭謙地捧著羽矢,請太皇太后開場。
馮太后似早有預備,一身紫苑窄袖衫,袖口扎著攀膊,乾淨利落。她從善如流地接過,半眯著眼,箭頭瞄準壺口。
“嗖”!
青銅壺裡瞬間多了一支羽箭。
“有初!”身邊記數的抱嶷忍不住撫掌。一邊的宮人俱跟著道彩助興。
太皇太后含笑將一支箭矢遞給拓跋宏:“陛下來。”
小皇帝接過,站在離壺兩箭之處,凝神靜氣。他自幼練習騎射,臂力穩健,只聽“錚”的一聲,那羽箭剛投進壺中,旋即又頑皮地跳起。
馮妙蓮的心跟著提了上來,好在那箭彈起後又穩穩地沒入壺中。
她跟著舒了口氣,拍手道:“竟是驍箭!”
“善!”太皇太后又遞一支給馮妙蓮,“二孃也試試。”
馮妙蓮早就迫不及待啦!她恭敬地接過箭矢,有模有樣地站定。可她畢竟年紀小,力氣不足,往常在馮家,小孩子都是在一箭處開投,這麼遠的距離卻是第一次。
於是,不出意外地,第一支箭矢撞在壺沿上彈開了。她不服氣,又試一次,這次擦著壺耳而過。
太皇太后見她小臉憋得通紅,不由笑道:“莫急,投壺講究的是心靜。”
小皇帝覷了太皇太后一眼,上前握住她的手腕。
“朕帶著你。”
馮妙蓮卻不領情。
“我自己會!”她拉開小皇帝的手,深吸一口氣,閉眸回憶了番魏大母教過的要領,第三支箭出手——穩穩落入壺中!
“中了!”她歡喜地跳起來,轉頭看向拓跋宏,朝他挑了挑眉,一副“看吧?我說我能行!”的神氣。
小皇帝眼中也帶著讚許的笑意。
太皇太后瞧著兩個孩子互動,目光柔和了幾分。她有些詫異又有些激賞地看向馮妙蓮,原以為是個嬌嬌兒,不想有幾分氣性——不愧是她的侄女兒!
她親自斟了椒柏酒,遞給二人:“今日守歲,都飲一些,祛病消災。”
酒液辛辣,馮妙蓮抿了一小口就皺起眉頭。小皇帝低聲提醒她:“慢些飲。”
馮妙蓮點頭。“還是宮裡的酒純。”
這時,一個萬字紋胡袍少年捧著大摞文書進來,見殿內氣氛融洽,也露出一絲笑容,低聲稟報:“姑母,平城又有訊息了。”
原來馮誕一直在側殿幫忙處理政務。
太皇太后卻抬手止住他,神色淡淡,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下頜朝銅壺處抬了抬:“先不談。”
馮誕會意,將手裡的文書交給一邊的抱嶷,轉而加入遊戲。他與小皇帝都是名家教導的騎射,投壺一道於他們再簡單不過,一箭過去,直接貫耳,引得眾人驚歎連連。
天光散盡,夜色漸深,殿外忽然飄起雪花。太皇太后命人將窗子推開些,溫泉蒸騰而出的熱氣與飛雪交織,恍若仙境。
“依稀記得朕很小的時候,”太皇太后望著飛雪,忽然開口,“每年守歲,阿耶都會在院子裡堆雪獅子。”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孩子們聽,又像是自言自語:“那時一家人圍爐守歲,比現在熱鬧。”
拓跋宏察覺到太皇太后話中的悵惘,機敏地沒有開口——打破馮家靜謐安穩的,正是他的高祖。
馮妙蓮卻心中一動,似感同身受,忍不住問道:“姑母……也想家了嗎?”
太皇太后微微一怔,眼泛微波,臉上卻是笑的,道:“可不是!人老了,總愛回憶往事。”
馮妙蓮順勢介面:“等我們回京,姑母可以來家裡小住呀!”
“哈哈哈哈……”太皇太后望著眼前天真無邪的小侄女,難得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領。
“你家?昌黎郡王府?”她搖頭,眼中閃過一抹悽然,“那可不是我家。”
馮妙蓮剛想問,“阿耶不是姑母的哥哥麼?”手上忽而一緊,她轉頭,就見長兄馮誕正朝她微微搖頭。
她雖疑惑,卻機靈地住了嘴。
子時將至,抱嶷領著宮人端來五辛盤和膠牙餳。
馮妙蓮直接略過那辣眼睛的五辛菜,嚐了一口餳糖,甜得眯起眼睛。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隱隱的梆聲——元正到了。
太皇太后起身,走到窗前。幾粒飛散的雪花落在她的鬢邊,恍若白髮。
“新年伊始,”她望著梆聲傳來的方向,語氣平靜,“該掃除的,也該掃除了。”
拓跋宏與馮誕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唯有馮妙蓮還沉浸在辭舊迎新的喜悅中,舔著牙間的糖霜,露出滿意的笑來——真好吃,姑母定是將宮裡的皰人都帶來啦!
不久,穆泰便到了,滿頭白雪,風塵僕僕。馮太后一改方才的鬆快,喚他去了書室。
於是外間正殿,只餘三個小兒守歲。
馮誕也終於有機會跟小皇帝通些訊息。
三個人圍著火爐,邊剝著板栗,邊低聲談事。當然,主要是兩個少年在聊。
“今日萬駙馬彈劾神部長奚買奴監守自盜、挪用供養錢。奚買奴則反口攀咬萬安國賣官鬻爵、以公肥私。”
這兩件事看著很大,但在貪腐橫行的當下,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可萬、奚二人作為崇光宮寵臣,這麼明晃晃地撕破臉,叫初初重掌大權的太上皇帝面子往哪兒擱?
“萬安國不像沒腦子的人。”小皇帝將雙手擱爐子上烤了烤,質疑:“元正朝會在即,什麼事兒在這個檔口不都該掩著麼?”
“許是忍無可忍吧,”馮誕透露,“步六孤府日前辦壽,從人無知,起初奚買奴的座次竟高於萬安國。待主家發覺,才將座次調換回來。聽聞,萬駙馬那日一口酒都沒吃。”
小皇帝挑眉,就這?“怕還有別的齟齬。”
馮誕摸摸鼻子:“風聞萬駙馬包養在外的歌姬,轉頭入了奚買奴的院子。又不知奚買奴打那歌姬那兒聽說了什麼,酒後渾話,竟說萬駙馬酒色傷了根本,早已不能人道。如今,京中已經傳遍。”
“呵!”三人成虎,眾議成林。這空xue來風,本就是計劃中的一環。
可風月事最多鑲邊,何至於擾得這位殿前動肝火?
馮誕只作閒談,接著道:“前幾日,太上皇帝聽從卦言,罷黜了一位八字與自己不和的給事黃門侍郎。”
小皇帝瞭然,這才是關竅——那黃門郎該是萬安國的人吧?
馮誕點頭:“據說自那之後,京裡排隊結識奚買奴的人家竟比求見萬駙馬的多了數倍。”
“父皇又要頭疼了。”
若奚買奴是個無關緊要的人,依照太上皇帝的個性,必然棄車保帥,來安萬駙馬的心。可冀州刺史非常人,他的兒子不可隨意處置。萬安國又是太上皇帝的死忠。怎麼權衡安撫,得費一番功夫。
他有些奇怪,太皇太后明裡暗裡走了這麼多棋,就為了挑撥離間、令父皇左右手不和嗎?
馮妙蓮聽他倆頭靠頭,耳朵咬耳朵,反把她一個人落在一邊,很有些不高興。她特意往小皇帝那裡湊了湊,豎著耳朵打聽,卻發現他倆談的都是她不感興趣的。
哎!她一手撐著臉,茫然地望向窗外飄散的雪花——這座樓裡,所有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唯獨她,彷彿是個局外人。
也不知穆硯在幹嘛?差事辦完沒?今夜除夕,外面又下這麼大的雪,他應該回家了吧?
她百無聊賴地拋著手裡的栗子,目光又落在小皇帝專注的側臉上。他聽兄長說話時,眉頭微蹙,眼神沉靜,比與她相處時端肅許多。
察覺到身邊人的目光,拓跋宏忽而收住話頭,轉過頭來。
“無聊了?”他接過她拋到空中的栗子,邊剝皮,邊問。所得的果肉,自然毫無疑問地餵給了那張因不高興而撅起的小嘴。
還記得有她哪?馮妙蓮嚼著栗子肉,並不領情——冷著小臉,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馮誕也是這時才注意到她。他有些後知後覺地賠罪:“我那裡有幾本遊記,二妹妹若喜歡,我叫人拿給你?”
什麼?除夕還要她看書?馮妙蓮狠狠地瞪了兄長一眼。
馮誕有些不適應地轉頭,作為家中嫡長子,這些庶出的弟弟妹妹往日在他面前,素來只有恭敬聽命的份。馮妙蓮倒好,自進宮後,氣性越發大起來。
他白了眼不以為忤、還在那給馮妙蓮剝栗子的小皇帝。說不得,被這位慣的!
西山其樂融融,京城的崇光宮卻陰雲密佈。
四角炭盆燃得嗶啵作響,室內卻靜悄悄的。
年輕的太上皇帝負著手,在大殿來回踱步,間或停下瞄一眼外邊,眉眼可見的急躁。側邊木桁(héng)上掛著繡娘精心製作的兗服,其上的十二章紋似模樣各異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一個被拉下皇位的帝王,困獸猶鬥。
適時,內三郎婁提匆匆入內,差點與太上皇帝撞個滿懷。
“如何?”拓拔弘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婁提面露難色,微微搖頭。侍立一旁的大長秋趙黑心底跟著發涼。
太上皇帝眸中的光亮漸漸暗了下去。
趙黑不忍,勸他:“許是萬駙馬與奚府君去了哪傢俬寮吃酒也未可知。”
“接著找!”拓拔弘心裡有不好的預感,可他不想認命——他就不信,兩個大活人,身邊又有一眾護衛,還能憑空消失不成!
白日裡,萬安國與奚買奴在他的崇光宮裡互揭陰私,甚而大吵了一架。彼時尚書令拓跋丕忽而求見,於殿外候命時,聽了個全乎。他想掩都掩不住,只能先各打五十大板,命二人放下手裡差事,回去思過。
待到晚間,他把手頭上的事處理完了,便想找個機會,叫這兩個蠢貨進來好好說道說道。一個是他的左膀右臂,一個是他聯絡冀州的紐帶,他手頭上能用的人本就不多,實在不想二人鬧得難堪。
誰知,派去的人皆來報,兩位大人回府沒多久,就有宮裡的黃門來傳口諭。二人於是匆匆出府,至今下落不明!
太上皇帝大驚——他幾時派黃門給他倆傳口諭了?
不是他,能是誰呢?答案呼之欲出。
婁提再次領命而去,殿內瞬間又恢復了死寂,只餘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和太上皇帝愈發沉重的踱步聲。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件懸掛的兗服,十二章紋如同無聲的嘲諷,提醒著他這個位置的虛妄與尷尬。
“陛下,夜深了,是否先用些湯食?”趙黑小心翼翼地開口,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悶。
拓跋弘恍若未聞,猛地停在窗前,兩手抓著窗檻,望著外面愈演愈烈的風雪,牙關緊咬。
“她這是要趕盡殺絕?”他聲音低沉,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懣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趙黑垂首,不敢接話。他是宮裡的老人了,太皇太后的手段,早在乙渾之亂時他便領教過。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子時的梆聲早已響過,平城各處的歡慶似乎與這座冰冷的宮城毫無關係。就在拓跋弘打算親自出宮去尋時,殿外終於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找到了!”婁提聲音急促,卻帶著一絲寒意。
拓拔弘看了眼他的身後。
“人呢?”
婁提沉默地瞄了眼周遭。趙黑會意,帶著宮人退了出去。
“怎麼說?”拓拔弘嗓子冒火。
“臣在北苑找到他們時……奚府君……已經死了!”
婁提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道驚雷劈在拓跋弘耳邊。
“死了?”他猛地抓住婁提的前襟,目眥欲裂,“怎麼死的?萬安國呢?”
婁提苦著臉:“人是萬駙馬殺的……可他說,是奉您的令……如今在偏殿待罪。”
太上皇帝臉上血色盡褪,喃喃道:“北苑……”
他心裡揚起一絲僥倖,今日除夕,誰會這個日子去打獵。“可有人瞧見?”
婁提喉結滾動,艱難道:“任城王與汝陰郡王俱在。”
所有希望皆破滅。拓跋弘鬆開手,踉蹌後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殿柱才停下。
若只有任城王,拓拔弘倒能把這事往他頭上推,舉朝皆知他是太皇太后的人,髒水麼,馮太后能潑給他,他自然也能勻她一點兒,最好判成無頭官司——冀州總不能兩宮都得罪,最後只能吃了啞巴虧。
可馮太后高明之處在於,她從不給對手留有指摘的餘地——汝陰郡王是京裡有名的紈絝,真論起來,跟崇光宮關係還更好一點。有這麼個中立的人證在,他想禍水東引都無法!
另有尚書令拓跋丕,白日才見過二人爭得你死我活……
“萬安國呢?”他幾乎咆哮著吼道。
沒多久,萬安國就被提溜進來。他也乖覺,卸了冠帶,散了辮髮,一進門便撲跪在地,涕淚橫流,聲聲控訴自己中計的始末。
哪有什麼高明的說辭,不過是一個面生的小黃門舉了崇光宮的牙牌,說太上皇帝剛知悉奚買奴乃壽康宮暗樁,為防太后勾連冀州,叫他設法將人往北苑引,要他處死這個叛徒,嫁禍太后……
可當他真動了手,卻“剛巧”被冶遊至此的任城王與汝陰郡王瞧見,眾目睽睽,他想抵賴也賴不掉啊!
“臣明明……明明於外間派了人手把風……怎料這幫蠢貨被一點假動靜就引走了呢!”
誰才是蠢貨?拓跋弘一腳踹在萬安國肩頭,“你腦子是做什麼用的!誰不知你是朕的人?朕要殺奚買奴,何須你親自動手!”
萬安國在北苑見到任城王時,便回過味來。可大錯已成,他匍匐在地,痛哭失聲,一拳又一拳地砸向青磚地面。恨哪——小心隱忍多年,好不容易要出頭了,卻被他自己的嫉妒與貪慾,生生毀了!
他手背很快血跡斑斑,連一邊的婁提都不落忍地轉過頭去……
風愈來愈大,裹挾著殘雪,抹去了一切可疑的痕跡。
北苑中,鳴金收兵的穆硯活動活動手腳。方才趁亂射向奚買奴的最致命的那一箭,便是他的手筆。
他開啟隨身攜帶的水壺,將那冷冰冰的水一寸寸澆在自己凍得發紅的手上——他還要去見妙蓮呢,可得乾淨點!
【作者有話說】
1.晉代周處(對,就是《洛京拾遺》裡提到的那個被梁王害死的名將。)《風土記》載“除夕,達旦不眠,謂之‘守歲’”。除夕之夜,各相與贈送,稱“饋歲”;酒食相邀,稱“別歲”;長幼聚歡,祝頌完備,稱“分歲”;大家終夜不眠,以待天明,稱“守歲”。《風土記》中還有除夕夜燃放爆竹以“辟邪驅鬼”(即“年”這種猛獸)的記載。
2.投壺的術語:有初,第一箭入壺者。驍箭,箭矢反彈後再次入壺。貫耳:箭矢投入壺耳,象徵精準。
3.五辛盤,又稱饋春盤,是中國古代立春時節的民俗活動,以蔥、蒜、韭等辛味蔬菜為主料,取“辛”與“新”諧音,象徵辭舊迎新之意。
4.汝陰郡王拓跋天賜,坐貪殘,諡號為靈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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