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 五彩斑斕的長絨蜀褥上橫躺著一個瘦高的男人,或者說,是一具屍體。其上覆著白布, 隱有血跡溢位,將地面染成斑斑暗紅——是已經涼透的奚買奴。
汝陰郡王只覺晦氣。大過年的, 怎麼攤上這麼個事兒!
他恨恨地瞥了眼閉目養神的任城王拓跋雲, 牙根緊咬, 心裡又悔又恨——他怎麼就腦子一熱, 聽了這廝的花言巧語,說什麼北苑新得了一匹大宛馬, 色澤金黃, 體態雄渾, 宛若天馬, 只野性難褪,無人能馴……
他呢?居然就這麼饞兜兜地被騙了去。哎!真想扇自己一巴掌!這麼多年明哲保身,兩不得罪,今日居然主動往泥潭裡跳——如今, 他若作證,就是得罪太上皇帝,不作證就是得罪太皇太后。進是死, 退亦是死!可憐他萬貫家財,滿門姬妾,竟無緣享受麼?
“何必動怒,”任城王眼睛未睜, 卻好似能猜到他所想似的, “太皇太后可曾虧待過誰!”
拓跋天賜渾身一抖, 脖子縮了縮, 可太上皇帝那頭……
任城王終於睜眼,斜他:“太上皇帝自來小性多疑,即便你這次什麼都不說,焉知他能容你?”
這話道進了他的心坎裡。兩宮鬥法多年,他冷眼瞧著,還是太皇太后做事大氣——最起碼,賞賜多啊!
……
暗夜無極,漆黑的野地裡,一隊騎兵明火執仗,自遠處賓士而來。
當中拱衛著兩輛宮車,一輛自是太皇太后的,另一輛坐著小皇帝及馮誕兄妹。
馮妙蓮只覺腦袋昏昏沉沉的。眼皮不受控地上下打架。她實在不明白,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不等天亮,太皇太后就帶著他們啟程回宮?
她的一側是小皇帝,對面是兄長馮誕,就看這倆滿臉嚴肅,時不時低聲交談幾句。
窗幃外,枯枝若鬼魅般一晃而過。車裡儘管燃著炭盆,但料峭的寒風仍似遊蛇般,從車廂的每一個空隙裡鑽了進來,順著她的狐皮大氅,滲進她的領間、袖口。
她忍不住往小皇帝身邊靠了靠——不得不說,他跟個小暖爐似的,明明穿得比她少,卻渾身暖融融的。
相比馮妙蓮的昏昏欲睡,拓跋宏卻異常清醒。少年天子的脊背挺得筆直,在顛簸中仍保持著帝王儀態。
“不知太上皇帝預備怎麼處置萬駙馬。”馮誕同樣緊張萬分。渾身血液似都在沸騰,不知是為姑母的運籌帷幄道彩多呢,還是為好友的處境擔憂多?
“萬安國?他已經是個死人了。”小皇帝眸中寒光微閃,說出的話,仿若被車輪碾碎的冰碴。
忽而,他手腕一寒,渾身打了個激靈。
卻是馮妙蓮趁他不備,將兩隻冰凍的爪子分別塞進了他的袖口。
她歪著身子,有些歉意地抬頭朝他笑笑,手卻毫不客氣地順著他的胳膊,又往上爬了些。
嘶!他倒吸了口涼氣,這孩子……自昨日他好意幫她推了回鞦韆,她那無法無天的勁兒又回來了。
“手爐呢?”他溫聲問。一低頭,就是她毛茸茸的鬟發,隨著車輛顛簸,有幾根散毛掃過他的下頜,癢兮兮的。
“早冷啦!”她抱怨。從西山到皇宮,哪怕快馬加鞭也得用上半天,什麼手爐都涼透了。
小皇帝無奈,將腳邊的炭盆往她那裡踢了踢。“你這樣歪著坐,仔細腰疼。”
“可我總不能趴你身上吧!”她快言快語。
小皇帝臉上飛過一抹酡紅,輕咳一聲,有些尷尬地掃了身側的馮誕一眼——他是真的好奇,馮家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家,既能生出太皇太后這樣的人傑,又能養出馮熙這樣的庸才。既有馮誕這樣的賢臣苗子,又有馮修這樣的混世魔王,更有……
他低下頭,無奈地瞄了眼快趴到自己身上的馮妙蓮——更有如這孩子般,沒心沒肺地……頑童!
而馮誕呢?
他正要呵斥妹妹胡鬧,轉頭卻見素來端肅的小皇帝方才還仿若寒星的眸子,如今裡面竟盛滿了笑意。再瞧自家妹妹,就差沒窩到小皇帝懷裡啦。
規矩呢?家教呢?沒眼看啊沒眼看!
他側過臉去,撩起車簾一角,佯裝打量外面動靜,完美地錯過了拓跋宏飽含探究的目光——今夜無月,如龍麟般的火把將夜色照得鋥亮,騎兵的鐵甲反射著冰冷的幽光,馬蹄聲打碎了荒野的寂靜,也敲在他的心頭。
照陛下的說法,不管太上皇帝願不願意,有任城王與汝陰郡王作證,萬安國陰殺同僚的罪名勢必坐穩。屆時,若太上皇帝袒護這個妹夫,就是把冀州推往馮太后一頭。若太上皇帝大義滅親,那麼一個連自己心腹都護不住的主上,誰敢追隨?
這一局,太上皇帝一敗塗地!
崇光宮裡,尚書令拓拔丕攏著袖口不語。臉上的褶子也似上了凍般,一成不變。
太上皇帝不顧尊卑,親自下得座來,握住他如枯樹皮般的手,呈情:“吐萬(萬安國的老姓)莽撞,遭奸人利用,卻是無心之失。老大人國之柱石,萬請替朕想個兩全之策來。”
拓拔丕不為所動,木著臉收回手,緩緩開口:“殿下如今該憂心冀州——鄴城乃國之重鎮,不可亂。”
言下之意,是要小皇帝棄車保帥了。
拓拔弘臉色灰敗——萬安國自小便跟著他,是比他兄弟還親的人,叫他如何忍心?何況,世人皆知,他是他的第一心腹,若這般處置了,以後誰還認他?
“可還有別的法子……”
拓拔丕沒有應聲,只是半吊的眸子冷冷掃了他一眼。
拓拔弘被這一眼看得通體生寒。那眼神裡沒有臣子對君主的敬仰,只有長輩對不成器晚輩的失望。
“陛下忘了先帝的教導?”拓拔丕的聲音乾澀得如同北風颳過枯葉……
望著那佝僂卻堅挺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拓拔弘頹然靠回隱囊。殿內燭火飄搖,將他孤寂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想起他父皇病逝的前夜,握著他的手,艱難地道:“皇帝乃國之公器,切忌私用。”
可下一瞬,他又憶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冬夜,他因背不出書,被馮太后罰跪。萬安國還是個半大孩子,偷偷溜進他的寢宮,從懷裡掏出一隻烤得焦香的兔腿。
“快吃,臣剛獵的!”
那時他們多年輕啊,以為這世上的艱難,不過是挨一頓餓、遭一次打……
婁提忽而進門,臉上透著凝重:“太皇太后已近城門,只等雞鳴,便可入城。”
這麼快?太上皇帝一凜——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後半夜,人馬都易犯困。哪怕是高度警戒計程車卒,也抵不住渴睡。
馮誕在磕磕絆絆間醒來,卻見妹妹馮妙蓮不知何時,已伏趴在小皇帝的膝上,兩隻手還倔強地留在他的袖管裡。
小皇帝呢,正倚著車壁打盹,頭隨著馬車一晃一晃的。即便如此,他的雙手依然緊緊抓著馮妙蓮的手臂,生怕她不小心滑落在地。
冤孽!他再次感嘆,頭一撇,又要睡過去。
就在這時,馬車猛地一頓。
靜謐瞬間被打破,外面傳來四直武官急促的呵斥與兵刃出鞘的摩擦聲。一時間,火光晃動,人影幢幢。
“護駕!”
聽到這句,馮誕瞬間清醒過來,跳到車門邊,推開一道縫隙,警惕地觀察著外間動靜,腰間短刃已然出鞘,飢渴地只等喂血。
小皇帝亦即刻醒神,唯馮妙蓮被外間的動靜攪擾,不舒服地哼唧了兩聲,摟著他窄腰的雙臂更緊了緊。
拓跋宏與門口的馮誕對視一眼,彼此都有些無奈。
小皇帝拿匕首撩開一點車簾,透過間隙,隱約可見車隊前有一隊黑影攔住了去路。看身形,都是練家子,一個個手持白刃,寒光刺眼。
拓跋宏只覺一股冷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卻並不意外——從離京的第一天起,他便在等著這日。
他嘴角擒起一抹諷意。呵!原以為太上皇帝沒這個魄力,如今想來,只是沒把他逼上絕路罷了。
那幾十個蒙面武士很快衝入隊中,兩輛宮車自是重中之重。
只是,當為首的頭目終於殺進重圍,跳上最豪華的那輛車時,才發現——空的?
“中計了!”
話音剛落,他還來不及回首,就被遠處的一支勁矢射中了咽喉,瞪著眼往後倒去。
後一輛車上,馮妙蓮剛被拓跋宏搖醒,被他一把按在地上,躲過車窗外射來的一箭。
她瞬間醒了,直以為自己在做夢,忍不住掐了自己一下。
“疼!”淚意在眼眶中打轉。
“不許哭!”守車門的馮誕立時瞪了她一眼,這個節骨眼兒,可沒功夫哄孩子!
拓跋宏未說話,只是將她從地上拉起,護到自己身後……
不遠處,高高的山崗上,兩個人影居高臨下地瞧著山下亂局——竟是消失了的太皇太后,與一身戎裝的京兆王拓拔子推。
京兆王揮了揮手,自有無數府兵前仆後繼地俯衝下山。內外夾攻下,很快,那隊殺手被繳了械。
京兆王回身向太皇太后請示——這些賊人是殺是留?
馮太后手裡的念珠一顆一顆撚過去,目光比一旁熊熊燃燒的火把還亮。
“自是拘著。既是太上皇帝的人,當然得由他來處置。”
拓拔子推心口一顫,這是要逼著太上皇帝自斷臂膀啊!
一浪又一浪的攻擊終於緩了下來。隨著最後一個黑衣人失手被擒,這場刺殺以慘敗告終。
喊殺聲漸漸停了,寂寥的荒野中,另一種哀吟卻綿延不絕。
車外,堆疊著不少倒下的軍士,有死了的,也有被刀斧所傷,爬不起來的,只能哀哀地或倚著車壁,或躺在血泊中,等同袍來收拾。有疼痛難忍者,捂著傷口呻吟,聲聲泣血,揪動著車裡三個少年的心。
馮妙蓮從未聽過這樣淒厲的聲音。
那不是方才兵荒馬亂時的喊殺,而是生命一點點從軀殼裡流失時,無意識的哀鳴。
她透過被箭矢射穿的車簾縫隙,看見一個年輕的禁衛仰面倒在車轅旁,腹部開了個大口子,有什麼東西掉了出來,他正徒勞地用手去捂,那雙手很快被血染得通紅。
“別看。”拓跋宏伸手遮住她的眼睛。
她被他攬在懷裡,卻依然止不住瑟瑟發抖。小皇帝的袍子上染著冰片的香氣,她抓著他的衣襟,把腦袋埋了進去,嗅著熟悉的薰香,才算勉力穩住自己。
“他……會死嗎?”她聲音很輕,帶著微微的顫抖。
小皇帝沒有吱聲。
馮誕瞥了眼窗下,搖搖頭,臉色亦不好:“腸子出來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那個禁衛的呻吟漸漸微弱下去,最後變成喉裡嗬嗬的抽氣聲,抓著傷口的手也無力地滑落。
最後關頭,他那渙散的眼神忽而與車窗後的三個少年對上。似迴光返照般,他的眼睛忽而亮起來,垂下的手吃力地摸向胸口,可還沒有掏出什麼,就卡在了那裡。
一雙亮瑩瑩的眼睛,就這樣一寸寸地失去了光彩,茫然地瞪著漆黑無月的夜空。
一個生命,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從這方大地上,流逝了去。
一炷香之前,他是意氣風發的四直武官,是前途無量的後起俊秀,是家族年輕一輩的翹楚。一炷香後,他是一具倒地的屍首,是政變中犧牲的祭品,是宗祠名錄上即將被墨點畫圈的姓名。
從此,人間的悲歡喜樂俱與他無關,他再不能給這方時世增添什麼,亦不能從中得到丁點慰藉。管他生前幾多豪情壯志,在陰謀的翻雲覆雨裡,他只是傷亡名錄裡一個冷冰冰的數字,是太上皇帝偏聽奸佞、謀害嫡母與親子的鐵證,亦是太皇太后重新掌權的墊腳石!
拓跋宏給守衛在外的雙三念使了個眼色。雙三念立刻會意,抖著手,自那青年戰士的胸甲後探了探,果然掏出一個物事——是一枚做工精緻的鴉青色香囊,只是,被鮮血染紅了大半。
車窗邊,馮誕接過染血的香囊。那袋子的口邊已經有些鬆動了,漏出一縷紅繩束著的青絲。
那必然是他所愛之人的饋贈!
一時間,三個少年,尤其是那兩個已隱約知人事的兒郎,眼眶都有些溼潤。
馮妙蓮雖不太懂這縷青絲意味著什麼,但看到前一刻還好生生的人,這一刻就丟了性命,亦悲從中來。
那個青年將士的眼睛還無神地睜著,似在靜靜地凝視著他們。
同為棋子,入局出局,皆身不由己。
拓跋宏眼眶微熱,素來理智的人,這一刻忽然忍不住起身,推門就要下車,卻被旁邊的馮誕一把拽住。
“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豈可叫國君以身犯險!”他堅定地看了眼小皇帝,不顧外面局勢未穩,一瞬跳下了車。
“哎?”馮妙蓮眼見著他走到那名士卒身邊,顫著手替他合上了眼睛,又脫下自己的披風,罩在了他的身上。
“像是……拓拔述。”馮誕藉著火光,終於看清了那個將士的臉。
陽平郡王拓跋新成之子。
小皇帝閉眸。他說呢,怎麼回程參與護送的多是宗室與世家子弟。原來後手在這兒!
拓跋宏轉過頭去,一滴淚無聲滾落。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亦知慈不掌兵的道理,可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何為一將功成萬骨枯——如拓拔述一般,死在這場無名政變裡的將士還有很多。以後,只會更多!
他望向蒼茫的夜色,對那位執棋之人,再次敬恨交加。
她從西遷湯泉宮時,便想好了每一步——假意讓權,叫太上皇帝重用萬安國。指派步六孤睿接近冀州刺史之子奚買奴,引萬奚相爭。矯詔萬安國,叫他當著宗室的面行兇。又猜到太上皇帝會使出暗衛刺殺,於是金蟬脫殼,以一輛空車與自己這個傀儡天子為餌,引無數護送自己且出身名門的宗室貴胄,死在太上皇帝派來的暗衛手裡。
接下來呢?
自是由她回宮坐鎮大局——太上皇帝捅了這麼大簍子,冀州、宗室都被他得罪光了,這朝廷,沒她可怎麼行!
至於他這個天子,甚而馮誕這個親侄兒,都不過是她放出來引太上皇帝入彀的餌料罷了——她在西山時故意將馮誕留在身邊,好叫太上皇帝以為,這個侄兒是她的心尖尖兒。這次回宮,他與馮誕明晃晃都在,誰能想到,前一輛宮車是空的?
她這是拿他們的命在賭!
拓跋宏不自覺地攥緊雙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既憤怒,又無奈——他不得不承認,身為上位者,太皇太后的每一步都踩得極為精準,也將這場兩宮的爭鬥,用傷亡最小的方式,做了了結。雖死了不少禁衛,但至少,禍不及蒼生。
平心而論,滿朝文武,無一人有太皇太后的心智與膽略。太上皇帝輸得不冤……
馮誕回到車上時,臉色蒼白如紙。他看了眼小皇帝,兩人目光交匯,俱是沉甸甸的。
天邊已泛起魚肚白,車隊終於重新啟程。倖存的傷員被安置在隨行的輜重車上,死者則被草草收斂,準備運回京城。
原先喜氣洋洋、新年趕著回京的隊伍,經過這番喪亂,俱沉悶下來。
死裡逃生的馮妙蓮瑟縮在車廂一角,任小皇帝安撫地牽著她的手。
她沒有哭泣,只是靜靜地望向窗外漸亮的天空,第一次近距離地感受到權力的另一面——不是尊榮的封號,不是華美的冠服,不是成山的恩賞,而是——血淋淋的生死!
如果您覺得《胡笳漢月》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471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