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是難以置信, 壓著眼角喜意,忐忑地繞到他的跟前。
小皇帝眼睜睜地看著她踮起腳尖,小手貼上自己的額頭, 嘴裡喃喃道:“沒發燒呀!”
拓跋宏一把拽下她的爪子,含混道:“不是因為這個。”
馮妙蓮瞪大眸子看向他, 裡面滿是震驚與古怪——他平日壓她讀書時堪比宿儒, 怎麼今天變了個人似的?
平城大部分時候是乾燥爽利的, 夏季除外。前夜才下過雨, 地上還有些未乾的水漬。潮氣混著小皇帝腦門上的薄汗,叫他本能地略略與她別開一點距離。
方才她小憩時, 他一個人等在窗邊, 思量了很久。
“從前……是朕想岔了。”他負著手, 輕咳一聲, 緩緩道,“你既不喜歡做學問,便隨性吧!”
一瞬間,四周的蟬鳴都跟著靜了靜。
“陛下是說, ”馮妙蓮打量他的心思,心潮起伏,面上仍帶著小心翼翼的謹慎, “以後都不逼我學習啦?”
小皇帝不語,算是預設——她要讀那麼多書做什麼呢?既不能入朝為官,又不用著書立說。他原想著叫她讀書明理,長大總能做一代賢后。可經高允的話, 他又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苛刻?她賢不賢的有什麼打緊?只要他是賢君, 她自然便是賢后了!何況, 依著如今的時局, 未來怎樣還未可知呢,何必如今就把她拘著?
瞧她之前看自己的模樣,跟耗子見了貓似的,書沒讀進去多少,人先生分了,白白叫穆二撿漏!
“是。”他應承她,想想又補充道,“不過太皇太后既叫你入了宮學,大體的樣子還是要做出來的。崔大家的《詩》並不難,你總得讀完。高令公的課,你既然不感興趣,便算了。朕與他陳情,往後他的課,你都不用上了,到興平宮練字去罷。”
馮妙蓮的眼中瞬時漾起粼粼波光,如山頂化雪,春溪破冰——中書令的《春秋公羊》,於她好似天書。她終於可以不用偷著打盹啦!
一時間,她只覺連聒噪的蟬鳴都變得動聽起來。
小皇帝見她歡喜得如同出籠的喜鵲,忍不住跟著彎了唇角,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攛掇——何妨教她再高興些?
於是他接著道:“朕每日只佈置兩張大字,你若願意,也可以多寫些。”
就是……連練字都不強求啦?
“陛下聖明!”
馮妙蓮頓時喜笑顏開,奉承話脫口而出,小手拽著他的袍角搖了搖,方才見他時的畏縮姿態不翼而飛。
呵!這就聖明瞭?拓跋宏唇角弧度又深了幾分。原想去牽她的手,卻見她忽而玩心大起,提起裙襬,繞到他的身後,繡鞋俏皮地踩在他頎長的影子上。她的腳底仿似沾了鉤子,小皇帝真就停那兒不動了,看著她一蹦一跳地在他的影子裡鑽進鑽出。
“妙蓮,”他忽而問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地討好,“如此,朕這裡,是不是沒那麼無趣了?”
啊?她愣了愣——他不強求她讀書習字,只能說這裡沒那麼可怖了,至於有趣嘛……宮裡哪有外面好玩?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陛下是不是沒有出過宮城呀?”
“何出此言?前番仲冬講武,還有西山之行,你不是也跟著去了?”
“哎呀!”她的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老神在在,“我說的是東西市與眾裡坊!”
拓跋宏被她問得一愣,宮牆外的……平城?他腦海裡迅速掠過輿圖上的標註——東市珠玉琳琅,西市胡商雲集,坊間煙火繚繞。可這些於他而言,都只是儀仗經過時驚鴻一瞥的模糊景象。
他名義上擁有江北的廣袤領土,卻從未真正腳踏實地地丈量過它,哪怕是京城!
“朕……”他罕見地語塞,目光掠過她髮間顫動的蝶翼狀華勝,嚥了咽道,“曾登過城門,俯瞰京畿。”
馮妙蓮“噗嗤”笑出聲來,腕間的小金鐲隨著她比劃的動作叮噹作響:“城門上能看到什麼呀!要走進去才有意思呢!”
她扒著手指,如數家珍:“東市什麼都有,食肆也多,有家西域來的館子,炙羊肉是一絕,信不信,每日光在他家排隊的食客能從街頭排到街尾……西市呢主要是好玩的多,路邊常有雜伎賣藝,有一回我看到一個胡人同時能拋九個陶甕!西市還有傀儡戲,每月都有不一樣的故事,我和硯……素雪沒事就去看。”
她說得眉飛色舞,詳實且精彩。拓跋宏能從她的話裡輕易構想出一幅幅平城的盛景。
他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她因興奮而泛紅的臉頰上。作為皇帝,他曾不止一次地琢磨過平城的坊市佈局、人口賦稅,卻不知道西市的藝人能同時拋九個陶甕,不知道東市那家西域館子的炙羊肉會滋滋冒油。佛法雲時為世地為界,她所描述的京城平凡而鮮活,卻是他無法踏足的世界。
宮門到了,她卻不急著上車,仍舊嘰嘰呱呱地與他講個不停。
小皇帝的唇角還是揚起的,只是裡面多少帶著一絲悵惘。那些有司報上來的奏章裡,原來藏著這麼多人間煙火。可就連這份與民間唯一的勾連,如今也不在他的手裡——他只有閉著眼睛蓋大印的份兒!
馮妙蓮終於覺察到他笑容背後的牽強,機警地住了嘴。
“其實看多了也就那樣!沒那麼好玩!”她的聲音輕了下去,覷著他的臉色安慰。
小皇帝低頭笑了笑,不置可否,溫聲催促:“上車吧,晚了馮公該擔心。”
馮妙蓮這才記起,倒不是早些回家的事兒——他阿耶忙著風花雪月,才沒空顧她呢!而是她還想去一趟穆家,問問穆硯的近況哪!
望著消失在宮道盡頭的軺車,小皇帝揚起的嘴角漸漸沉了下去。天邊的火燒雲霞光璀璨,照在高高的紅牆上,仿若給牆頭也鍍上一層金邊。
夏季的傍晚滯悶潮溼,壓得人喘不上氣。
一隊禁衛匆匆自他的身側行過,打頭的是太皇太后的心腹——內行令王遇。他見到皇帝,趕緊停下見禮,之後又步履匆匆地出了宮門。
他們去做什麼?聯想到那則恍若讖語的歌謠,小皇帝微微仰頭,端詳著頭頂的天光,無奈地閉上了眼睛。他禁不住拿渾身力氣深深吸了一大口氣——似乎這樣便能透過那道高高的宮牆,嗅到一絲外面的風……
天光將盡,馮妙蓮匆匆繞道穆家,卻聽門房說,二郎尚未回來——已經連著幾日了。
暮鼓聲聲催人,她不好耽擱,琢磨著,要不明日直接去候官曹門口等他?
適時,角門邊,幾個三五歲的童僕正玩著蹴鞠,就聽他們邊踢球邊奶聲奶氣地哼唱:
“稻草人,空蕩蕩;
沒阿耶,有養娘;
奪家產,搶餘糧;
黑心肝,爛肚腸!”
馮妙蓮比他們大不了幾歲。這首童謠朗朗上口,聽著有趣,她竟全都記下了。
待回到昌黎郡王府,她正要跨進門檻,卻見管事匆匆迎上來。
“女郎可算回來了,穆二郎等了小半個時辰,見您遲遲不歸,剛走沒多久。”
馮妙蓮“哎呀”一聲,怎麼路上沒瞧見他?她提起裙襬轉身就要去追,卻聽門邊傳來熟悉的嗓音,戲謔而慵懶:“這麼著急,去找誰呀?”
她猛地抬頭,就見穆硯從巷口的槐樹後轉出來,一身典型的文官服制——窄袖交領衣配小口褲,頭戴長裙帽,手裡還提溜著一個油紙包,眉眼含笑。
“你怎麼躲那兒了!”馮妙蓮又驚又喜,小跑著過去,“我方才到穆家尋你來著,門房說你連著幾日晚歸。”
“候官曹人多嘴雜,我剛去,又是曹長副手,自是要多幹事少說話,哪能像過去那般,點個卯就走?”
穆硯將油紙包遞給她:“回來時路過東市,看到胡餅鋪新出的核桃糕,想著你該喜歡。”
馮妙蓮接過還溫熱的糕點,卻不急著吃,而是壓低聲音問他:“候官曹裡面怎麼樣?真的有傳言那麼可怖麼?長官人怎樣?好相處不?”
她一口氣問了這麼多,倒叫穆硯一時不知該回答哪個——那裡面,怎麼講呢?沒傳說中那麼陰暗,但說它行事有多光明正大,也談不上。畢竟監察之事,本就是望風而動,其中少不了遵循上意、牽強附會之事。
暮色漸濃,穆硯的神色在僅剩的那點光影裡顯得有些模糊。
“還行吧!”他模稜兩可道,“我剛去,又是衙署裡最年幼的,被分去整理卷宗了。”
“難怪回來晚。”要看的一定很多吧!他原先那麼討厭讀書……她立刻共情起他來。
穆硯沉默片刻,正要開口,忽而,幾個小童嬉鬧著從他們身側跑過,嘴裡還哼唱著方才馮妙蓮聽過的那首童謠:
“稻草人,空蕩蕩;
沒阿耶,有養娘;
……
孩童越跑越遠,馮妙蓮絲毫沒注意到身邊人瞬間白了的臉色,下意識地接了後兩句——“奪家產,搶餘糧;黑心肝,爛肚腸。”
“二囡!”肩膀一緊,穆硯忽而焦急地抓著她,厲聲問道:“你怎麼也知道這個?”
“方才在你家巷子口,有小孩在唱”,馮妙蓮起初不以為意,察覺他臉色大變後,才警惕起來,“有什麼不對麼?”
穆硯聽說連他家附近也有人傳唱時,面色陡然一沉。
“短短几日,平城各處都傳遍了。”為這事,曹長已經幾天幾夜未閤眼了。
馮妙蓮怔住:“兒歌而已,候官曹也要管?”
這是兒歌的事兒麼?
穆硯見她懵懵懂懂,將她引到槐樹的陰影下,聲音壓得極低:“歷來讖緯起於童謠,就怕拿民間事影射宮裡。你不妨想想,‘沒阿耶,有養娘’說的是誰?‘奪家產,搶餘糧’又講的什麼!”
馮妙蓮順著他的話一琢磨,瞬時倒吸一口涼氣。她雖不喜歡讀書,但在宮裡這麼些日子,也不是白待的——真要往天家上靠……這是說太皇太后把持朝政,要奪拓跋家的江山哪!
她大驚,誰呀,這麼大膽!
“姑母知道嗎?”她下意識地問。
穆硯意味深長地瞥她一眼:“你說呢?”
不然候官曹這幾日在忙什麼?他又為何夜夜晚歸?
馮妙蓮捂嘴,這才意識到駭怕。
打更的梆子聲愈來愈近,穆硯理了理左腰紳帶下的銅印黑綬,臨別前再次叮囑她:“近日少去外面走動,在宮裡也少說話……”
少說話麼?
馮妙蓮兀自提筆習字。南風自大開的槅窗吹來,將她鬢角的薄汗吹乾。
興平宮內空蕩蕩的——她將照應她的黃門宮女悉數趕到了殿外,連雙三念也不例外。周圍沒人,自然不用講話了!
四周靜悄悄的,她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昨夜她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好——一會兒想著,萬一大家都同情太上皇帝,反對她姑姑怎麼辦?一會兒又想起前不久在大街上見到的流犯來,萬一她姑姑敗了,她們一大家子會不會被太上皇帝從郡王府里拉出來,穿上破破爛爛的囚服,流放到邊境去?
她駭得再也睡不著了,索性爬起來喚素雪,說要選首飾——好在她年齡小,貴重物事就在側廂,動靜不大。
素雪打著哈欠,一邊開啟堆疊得滿滿當當的廂籠,一邊疑惑地覷了眼自家女郎——怪哉!從前二孃何曾在意過這些?大半夜的,鬧哪出?
馮妙蓮蹙著眉頭挑挑揀揀,她金銀的珠寶首飾倒是不少,卻都太招眼。倒是有一個漆盒裡盛了不少赤金餜子。她想了想,取來自己的香囊,裝了滿滿一大袋,藏到枕頭下壓著,這才覺得心安了些——也不管真抄家是怎樣,這些物事能不能留得住,倒頭睡了過去。
經穆硯提點,頭一次,她對朝堂的事無比關注起來。
人一旦處處留心,看什麼都敏感——今日進宮時,她察覺巡邏的禁衛比往日多了近一倍,且行走間,眼神凜冽,滿是警惕。恰迎面遇上壽康宮的兩位管事——給事中劇鵬與御廄令苻承祖,二人匆匆領了一隊黃門往宮外走,甚而來不及停下與她寒暄,只點個頭便了事。
宮學裡,馮誕與小皇帝在角落低聲討論著什麼,小皇帝眉頭越蹙越深,一向清冷的眸子裡,滿是化不開的憂慮。
聯想到昨日那首童謠,馮妙蓮只覺心口發慌,也不知小皇帝聽說了沒?她姑姑搶的可是他家的糧哩!
“不舒服麼?”小皇帝轉頭髮覺她懨懨的,不顧自家正亂著,停下來問她——昨天還興高采烈的呢!
馮妙蓮捂著額頭,順水推舟,“是有些頭疼,我想下了學就回家。”
小皇帝卻不準,“家裡的大夫能比得過宮裡的?”
他叫來雙三念,將她送到興平宮休息,順勢請了侍御師給她探看。
馮妙蓮能有什麼病?她一手練字,一手擱在桌邊,任那老大人給她診脈。
侍御師探看半晌,只得出“陰虛火旺,擾及心神”八字批語,開了幾副溫養的方子就走了。
馮妙蓮呢?只想趕緊把作業趕完,好趁著小皇帝下課前早早溜走。
可惜……沒能如願。
“哎?你那麼早就回來了?”馮妙蓮第二張才將將動筆,就見小皇帝撩簾進來。
“高令公被大母請去了。”他淡淡道。
“哦!”連中書令也被捲進去啦?馮妙蓮心虛地低下頭,沒敢多話。
“你今日怎麼了?”他一回來就見殿門口站滿了宮人。雙三念朝自己使了個眼色,意思是馮二孃的主意。
馮妙蓮尷尬地笑了笑,沒有答他,假作專注地寫字。
小皇帝狀似無意地坐到她身側,順手抄過她的第一張作業。
看著其上虛軟的筆畫,“心浮氣躁!”他搖頭。
馮妙蓮心裡一緊,筆尖跟著抖了抖,又廢了一個字。
“還是,你從穆二那兒,聽說了什麼?”他忽而轉移話題。
馮妙蓮被問得措手不及,赫然抬眸,發現他正牢牢地盯著自己,眸子猶如澡盆中拿手攪起的漩渦,混沌而篤定。
他知道了!她驚得往後一縮,腕上的小金鐲無意間撞到結實的案几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別怕,”小皇帝臉上並無慍色,抬手抹去她鼻尖滲出的細汗,“父皇與大母鬥法多年,朕自小看到大,什麼沒見過?何況,相比父皇,大母待朕,好歹有幾分真心。那童謠,離間不了什麼!”
他的指尖微涼,觸到她皮膚時,馮妙蓮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你怎麼……”
他怎麼知道的?或者說,誰告訴他的?就連馮誕都和她一樣,沒敢跟他提這事。
小皇帝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她。
“是牆就有縫,是縫就有風。朕雖無能,但不至於一絲風聲也聽不到。”
他的身份擺在那兒,雖說潛龍勿用,但總會有伶俐人暗中攀上來。
“哎!外面亂糟糟的,到處都在查這童謠的來歷。”馮妙蓮擔憂道。
拓跋宏嘴角噙了一絲諷意,怎麼可能查得出呢?除了他父皇,誰有這個膽子直指太皇太后?候官曹那幫人再囂張,敢給崇光宮定罪?
不過,太上皇帝這招自以為是的陽謀,在他看來,簡直蠢透了!
誠然,從法理上講,古往今來,歷朝歷代,哪有皇帝正當年,卻被迫遜位給始齔的兒子,由嫡母聽政的?
可是,小皇帝搖頭,法理也好,正統也罷,不過是任人拉扯的遮羞布罷了。他父皇與太皇太后纏鬥多年,朝中老成持重的大人們,可有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講句實在的——正因太皇太后名不正言不順,所以才能禮遇元老,親近顧命。相反,若他父皇上位,這些歷仕幾朝的舊人,未必有當下的風光。
太上皇帝只看見太皇太后重文治,便想用她最引以為傲的文人手法去規制她,卻忽略了權力從不在經義章句裡,而在人心向背中。
小皇帝的目光掠過馮妙蓮充滿惶惑的眼睛,擠出一絲淺笑來,拍拍她的手背,安撫她:“這場賭局,大母才是莊家。我父皇……”
他沒有說下去,深俊的眉眼裡閃過一絲不忍——太上皇帝不僅沒能撼動朝局,還暴露了自己在宮外僅存的暗樁……
遠處忽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小皇帝與馮妙蓮謹慎的對視一眼,齊齊起身來到窗邊——就見一隊玄甲禁衛於宮門前經過,鐵器相撞的鏗鏘聲驚起簷下宿鳥。看方向,應是往崇光宮而去。
雙三念匆匆進門,在小皇帝身側耳語幾句。
拓跋宏面色不變,只是眸子裡暗色更甚。
“怎麼了?”馮妙蓮趕緊問他。方才小皇帝說的什麼賭局什麼莊家,她半懂不懂,只隱約聽明白一點——他說姑母會贏?那現在又發生什麼啦?
“大母請父皇永安殿一敘。”小皇帝眉心禁不住狠狠一跳,今夜顯然不會太平。可他又隱隱存了一絲奢望——他父皇,總不至於是……死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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