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的風波平息後, 馮妙蓮又過回了悠哉遊哉的日子。
家裡的西席荀大家出身潁川荀氏,守寡後不願再醮,獨子外放後, 受魏大母邀請,來馮家教書——也是這時候, 馮妙蓮才知道, 原來大母竟出身鉅鹿魏氏, 早年家裡遭難, 這才流落她家。
這位荀大家脾氣比學問好,對幾個女孩子總是笑盈盈的——書背不出來?沒關係, 能識字、把句讀唸對、囫圇理解意思就行。禮樂書數?單練一個“數”字。在她看來, 女子不用做官, 卻早晚要掌家, 雖說有侍婢陪房,但基本的賬目總得看懂,不然奴大欺主,後患無窮!至於琴棋書畫?各女郎挑自己感興趣的學, 最好專攻一項,切忌貪多。
馮妙蓮可太喜歡這位西席了。不光是看在魏大母的面子上,更重要的是——比起宮裡, 她更能偷懶啦!
比如書法,她畢竟被那位喜歡吹毛求疵的小皇帝手把手摺騰過半年,再看荀大家的作業,簡直小菜一碟。再比如算賬, 那是她阿母的拿手好戲, 她自小跟在後面擺弄算籌, 心算功力不比賬房差!
馮妙蓮作業交得快, 玩的時間就多。穆硯閒暇時會來陪她,但自從他接手候官曹後,常常忙得腳不沾地。
好在她的樂子從不在一人一事上,比如最近她迷上了鑽研糕點。
許是為了獎勵馮妙蓮勸誡有功,太皇太后賞了她不少珍玩,還送來一盒點心,俱是荷花式樣,晶瑩剔透,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馮妙蓮淺嘗一口,立時兩眼冒光。
“宮裡有專門的御細操持白案,方子絕密,我們哪裡仿得來!”
常氏柳眉微蹙,一邊看賬本,一邊堵女兒的話。五年過去,她已不再年輕,鬢邊隱有幾縷白絲,但眉宇間的精明幹練卻愈發沉澱。
近年,隨著家中孩子愈來愈多,庶務與花銷也加倍增大——兩個嫡子已到娶親的年紀,她家妙蓮還有三娘也日益長成,小的卻才將將滿月。這一大家子人,哪個能過苦日子?光府裡一月的花銷,就有百金!
偏馮熙空擔著諸侯之名,身上半分正經差事也無。太皇太后又管得嚴,不許這個窩囊的兄長借她的名頭撈油水。家裡的花銷只能靠他那點食邑及馮家在外面置下的幾家店面支撐。幸而太皇太后還算念舊,四時八節賜下的封賞甚厚,多少能補貼幾分,才不至於捉襟見肘。
哎!常氏嘆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滿府姬妾見她掌家,多有妒忌的,各個以為她這些年撈了多少好處……切,真想把賬本甩她們臉上——這破家,誰愛當給誰!
馮妙蓮嚇得噤聲,阿母理事的時候脾氣素來不好,她也是昏頭了這時候來。
聽見耳邊沒了動靜,常氏這才抬頭,瞥見女兒正老老實實地坐在一邊,咬唇屏氣,一聲都不敢出,心裡立時劃過一抹愧疚——自己生那些長舌婦的氣,幹嘛撒到女兒頭上?趕緊軟下聲來,打趣她:“怎麼,家裡的山珍海味沒吃夠,倒惦記起宮裡的了?”
“阿母不知,今天這味糕點不一樣!”馮妙蓮打蛇隨棍上地拈起一枚晶瑩透粉的荷花酥,對著光,舉到常氏面前:“且不說口感——甜而不膩、酥而不油,連皮都是透光的,定用了特別的法子。”
常氏被她說得起了興致,亦湊上來,就著燭光端詳了會兒,只見這點心做成一十六瓣荷花狀,每一片都是薄透若琉璃。
她禁不住掰開一小截放入口中,那酥皮竟在舌尖化開,蓮蓉的清香與蜜糖的甘甜層層遞進,確實與尋常點心不同。
“屬實精巧。”常氏難得讚了一句,又蹙眉搖頭:“可這料子,一看就是南邊來的石蜜。家裡既沒這等上材,也沒有擅製糖點的庖人。”
如今北方的甜品,原材料仍以蜂漿與麥飴為主,很難這般晶瑩剔透,造型別致。
馮妙蓮眼珠一轉,湊近道:“阿母,就是稀缺才要做呀。我看這點心,貴在用料與手法新奇。如果我們也能搞到石蜜,再請宮裡的御細指點一番,不用多,仿到六七分,就能在自家食肆裡兜售啦!”
常氏心念一動——這些年,為補虧空,她沒少花心思。既不能拿太皇太后的名頭賣官鬻爵,又不能指望馮熙做官撈好處。尤其今年,不是天災就是人禍,食邑的收成遠不比往年。自家那幾個食肆雖沒虧本,卻總比不過那些世家經營的酒樓。原因麼,也是輸在秘方上——世家傳承百年,很多菜式都改良過數代,馮家想在世家的生意裡分一杯羹,何其難也!
她拈起那枚精緻的荷花酥沉思:京城不缺富貴的老饕,若能把這雅緻的點心放到自家食肆去做個招牌,興許真能大賺一筆?
可是,“且不說今年,我們才與南邊打過仗,兩頭商路不通。這點石蜜怕還是宮中才有庫存。我們上哪兒弄去?”
“石蜜麼,阿母勿憂。”馮妙蓮眉眼含笑,抱著母親耳語,“商路只是明面斷了,暗地裡呢?法子多哪!”
說著撩開朱櫻大袖,露出一小截白嫩的藕臂,上面套著個花絲嵌八寶的鐲子——五顏六色的彩寶混著金燦燦的光,襯得雪肌愈發晃人眼。
她得意道,“喏,硯臺新給的,南邊來噠!”
常氏斜他一眼,“又拿人家東西?穆硯攏共多少私產?經得起隔三差五地送你這些?”
馮妙蓮不以為意道:“我又不會短了他。方才姑母不是賞下一堆好東西?明天就挑些貴的給他送去!”
何況——那是穆硯死皮賴臉硬塞給她的,說什麼他升官了,來錢多,要她幫忙分擔點。還說不收他的珠寶就是看不起他,動不動就拿前幾年小皇帝給她的賞賜說事。哎,酸的不行!
馮妙蓮擼著手腕上的鐲子,嘴角噙笑——仗義如她,只好幫忙啦!
“就算你們能搞來石蜜,”常氏見女兒笑眯了眼,美滋滋地不知在做什麼好夢,忍不住接著潑冷水,“宮裡的御細哪裡能聽我們的?這種小事,總不好叨擾太極殿。偏你大哥昨日南下傳旨,沒一兩個月回不來。”
常氏當家多年,考慮問題比馮妙蓮周全。蕭齊新立,太皇太后果斷出兵,想借人家改朝換代之時開疆拓土。不想戰事不順,魏軍死傷數萬,牛馬輜重被奪無數。據說太皇太后這場大病,有一多半是被敗況氣的。
自王睿過世後,太皇太后的脾氣愈發不好,沒看前一陣還把小皇帝關禁閉了?她總不能請魏大母拿這點小事去煩她吧。
“沒事兒,我找陛下去!”馮妙蓮拍案。她自認救了他——他欠她一個大人情!
雖說這些年來,她聽穆家兄弟議事,開頭都是太皇太后如何。小皇帝呢?沒人把他當回事兒。但請他牽個線,讓御廚教幾個馮家的庖人,這點事總能辦成吧?即便小皇帝沒面子,她們馮家有啊!
常氏見她興致勃勃,不忍敗她的興。可又怕太皇太后再起叫她入宮的心思——上回女兒捲入天家祖孫的爭端,已是萬不得已,如今,她只想女兒離那小皇帝遠遠的……
“你一介臣女,不好總往陛下面前湊。我這裡有一斛水玉,是渤海來的貢品。你把它送給崔昭儀與三公主。由她們出面,幫你討方子……”
翌日,馮妙蓮起了個大早。她不敢打攪魏大母養病,徑自帶上常氏選給她的兩個廚娘,雄赳赳氣昂昂地入宮去了。
馮家一直有出入宮門的腰牌。只是除馮誕外,家主馮熙也好,魏大母也罷,等閒不往宮中走動罷了。
以至於今日馮妙蓮主動入宮時,查驗腰牌的小黃門還微微怔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弓著腰放行。
都說醉眼看花花也醉,往常馮妙蓮入宮,跟進來受刑似的,渾身不得勁。可今日,宮門還是那道宮門,高牆也還是那片高牆,心境卻大不相同——那琉璃瓦上泛著的哪裡是天光?分明是亮閃閃的金子啊!
馮妙蓮記著阿母的話,繞過正中兩座主殿,單揀西邊的小道,直往崔昭儀母女所在的偏殿走——太上皇帝過世後,他的嬪妃便被聚集在此處。有兒子的還好些,等諸王分封建衙,她們就能隨之出宮養老。
只有女兒的就難說了,得聖恩的,或可隨女兒到公主府頤養天年,不得聖恩的,便只能老死宮中了。
不過,崔昭儀似乎沒這等煩惱——她出自清河崔氏。如今太皇太后重用漢人士族,她的父兄正當時,不怕沒後路。
所憂無非是女兒的婚事而已!
她這兩年冷眼相看了不少才俊。從孃家侄兒到其他世家,可有才的無貌,有貌的風流,不風流的木訥……竟沒一個看得過眼的。
直到前些日子的一場宮宴,她攜女兒上前祝酒,恰碰上馮誕抱著一捆急件請示太皇太后。孃兒倆候在一邊時,聽馮誕與太皇太后對話,聲若珠玉,不疾不徐,旁徵博引,理據分明。太皇太后呢?頻頻頷首,顯然也十分滿意。再加上馮家人一貫的好相貌……
崔昭儀忍不住眼前一亮——從前只覺昌黎郡王窩窩囊囊的,沒想歹竹出好筍,生的兒子倒是不錯!雖說馮家家世差了點,但背靠太皇太后這棵大樹,又有博陵長公主的血脈加持……她是越看越上心!
轉頭就見自家女兒面頰紅了半邊,眼珠子也凝在那少年郎身上,連酒水灑了都不知道!崔昭儀瞬間明白了七八分,嘴角笑意更濃。
只是,崔家何等清貴,素來看不上昌黎郡王這等草包,與馮家也沒什麼來往,她怎麼才能與馮誕搭上線呢?雖說可以請太皇太后直接賜婚——想來她老人家也樂見其成。可婚姻既是結兩姓之好,也要小兒女互相看對眼才行,總不能只她女兒一頭熱吧?
孰料正愁著呢,就聽說馮家二孃求見。三公主聽到訊息,欣喜地跑出去迎接。
崔昭儀一拍腦門——對呀!她怎麼把這孩子忘了?趕緊理理衣襟,殷勤待客。
這也是馮妙蓮第一次來三公主的住處。分給母女倆的宮室不大,攏共一個小院,正中是堂屋,兩側對稱地排布著四間廂房。
與她家的富麗鮮妍不同,崔昭儀的堂屋裡也盡是書——高高的博物架上堆滿了竹簡帛文,卷帙外的籤條隨風飄揚。
三公主很久沒見到馮妙蓮了。她與那些生母是鮮卑人的姊妹沒什麼話講,和六公主更是交惡。陡然看到馮妙蓮,還收到那麼多亮閃閃的稀奇寶物,別提多高興了!
小女孩聚在一處,很快便頭靠頭,咬起了耳朵。
崔昭儀也不打斷她們,笑盈盈地給她倆煮茶分酒。
馮妙蓮一直覺得崔昭儀身上的氣度特別像荀大家,腹有詩書,溫文儒雅,叫人如坐春風。她自己雖學問一般,但卻天然地對有學問的女子敬服得緊——男兒讀書好,起碼有做官的奔頭。女子呢?卻純粹靠熱愛。光這份堅持與毅力,便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昭儀,公主……”馮妙蓮見寒暄得差不多了,這才小心翼翼地提出“來意”……
“原是嘴饞,來宮裡挖牆角啦!”崔昭儀適時打趣。
她也不藏著掖著,告訴馮妙蓮:“你說的那道點心叫‘玉玲瓏’。若沒猜錯,當是那位叫王遺女的女史做的。”
“她在宮裡這麼有名?”
“太皇太后很喜歡她的手藝。”崔昭儀點頭,又忍不住感嘆:“也是可惜,出身官宦,卻因夫家獲罪,沒入掖庭。”
她有些歉然地對馮妙蓮道:“此女有幾分心氣,我怕是指使不動她。何如請陛下出面?”
崔昭儀早就猜到,她來求自己,而不是太皇太后,怕也是不願為這等小事攪擾至尊。
既如此,莫若換一個人去——誰不想巴結馮家?王遺女能例外?小皇帝閒居宮中,隨無實權,但名頭好用。由他出面牽線搭橋,也不算辱沒這位得寵的女官。
馮妙蓮沒有她母親那些顧慮,心道,我就說直接去找陛下嘛!
崔昭儀似看出她的心思,瞟了眼窗外,笑道:“陛下如今還在宮學,二孃不如在我這兒用些茶點,待午後再去。”
只能如此啦!馮妙蓮啜了口馥郁的茶湯,從善如流。
只是,不知是不是錯覺,崔昭儀怎麼有事沒事就把話題往她大兄身上引?還問她“馮大郎君出門在外,可會給家裡書信?”之類的雜事。
三公主則更怪——崔昭儀打探她哥的時候,她仿似毫不上心,沉靜地拿繃子繡著花。可當馮妙蓮拐到其他事情上時,她又忍不住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一抹焦急的羞紅……
哎,想不通,還是等回去問問阿母她們吧!
自崔昭儀處出來,馮妙蓮已經吃了滿滿一肚子茶水和點心。她拍著有些撐的肚皮,心滿意足地往興平宮趕。
遠遠地,她瞧見高高的壁階上,雙三念正抄著手,倨傲地與一個身著苕粉衫裙的宮人說著什麼。
馮妙蓮識趣地停在階下。
不料雙三念一眼便瞧見了裹著紅狐大氅的馮妙蓮——形容雖小,卻難掩絕色。
他微微一愣,詫異道:哪裡來的小美人?陛下新納的宮人裡沒這號人物呀!再看她身上那件稀世紅狐,又仔細地辨析了她的五官——雖模樣長開了,可顰笑間依稀有當年的影子。
雙三念立時認出她來,不禁兩眼放光,撂下那女子,徑直趨步而下,弓著腰,小心翼翼地與她招呼:“來人可是馮家二孃?真是稀客!今日如何進宮了?”他瞧了眼高高的宮門,嘴角咧到耳根上去,一臉喜意,“來瞧陛下?”
不等馮妙蓮回話,雙三念兀自應她:“巧了,陛下說,上回二孃落下一件上好的裘衣,正想找機會,當面還給您哪!”
馮妙蓮擺手,想說“不著急,不是這個事兒……”
雙三念卻已經殷勤地扶著她的胳膊,將她往殿上引:“怪道今朝喜鵲登梅,原是貴人將至。外面天涼,二孃快到宮裡去,陛下亦等著哪……”
馮妙蓮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想插話,卻全然潑不進去。
倒是經過那名粉衣宮人的時候,分明見到那女子眼裡射出的、赤裸裸的豔羨之意。
她下意識地離她遠點兒,不為其他,單純不喜歡那道黏膩膩的、意味不明的眼神!
【作者有話說】
1.石蜜:冰糖的異稱,指甘蔗汁經過太陽暴曬後而成的固體原始蔗糖。
2.御細:北魏時期設立的後宮女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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