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秋卿呢?”馮妙蓮問起白整。
“白師父留在宮學照應。”雙三念道。
白整畢竟出自崇光宮。太上皇帝走的慘烈, 小皇帝將他放在宮學,既是保護,也是避嫌。
馮妙蓮想不到這層, 她只是暗暗地舒了口氣——從前最怕這位冷麵中官。
“陛下記得二孃慣用梅香,叫奴拿沉、甲各三兩, 丁子、白檀二分, 混著薰陸做成香囊, 與皮裘置於一籠, 持香浸潤,女郎定然喜歡。”
“額……替我謝過陛下。”她訕笑一聲——還個衣服而已, 至於這麼複雜?
雙三念眉梢一挑, 心裡的猜測得到證實——若說宮裡有誰能揣摩小皇帝的心思……雙三念挺了挺肥碩的胸膛, 他報第二, 沒人敢叫第一!別看白整倚老賣老,有些私密事,陛下只肯叫他去做。
譬如前些天,陛下被放出來時, 身上平白多了件皮裘——一眼便是女子的,且摸著就是稀罕料子。
陛下沒說這是誰的,只鄭重地叮囑他把這裘衣拿五出梅香薰好, 仔細保養。
他不禁納悶——伴駕多年,沒見哪位先皇嬪妃或公主,敢冒著太皇太后的猜忌,對陛下雪中送炭呀?
直到今日見著馮二孃, 他才隱隱有了猜測——除去這位貴女, 哪家女眷有能耐, 敢頂著太極殿威壓, 去冷宮探視?陛下又豈是什麼人都肯見、什麼話都肯聽的?
他藉著皮裘一番試探,瞧馮二孃的反應,嘿,八九不離十啦!
外面天寒地凍,雙三念自作主張把人引進宮門,請她在正殿稍候,自己忙不疊地到裡間通稟。
馮妙蓮搓了搓手,攏著衣襟,四下裡打量一番——五年過去,興平宮似乎比記憶裡更舊了些,廊柱上的紅漆斑駁了幾塊,地磚上的浮雕也漫渙不少。宮門卻沒有小時候記得的那樣高,連曾經需要扶著門框才能爬過去的檻石,如今稍稍一跨,也就過來了。
主殿的格局倒沒什麼變化——正中依然是那張寬大厚實的紫檀木龍案。經年過去,仍幽幽地往外散著暗香。兩側是半透的風屏,其後紗帷低垂,馮妙蓮記得——一邊通往陛下的內殿,另一邊,則是書室。
龍案旁正滋滋地燃著炭盆,屋裡暖融融的,馮妙蓮忍不住把紅狐大氅解開——小皇帝似乎還是不喜歡宮人近身伺候。她把大氅抱在懷裡,連個接手的人也無。
風屏後忽而響起兩道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道沉穩,一道輕巧,卻都隱隱透著急促,在臨近正殿時,戛然而止。
馮妙蓮下意識抱緊懷中大氅,轉頭望去,卻半天不見人影。
內外的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殿裡一時落針可聞……
拓跋宏原在書室溫書。雙三念先前來稟報,言高氏有謝恩之意。他果斷打發了她——恩?他對她?
他的父皇對母親有恩嗎?他苦笑,母親一族,都因他這個皇長子的緣故陸續被滅。前車之鑑,這個高氏,是真傻還是裝糊塗?沒看到林氏為了躲避臨幸,不惜裝病?
誰知雙三念走了沒多久,又匆匆折返。小皇帝蹙眉,莫非高氏不肯走?
不料雙三念卻滿臉喜意,直言——馮二孃求見,人已在殿中候著。
小皇帝瞬間長眉一鬆。
妙蓮?
這個名字好似有種別樣的魔力,叫他每每念及,便如飲甘醴,渾身泛著遲鈍的快活——遇到她之前,他的日子是一潭死水,他是死水裡泡著的孩屍,憋悶著,早沒了生氣。直到那年,她像一陣風般,毫無預兆地突然闖入,雖只短短半年光景,卻給他窒悶的人生撕開一道透氣的口子,叫他感到自己還是個活生生的人!
他幾乎立時起身,御筆掉落在案也不自知,卻在邁步的瞬間生生頓住。
小皇帝想起什麼,回頭看了眼木柂,那上面赫然掛著那件白狐皮裘。
雙三念騙人!
小皇帝哪裡將它放箱籠裡了?分明懸在自己的書室,讀書時抬頭就能望見……
拓跋宏邊往外走邊理著衣襟,從來沉穩的人,腳步略顯急促。
雙三念捧著那件折得方方正正的袍子,碎步跟在後面。他甚至能感受到……天子紊亂的心跳。
五年前,他一步步看著陛下與馮二孃由生疏到親近,說是天下第一好也不為過。可馮二孃呢?忘性忒大,說回家就回家,其後幾年,進宮的次數一個巴掌數得出來,就跟忘了陛下似的。
他們陛下呢?除卻頭一年,有時會望著湖對岸的臨漪閣發呆。再之後便連看都不看對面一眼了——興平宮內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好似馮二孃在這裡時的嘰嘰喳喳,只是一場幻夢。原來的日子怎樣,之後仍是照過。
他以為時日長了,陛下自然也就忘了這位兒時玩伴。
直到南郡王被屠那夜,陛下看似平靜。可當雙三念半夜驚醒時,卻發現龍榻上空無一人。他沒敢驚動外面守衛,自己領著幾個心腹,在宮裡悄悄找了良久,才發現陛下竟蜷縮在二樓西閣的小榻上——那是太上皇帝大行、太皇太后封宮時,馮二孃暫居之處!也是那時,他才曉得,原來馮家二孃在陛下心裡,原來是不一樣的!
快到正殿時,小皇帝刻意放緩腳步,隔著一座半透的風屏與幾道薄紗,影影綽綽,可以見到殿中那道倩麗的身影。
馮妙蓮原是背對著他站著,正仰頭打量殿宇,懷中抱著一件火紅的狐裘——和她小時候常披著的那件有點像。
她今日穿著粉兜兜的大袖襦衫配碧水長裙,給黑灰肅殺的大殿繪上一抹亮彩。紗簾與風屏的朦朧陰影落在她的身上,柔和了輪廓,卻更顯得那脖頸修長,身姿亭亭。她微微側首時,耳垂上小巧的明珠輕輕晃動,流轉著溫潤的光澤,與她清溪般的眼眸,及眼風中不經意間流出的幾分好奇相映成趣。
他們前些日子才將將見過。可那時他正病著,瞧得朦朦朧朧,只隱約知道她長開了。
而今再看,竟叫他一時屏了呼吸——記得她兒時便是美人胚子。五年了,午夜夢迴,他不止一次描摹過她長大的樣子,卻沒一個比得上如今的她!
他的腦中,不自覺地劃過那首《碩人》——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
她就像一枝含了許久的花苞,在他未見的角落悄然綻放,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得恰到好處——既有少女的清嫩,又隱隱透著女子初成的旖旎,靈動的眉眼間還藏著三分風流的睥睨。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傳說中的洛神,也不過如此吧!
馮妙蓮似乎察覺到身後的注視,抱著狐裘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了些,轉身時,碧水長裙漾開一道柔和的漣漪,自他的心頭滑過。
“陛下?”她稍稍歪著頭,試探地朝他的方向望過來。
隔著屏風與紗帳,二人四目相對!
殿內燭火跳躍,映得她雙眸清亮,如同浸在溪水中的黑曜石。或許是炭火太旺,她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緋紅,比三月枝頭初綻的春桃還要嬌嫩幾分。
拓跋宏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叫雙三念打簾,自己緩步從陰影中走出,語氣平淡:“你來了。”
再尋常不過的寒暄,好似五年風煙不過彈指,她還像曾經那般,照例來尋他習字。
馮妙蓮愣了愣。幾天前他正落魄,飢寒交迫了三日,渾身起熱,邋遢不堪——她只看到他的可憐相。如今,他恢復身份,回到了自己的宮殿,那天潢貴胄的氣度便撲面而來,叫她忍不住多瞧幾眼。
人靠衣裳馬靠鞍,今日的他一身滑綢紺蝶燕居服,金線束髮,美玉懸腰。向她走來時,龍行虎步,又不失翩翩儒雅,長眉斜飛入鬢,鳳目亮如寒星,隱隱帶著幾分灼熱,叫她不禁臉頰發燙——前幾天怎麼沒發現,長成後的小皇帝比從前更好看啦!
若說她家硯臺是馬中赤兔,小皇帝便是芝蘭玉樹,一武一文,各有勝場。
她暗暗點頭,嘴角微微彎起,連小皇帝都被她打量得耳根發熱,略略側過頭去。
身後的雙三念看不下去,拿拳虛虛貼著唇邊,輕咳一聲。
馮妙蓮這才回神——哎呀,老毛病又犯了,看到漂亮的人物就走不動道來!
她朝拓跋宏大大方方行頷首禮。搭手,屈膝——儀態萬方,可見這些年,馮家沒少教她規矩。只是她臉上全然不見恭順,甚而眸子裡還隱著幾分戲謔。禮未盡,便眼珠上抬,朝他俏皮一笑——小皇帝的耳朵,紅得好似她愛吃的那道江左名菜,胭脂鵝脯!
小皇帝這下不止耳朵紅了,臉上也不禁生出霞雲——幾年不見,這孩子怎麼一點長進沒有,他到底是皇帝!她怎麼能,上來就……成何體統?
雙三念見狀,只覺沒眼看。他們陛下不是才經過人事?輪著幾場下來,面對不同姿色的宮人都鎮定得很,怎麼獨獨今日見到馮二孃就亂了陣腳?
他不敢杵在當中,於是趕緊放下手中物事,將馮妙蓮手裡抱著的那件大氅也接過來,邊整理摺疊,邊對陛下道:“外面天寒,奴為二孃煮點薑茶來!”
言罷,麻溜地退了出去。
宮門閉闔,聲音自是輕的。可如今殿內落針可聞,這道“喀嚓聲”聽著分外刺耳。
“這幾年……”小皇帝忍不住打破靜謐,率先發聲,“過得可好?”
他沒有坐到主位上,而是負著手立在龍案前,離馮妙蓮不遠不近的距離。
馮妙蓮唇角洋溢位真誠的笑來,點頭:“勞陛下惦念,樣樣都好!”
“好……好,”小皇帝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連著幾聲應和,便沒了下文。
他有些後悔,這話題找得太不高明,萬一她反問他過得如何——他前幾日的落魄樣兒才被她瞧見,竟是連編都沒法編。
要一個男子在女子面前承認自己過得不好,是件極傷自尊的事,尤其他還是天子!他負在身後的手微微收緊,下意識想著如何敷衍她的下一句。
卻聽對面的馮妙蓮小心地問他,“要我和你講講不?”
講什麼?哦,她在外面的事!他微微一怔,這才反應過來,連不疊地道:“好,你說,朕聽著……不,朕想聽!”
馮妙蓮全程將小皇帝的窘樣看在眼裡,嘴角忍不住勾得高高的。這一幕簡直令她驚奇——印象中,兒時的陛下,端肅、老成、嚴厲,甚而喜怒無常。那時怎麼沒發覺,他還有這麼……傻里傻氣的一面?
可是,她動了動腿,他倆就這麼……站著聊?
小皇帝這才反應過來,一拍腦門——自己在幹什麼?連賜座都不曾,真是關心則亂!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她那雙猶如蔥白的指尖上——無數回,他在夢裡遇上她,他們手拉著手,在西山,在北郊,在馬場,盡情奔跑,笑聲傳得高高的,能把樹上的禿鷲振飛。
而今,夢迴現實,他食指微動,卻生生忍住了,手臂虛抬,指向下首茶席,微微頷首,自己於龍案後端坐。
馮妙蓮從善如流,拎起裙角入席。
“我回家不久,阿弟就會叫人了……”
小皇帝聽她將這些年的經歷娓娓道來——全是些雞零狗碎。可架不住馮妙蓮很會講故事,一些尋常事,自她的嘴裡說出來,分外有意思。
他原是敷衍地聽著,待到後來,竟然津津有味地沉了進去。如今,他連昌黎郡王有幾個小妾得寵、哪些與她們母女關係好、哪些與她們不對付……全都知道了!
“那個烏地延,這麼可恨?”他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博陵長公主府裡才養了幾個正經主子?支出竟比公中還高!
待回過神來,才覺得好笑,又止不住唏噓——他可真是……出息,竟關心起臣工的家長裡短來!哎,也是閒的!
可他本就沒什麼事可做——太皇太后原還分他些考校禮儀的雜事。如今竟是連這等差事也收了回去。他心裡清楚,在小皇子出生前,太皇太后對他不會再委以“重任”。
閒著也是閒著,聽聽她的家事,也算長見識了。原來這高牆內外,各有各的難處,也各有各的荒唐!比如昌黎郡王,因著妾室、子女太多,進項卻少,府裡銀錢便不趁手。
“是呢,如今阿母都快補不上虧空啦!”
“二孃若是手頭緊,朕那裡……”
馮妙蓮一拍手,兩眼放光,毫不客氣道:“我……臣女就是為這個來的!”
這下輪到小皇帝詫異——她原是來找他……借錢的?馮熙竟苛刻自家女兒到這地步?
“雙三念!”他一時英雄氣起來,霍然喚人。
話音剛落,一個圓滾滾的人影便端著漆盤小跑進來。原來雙三念一直候在殿外,豎著耳朵聽裡面動靜哪——既怕裡面短了茶水,又怕進去得不是時機,猶豫間,就聽小皇帝一聲傳喚,可不就麻溜地進來了?
熱騰騰的薑茶配著幾樣精巧點心,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他剛分了茶點,就聽小皇帝低聲吩咐:“去將朕的私帑冊子取來。”
馮妙蓮的注意力都在點心上,她拈起一枚,見它的模樣與家裡的雖有區別,但手藝卻相通,猜測也是那位王遺女的手作,正想借題發揮,卻聽小皇帝略帶歉意地問她:“前些日子南征鬧虧空,朕應大母的旨,捐出去不少。如今剩下的不多,也不知夠不夠?”
馮妙蓮這才意識到他要幹嘛,眼睛瞬間瞪大,連忙擺手,不是,她什麼時候問他要錢了?
……
眼見著雙三念領著等候在外的馮家庖人去了御廚那裡,馮妙蓮才算舒了口氣。
轉頭瞧見小皇帝,見他正端坐在龍椅上,臉上透著掩飾不住的尷尬與懊惱,她忍不住掩口輕笑。
拓跋宏呢?他覺得從今日見到馮妙蓮起,便開始犯蠢——所思所行愈發不像自己。哎!怎麼前幾日偏叫她撞見自己那副鬼樣子?也是急著想叫她改觀,這才會錯了意,差點鬧出笑話來。
馮妙蓮歪了歪腦袋,欣賞著眼前這個臉紅脖子粗的郎君,愈發覺得,如今這個會羞惱會犯錯的小皇帝比起兒時有趣多了——小時候的他簡直像個木頭人,沒勁極了!
“還是陛下仗義!”她笑意盈盈地謝他,順便給他搭了個臺階,也給自個兒留條後路,“若哪天我和阿母當真補不上虧空,再來尋陛下!”
小皇帝點頭,無聲地啜了口茶湯,知道那不過是客套話——也是他糊塗,太皇太后的孃家侄女,哪裡輪到他出頭?
可他還是希望她沒事能來他這裡坐坐。哪怕像今日這般,帶著別的目的。
“待這味‘玉玲瓏’學出來,妙蓮定要送些與朕。旁的不說,品鑑一二不成問題。”
“唯唯!”馮妙蓮欣然應喏,只要不是來習字的,其他都好說!
不料,小皇帝下一句就是:“妙蓮回去後,可有勤加練字?朕這些年新得了幾本法帖,妙蓮可要一觀?”
猶如驚雷炸耳,馮妙蓮嘴裡的甜點瞬間失了味——她錯了!五年過去,他還是那個他,哪裡能因為皮囊好看了,前番落魄了,就能變個人兒?
呸!她下次說什麼也不進宮了。那點心,他若想要,便叫大兄帶給他好了!
小皇帝卻沒想那麼多,倒不是非要考校(為難)客人,而是馮家的庖人去取方子,還要留那裡看王女史示範,沒幾個時辰回不來。那這段時間,他倆孤男寡女,聊什麼好呢?
她已然講完她的過往,接下來豈不是要輪到他了?可他的這五年,與過去的十年、十五年比壓根沒有區別——他的天地遠沒有她的精彩。更不用說裡面還夾雜了他母族的血債,他壓根無法如她這般,笑談自己的人生。
既如此,兩個人總得找點事幹吧?他與她之間,從前最常做的,無非是她談他聽——這個方才已經來過一輪,還有便是——書道一途了!
【作者有話說】
1.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出自曹植《洛神賦》。
2.一直琢磨怎麼寫幽幽少女時代的美貌,寫得太細有物化之嫌,寫得太粗又未免朦朧,最後還是白描加引用吧!希望能把幽幽的美貌寫出一二來。
如果您覺得《胡笳漢月》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471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