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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笳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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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相遇(四)

“長秋卿呢?”馮妙蓮問起白整。

“白師父留在宮學照應。”雙三念道。

白整畢竟出自崇光宮。太上皇帝走的慘烈, 小皇帝將他放在宮學,既是保護,也是避嫌。

馮妙蓮想不到這層, 她只是暗暗地舒了口氣——從前最怕這位冷麵中官。

“陛下記得二孃慣用梅香,叫奴拿沉、甲各三兩, 丁子、白檀二分, 混著薰陸做成香囊, 與皮裘置於一籠, 持香浸潤,女郎定然喜歡。”

“額……替我謝過陛下。”她訕笑一聲——還個衣服而已, 至於這麼複雜?

雙三念眉梢一挑, 心裡的猜測得到證實——若說宮裡有誰能揣摩小皇帝的心思……雙三念挺了挺肥碩的胸膛, 他報第二, 沒人敢叫第一!別看白整倚老賣老,有些私密事,陛下只肯叫他去做。

譬如前些天,陛下被放出來時, 身上平白多了件皮裘——一眼便是女子的,且摸著就是稀罕料子。

陛下沒說這是誰的,只鄭重地叮囑他把這裘衣拿五出梅香薰好, 仔細保養。

他不禁納悶——伴駕多年,沒見哪位先皇嬪妃或公主,敢冒著太皇太后的猜忌,對陛下雪中送炭呀?

直到今日見著馮二孃, 他才隱隱有了猜測——除去這位貴女, 哪家女眷有能耐, 敢頂著太極殿威壓, 去冷宮探視?陛下又豈是什麼人都肯見、什麼話都肯聽的?

他藉著皮裘一番試探,瞧馮二孃的反應,嘿,八九不離十啦!

外面天寒地凍,雙三念自作主張把人引進宮門,請她在正殿稍候,自己忙不疊地到裡間通稟。

馮妙蓮搓了搓手,攏著衣襟,四下裡打量一番——五年過去,興平宮似乎比記憶裡更舊了些,廊柱上的紅漆斑駁了幾塊,地磚上的浮雕也漫渙不少。宮門卻沒有小時候記得的那樣高,連曾經需要扶著門框才能爬過去的檻石,如今稍稍一跨,也就過來了。

主殿的格局倒沒什麼變化——正中依然是那張寬大厚實的紫檀木龍案。經年過去,仍幽幽地往外散著暗香。兩側是半透的風屏,其後紗帷低垂,馮妙蓮記得——一邊通往陛下的內殿,另一邊,則是書室。

龍案旁正滋滋地燃著炭盆,屋裡暖融融的,馮妙蓮忍不住把紅狐大氅解開——小皇帝似乎還是不喜歡宮人近身伺候。她把大氅抱在懷裡,連個接手的人也無。

風屏後忽而響起兩道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道沉穩,一道輕巧,卻都隱隱透著急促,在臨近正殿時,戛然而止。

馮妙蓮下意識抱緊懷中大氅,轉頭望去,卻半天不見人影。

內外的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殿裡一時落針可聞……

拓跋宏原在書室溫書。雙三念先前來稟報,言高氏有謝恩之意。他果斷打發了她——恩?他對她?

他的父皇對母親有恩嗎?他苦笑,母親一族,都因他這個皇長子的緣故陸續被滅。前車之鑑,這個高氏,是真傻還是裝糊塗?沒看到林氏為了躲避臨幸,不惜裝病?

誰知雙三念走了沒多久,又匆匆折返。小皇帝蹙眉,莫非高氏不肯走?

不料雙三念卻滿臉喜意,直言——馮二孃求見,人已在殿中候著。

小皇帝瞬間長眉一鬆。

妙蓮?

這個名字好似有種別樣的魔力,叫他每每念及,便如飲甘醴,渾身泛著遲鈍的快活——遇到她之前,他的日子是一潭死水,他是死水裡泡著的孩屍,憋悶著,早沒了生氣。直到那年,她像一陣風般,毫無預兆地突然闖入,雖只短短半年光景,卻給他窒悶的人生撕開一道透氣的口子,叫他感到自己還是個活生生的人!

他幾乎立時起身,御筆掉落在案也不自知,卻在邁步的瞬間生生頓住。

小皇帝想起什麼,回頭看了眼木柂,那上面赫然掛著那件白狐皮裘。

雙三念騙人!

小皇帝哪裡將它放箱籠裡了?分明懸在自己的書室,讀書時抬頭就能望見……

拓跋宏邊往外走邊理著衣襟,從來沉穩的人,腳步略顯急促。

雙三念捧著那件折得方方正正的袍子,碎步跟在後面。他甚至能感受到……天子紊亂的心跳。

五年前,他一步步看著陛下與馮二孃由生疏到親近,說是天下第一好也不為過。可馮二孃呢?忘性忒大,說回家就回家,其後幾年,進宮的次數一個巴掌數得出來,就跟忘了陛下似的。

他們陛下呢?除卻頭一年,有時會望著湖對岸的臨漪閣發呆。再之後便連看都不看對面一眼了——興平宮內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好似馮二孃在這裡時的嘰嘰喳喳,只是一場幻夢。原來的日子怎樣,之後仍是照過。

他以為時日長了,陛下自然也就忘了這位兒時玩伴。

直到南郡王被屠那夜,陛下看似平靜。可當雙三念半夜驚醒時,卻發現龍榻上空無一人。他沒敢驚動外面守衛,自己領著幾個心腹,在宮裡悄悄找了良久,才發現陛下竟蜷縮在二樓西閣的小榻上——那是太上皇帝大行、太皇太后封宮時,馮二孃暫居之處!也是那時,他才曉得,原來馮家二孃在陛下心裡,原來是不一樣的!

快到正殿時,小皇帝刻意放緩腳步,隔著一座半透的風屏與幾道薄紗,影影綽綽,可以見到殿中那道倩麗的身影。

馮妙蓮原是背對著他站著,正仰頭打量殿宇,懷中抱著一件火紅的狐裘——和她小時候常披著的那件有點像。

她今日穿著粉兜兜的大袖襦衫配碧水長裙,給黑灰肅殺的大殿繪上一抹亮彩。紗簾與風屏的朦朧陰影落在她的身上,柔和了輪廓,卻更顯得那脖頸修長,身姿亭亭。她微微側首時,耳垂上小巧的明珠輕輕晃動,流轉著溫潤的光澤,與她清溪般的眼眸,及眼風中不經意間流出的幾分好奇相映成趣。

他們前些日子才將將見過。可那時他正病著,瞧得朦朦朧朧,只隱約知道她長開了。

而今再看,竟叫他一時屏了呼吸——記得她兒時便是美人胚子。五年了,午夜夢迴,他不止一次描摹過她長大的樣子,卻沒一個比得上如今的她!

他的腦中,不自覺地劃過那首《碩人》——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

她就像一枝含了許久的花苞,在他未見的角落悄然綻放,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得恰到好處——既有少女的清嫩,又隱隱透著女子初成的旖旎,靈動的眉眼間還藏著三分風流的睥睨。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傳說中的洛神,也不過如此吧!

馮妙蓮似乎察覺到身後的注視,抱著狐裘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了些,轉身時,碧水長裙漾開一道柔和的漣漪,自他的心頭滑過。

“陛下?”她稍稍歪著頭,試探地朝他的方向望過來。

隔著屏風與紗帳,二人四目相對!

殿內燭火跳躍,映得她雙眸清亮,如同浸在溪水中的黑曜石。或許是炭火太旺,她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緋紅,比三月枝頭初綻的春桃還要嬌嫩幾分。

拓跋宏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叫雙三念打簾,自己緩步從陰影中走出,語氣平淡:“你來了。”

再尋常不過的寒暄,好似五年風煙不過彈指,她還像曾經那般,照例來尋他習字。

馮妙蓮愣了愣。幾天前他正落魄,飢寒交迫了三日,渾身起熱,邋遢不堪——她只看到他的可憐相。如今,他恢復身份,回到了自己的宮殿,那天潢貴胄的氣度便撲面而來,叫她忍不住多瞧幾眼。

人靠衣裳馬靠鞍,今日的他一身滑綢紺蝶燕居服,金線束髮,美玉懸腰。向她走來時,龍行虎步,又不失翩翩儒雅,長眉斜飛入鬢,鳳目亮如寒星,隱隱帶著幾分灼熱,叫她不禁臉頰發燙——前幾天怎麼沒發現,長成後的小皇帝比從前更好看啦!

若說她家硯臺是馬中赤兔,小皇帝便是芝蘭玉樹,一武一文,各有勝場。

她暗暗點頭,嘴角微微彎起,連小皇帝都被她打量得耳根發熱,略略側過頭去。

身後的雙三念看不下去,拿拳虛虛貼著唇邊,輕咳一聲。

馮妙蓮這才回神——哎呀,老毛病又犯了,看到漂亮的人物就走不動道來!

她朝拓跋宏大大方方行頷首禮。搭手,屈膝——儀態萬方,可見這些年,馮家沒少教她規矩。只是她臉上全然不見恭順,甚而眸子裡還隱著幾分戲謔。禮未盡,便眼珠上抬,朝他俏皮一笑——小皇帝的耳朵,紅得好似她愛吃的那道江左名菜,胭脂鵝脯!

小皇帝這下不止耳朵紅了,臉上也不禁生出霞雲——幾年不見,這孩子怎麼一點長進沒有,他到底是皇帝!她怎麼能,上來就……成何體統?

雙三念見狀,只覺沒眼看。他們陛下不是才經過人事?輪著幾場下來,面對不同姿色的宮人都鎮定得很,怎麼獨獨今日見到馮二孃就亂了陣腳?

他不敢杵在當中,於是趕緊放下手中物事,將馮妙蓮手裡抱著的那件大氅也接過來,邊整理摺疊,邊對陛下道:“外面天寒,奴為二孃煮點薑茶來!”

言罷,麻溜地退了出去。

宮門閉闔,聲音自是輕的。可如今殿內落針可聞,這道“喀嚓聲”聽著分外刺耳。

“這幾年……”小皇帝忍不住打破靜謐,率先發聲,“過得可好?”

他沒有坐到主位上,而是負著手立在龍案前,離馮妙蓮不遠不近的距離。

馮妙蓮唇角洋溢位真誠的笑來,點頭:“勞陛下惦念,樣樣都好!”

“好……好,”小皇帝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連著幾聲應和,便沒了下文。

他有些後悔,這話題找得太不高明,萬一她反問他過得如何——他前幾日的落魄樣兒才被她瞧見,竟是連編都沒法編。

要一個男子在女子面前承認自己過得不好,是件極傷自尊的事,尤其他還是天子!他負在身後的手微微收緊,下意識想著如何敷衍她的下一句。

卻聽對面的馮妙蓮小心地問他,“要我和你講講不?”

講什麼?哦,她在外面的事!他微微一怔,這才反應過來,連不疊地道:“好,你說,朕聽著……不,朕想聽!”

馮妙蓮全程將小皇帝的窘樣看在眼裡,嘴角忍不住勾得高高的。這一幕簡直令她驚奇——印象中,兒時的陛下,端肅、老成、嚴厲,甚而喜怒無常。那時怎麼沒發覺,他還有這麼……傻里傻氣的一面?

可是,她動了動腿,他倆就這麼……站著聊?

小皇帝這才反應過來,一拍腦門——自己在幹什麼?連賜座都不曾,真是關心則亂!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她那雙猶如蔥白的指尖上——無數回,他在夢裡遇上她,他們手拉著手,在西山,在北郊,在馬場,盡情奔跑,笑聲傳得高高的,能把樹上的禿鷲振飛。

而今,夢迴現實,他食指微動,卻生生忍住了,手臂虛抬,指向下首茶席,微微頷首,自己於龍案後端坐。

馮妙蓮從善如流,拎起裙角入席。

“我回家不久,阿弟就會叫人了……”

小皇帝聽她將這些年的經歷娓娓道來——全是些雞零狗碎。可架不住馮妙蓮很會講故事,一些尋常事,自她的嘴裡說出來,分外有意思。

他原是敷衍地聽著,待到後來,竟然津津有味地沉了進去。如今,他連昌黎郡王有幾個小妾得寵、哪些與她們母女關係好、哪些與她們不對付……全都知道了!

“那個烏地延,這麼可恨?”他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博陵長公主府裡才養了幾個正經主子?支出竟比公中還高!

待回過神來,才覺得好笑,又止不住唏噓——他可真是……出息,竟關心起臣工的家長裡短來!哎,也是閒的!

可他本就沒什麼事可做——太皇太后原還分他些考校禮儀的雜事。如今竟是連這等差事也收了回去。他心裡清楚,在小皇子出生前,太皇太后對他不會再委以“重任”。

閒著也是閒著,聽聽她的家事,也算長見識了。原來這高牆內外,各有各的難處,也各有各的荒唐!比如昌黎郡王,因著妾室、子女太多,進項卻少,府裡銀錢便不趁手。

“是呢,如今阿母都快補不上虧空啦!”

“二孃若是手頭緊,朕那裡……”

馮妙蓮一拍手,兩眼放光,毫不客氣道:“我……臣女就是為這個來的!”

這下輪到小皇帝詫異——她原是來找他……借錢的?馮熙竟苛刻自家女兒到這地步?

“雙三念!”他一時英雄氣起來,霍然喚人。

話音剛落,一個圓滾滾的人影便端著漆盤小跑進來。原來雙三念一直候在殿外,豎著耳朵聽裡面動靜哪——既怕裡面短了茶水,又怕進去得不是時機,猶豫間,就聽小皇帝一聲傳喚,可不就麻溜地進來了?

熱騰騰的薑茶配著幾樣精巧點心,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他剛分了茶點,就聽小皇帝低聲吩咐:“去將朕的私帑冊子取來。”

馮妙蓮的注意力都在點心上,她拈起一枚,見它的模樣與家裡的雖有區別,但手藝卻相通,猜測也是那位王遺女的手作,正想借題發揮,卻聽小皇帝略帶歉意地問她:“前些日子南征鬧虧空,朕應大母的旨,捐出去不少。如今剩下的不多,也不知夠不夠?”

馮妙蓮這才意識到他要幹嘛,眼睛瞬間瞪大,連忙擺手,不是,她什麼時候問他要錢了?

……

眼見著雙三念領著等候在外的馮家庖人去了御廚那裡,馮妙蓮才算舒了口氣。

轉頭瞧見小皇帝,見他正端坐在龍椅上,臉上透著掩飾不住的尷尬與懊惱,她忍不住掩口輕笑。

拓跋宏呢?他覺得從今日見到馮妙蓮起,便開始犯蠢——所思所行愈發不像自己。哎!怎麼前幾日偏叫她撞見自己那副鬼樣子?也是急著想叫她改觀,這才會錯了意,差點鬧出笑話來。

馮妙蓮歪了歪腦袋,欣賞著眼前這個臉紅脖子粗的郎君,愈發覺得,如今這個會羞惱會犯錯的小皇帝比起兒時有趣多了——小時候的他簡直像個木頭人,沒勁極了!

“還是陛下仗義!”她笑意盈盈地謝他,順便給他搭了個臺階,也給自個兒留條後路,“若哪天我和阿母當真補不上虧空,再來尋陛下!”

小皇帝點頭,無聲地啜了口茶湯,知道那不過是客套話——也是他糊塗,太皇太后的孃家侄女,哪裡輪到他出頭?

可他還是希望她沒事能來他這裡坐坐。哪怕像今日這般,帶著別的目的。

“待這味‘玉玲瓏’學出來,妙蓮定要送些與朕。旁的不說,品鑑一二不成問題。”

“唯唯!”馮妙蓮欣然應喏,只要不是來習字的,其他都好說!

不料,小皇帝下一句就是:“妙蓮回去後,可有勤加練字?朕這些年新得了幾本法帖,妙蓮可要一觀?”

猶如驚雷炸耳,馮妙蓮嘴裡的甜點瞬間失了味——她錯了!五年過去,他還是那個他,哪裡能因為皮囊好看了,前番落魄了,就能變個人兒?

呸!她下次說什麼也不進宮了。那點心,他若想要,便叫大兄帶給他好了!

小皇帝卻沒想那麼多,倒不是非要考校(為難)客人,而是馮家的庖人去取方子,還要留那裡看王女史示範,沒幾個時辰回不來。那這段時間,他倆孤男寡女,聊什麼好呢?

她已然講完她的過往,接下來豈不是要輪到他了?可他的這五年,與過去的十年、十五年比壓根沒有區別——他的天地遠沒有她的精彩。更不用說裡面還夾雜了他母族的血債,他壓根無法如她這般,笑談自己的人生。

既如此,兩個人總得找點事幹吧?他與她之間,從前最常做的,無非是她談他聽——這個方才已經來過一輪,還有便是——書道一途了!

【作者有話說】

1.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出自曹植《洛神賦》。

2.一直琢磨怎麼寫幽幽少女時代的美貌,寫得太細有物化之嫌,寫得太粗又未免朦朧,最後還是白描加引用吧!希望能把幽幽的美貌寫出一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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