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妙蓮尚且迷糊, 沒等反應過來,一雙穩健的手臂已然勾住了她的腰背與腿彎處。
“呀!”伴隨著一聲驚呼,她身上一輕, 腳離了地。
室內並未掌燈,朔日無月, 又是陰天, 到處黑黢黢的。
朦朧間, 她瞧見一個高大的身影, 抱著自己落到了柔軟的被褥上。
這一顛,倒叫她有了幾分清醒。
那人沒有立即離開, 而是坐於床頭, 拉起她方才落地的手臂, 輕輕地揉按起來。胳膊上的鈍痛緩解許多, 好不容易得來的一絲清明,又混沌起來。
“唔,寶吉祥天?”
一雙翦水秋瞳霧濛濛的,帶著宿醉的慵懶, 說出的話叫人摸不著頭腦。
“怎麼從廟裡跑出來了?歲德大善神沒有找你?”
聞言,來人動作一僵。
“讀經讀痴了?”那人有些不高興——她沒有認出他,卻也沒有絲毫慌亂, 任他這麼把她抱上床!
“夜裡見到男子,竟不知道怕?”
“嗯?”馮妙蓮睜著眼睛,猶自迷糊。
“我家有護衛,還有素雪。”
“呵, 這是宮裡!”
她聞言, 這才顯出幾分無措, 掙扎著要起身。
“什麼?”她竟還沒回去呢?
卻聽對方緩緩道:“在臨漪閣。”
哎?哦!
她忽而眉眼一鬆, 整個人卸了力氣,一頭倒回枕上,在他的注視下,堂而皇之地扯著被子翻了個身——竟是又要睡去的樣子。
“馮妙蓮?”不知是酸是怒,他不死心地推她,卻遭來一陣煩躁地揮舞。
“啪!”
不輕不重地聲響。
他單手捂臉,眼睛瞪得老大,詫異地盯著身邊這個背對著自己的女郎——她竟打了他?
以前不是沒被體罰過——太皇太后鞭笞起人來從不手軟。
但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一個醉醺醺的小女郎用這般隨意的、近乎驅趕蚊蠅的姿勢,打在臉上。
那一下其實不重,甚至因她的酩酊無力而顯得軟綿綿的。可那一記輕響,在寂靜的深宮裡,不啻於一道驚雷!
他維持著捂臉的姿勢,一時間竟忘了動作,只覺那被觸碰的皮膚下,血液突突地跳。
還好滿殿的宮人都被雙三念趕到了門外,不然堂堂天子,被人掌摑,傳出去,沒人敢治馮家的罪,卻能叫他這個傀儡的名聲更加顯揚!
一股說不清惱恨還是荒謬的情緒直衝頭頂——小皇帝牙根咬碎,鐵拳捏得咯咯直響。
他本就是帶著怒氣來的。
“太和宮為穆曹主與馮二孃賞下一對玉鴿來。”三公主侍婢的話再次響起。
呵!什麼賞賜都敢接,還高興地喝這麼多酒!
她方才落地前,他已站在她的榻邊半晌,眼睜睜地瞧著她如泥鰍似的,從床裡一路滾到地上。
他打定主意視而不見,想叫她吃些苦頭。可當真看到她跌落下來,他的手腳全然不聽使喚似的,還是箭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聽到她嬌滴滴地喊疼,他心裡更疼,扶著她的肩膀,瞧著她又困又醉的模樣,那滿腔的惱意上不去也下不來。
可他能怎麼辦?她醉得不省人事,糊塗得理直氣壯,壓根講不了道理。退一萬步說,即便她當下醒了,他捨得治她罪怎的?
他忽而覺得自己萬分窩囊——自百年前道武帝復國始,拓跋鮮卑奮六世餘烈,縱橫北疆,英傑輩出。他身為帝王,卻尸位至今,皇權旁落不說,而今,竟被一個女娃娃欺負了去……
哎!
小皇帝一拳落在枕邊,不輕不重,只引得床頭跟著顫了顫——聊作洩憤。
似被擾了好夢,背過身去的女郎不舒服地翻了個身,嬌嬌嫩嫩地臉蛋就這麼無意識地貼上他的鐵拳,溫熱的呼吸引得他的腕上一陣麻癢。
他如遭電擊,立時抽回手去,屏著聲氣與床上的人對峙半晌,她卻早沒了動靜。
沒醒?
小皇帝漸漸放鬆下來。鬼使神差的,那隻剛染了她氣息的手被舉到了眼前。就著黑黢黢的夜色,他有些遲疑地打量它模糊的輪廓,竟覺得有幾分陌生——批註聖賢書的是它,彎弓搭箭的是它,此刻正微微顫抖的,也是它!
指節上還殘留著馮妙蓮臉頰的溫度,那點暖意順著筋脈,一路燒到他的心裡去。
榻上的罪魁禍首卻渾然不覺,就著床邊的影子,無意識地蹭過來,凌空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壓在頰下。
“唔……涼快……”她含含糊糊地咕噥,覺得這“枕頭”能有效地緩解酒意帶來的燥熱。
拓跋宏瞬間僵住。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被她環抱的那條手臂,感官被無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細膩溫軟的肌膚,長睫掃過他腕骨的微癢,還有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毫無防備的依賴姿態。
滿腔的帝王威儀、天子怒火,在這一刻,碎得無聲無息。
他想抽回手,又怕驚擾她;想繼續坐著,又覺得渾身不自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狼狽的窘迫攫住了他——他只能維持著這個彆扭的姿勢,垂眸看著她。
昏暗的光線裡,她醉後的容顏褪去了平日的狡黠,顯得格外嬌軟,像一朵承不住夜露、搖搖欲墜的蓮瓣。
“馮妙蓮……”他極輕地喚了一聲,喉間乾澀得很。
沒有回應,只有均勻綿長的呼吸,化作一道清泉,流淌在他的心上……
正是——男兒如鐵,女兒似水,哪個鐵器成型前,不得入水過一遭?
小皇帝的眸子倏地一黯。
“以後萬不能叫你吃酒,被人賣了都不知道!”他壓著火氣低斥。
卻聽身下人模模糊糊地囈語:“怕什麼……陛下在對面呢……”
輕飄飄的幾個字,卻猶如投入深淵的火苗,點亮了他眸中翻湧的晦暗。
於是,雲過月出,光華萬丈——他終於知道,方才還急吼吼要回家的女孩,為何一聽到“臨漪閣”三個字就立時平靜下來。
“有朕在?”
小皇帝深吸口氣,難以壓制的欣悅排山倒海般湧來,充斥著他的心、他的眼。周身暖融融的,方才還懊悔丟了的英雄氣,如今又殺將回來。
他就知道——妙蓮對他,定然也是不同的!雖則平日常與他嬉鬧,甚而三不五時地氣他一場,實則一肚子數……這份信任與依賴,令他狂喜不已。
他喉結滾動,指尖微顫,終究緩緩探出,極輕極緩地拂開她頰邊一縷濡溼的髮絲。動作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珍重。
拓跋宏掩飾不住地翹起唇角,他倆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啊——既合兩姓之好,又得夙願圓滿!
指尖順著她的胳膊遊走,他忍不住拉起她的手背,往他的唇邊蹭了蹭。凜冽的梅香入鼻,叫人心頭一蕩,正想入非非——
“唔,臭硯臺,鬆手!”床上的人感到不自在,欲將手收回去。
穆硯!
昂揚的龍眉瞬間蹙起,剛滅了的心火死灰復燃,方才還清亮的眸子,如今通紅一片,裡面飄閃著駭人的戾氣——明明他倆情深如許,為何中間,偏插著不相干的人?
或許是他的怒意太甚,□□ 上的人本能地察覺到危險。睡夢中,馮妙蓮嘟著嘴,微微往裡縮了縮。
小皇帝強迫自己閉上眸子,不叫那毀天滅地的怒火燒著床上的人。
更逼著自己懸崖勒馬,莫一葉障目,自亂陣腳——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大母。在她的心裡,國事第一,馮家第二,餘者第三。上蒼見憐,如今的馮家女裡,除妙蓮外,再無合適的入宮人選。
依大母的意思——挾皇子執牛耳的大政不會變;送馮家女入宮、延續外戚的風光亦不會變。
而他呢?從未掩飾過對妙蓮的偏愛——大母怎麼捨得把這顆有用的棋子另適他人!
黑暗中,方才還混沌的眸子瞬間恢復了幾許清明,那隻死死鉗著馮妙蓮的手跟著一鬆。
床上的人兒一朝得了自由,滿意地轉過身去。
小皇帝的目光落在身邊人蜷縮的背影上,單薄的中衣下,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對易碎的蝶翼。
他的指尖微不可查地動了動。方才觸碰過的肌膚細膩微涼,此刻似乎還殘留著她的觸感。
他再度伸手,不是揉捏,而是用指節極輕地,蹭過她散在枕畔的一縷烏髮。髮絲柔軟,帶著淡淡的、混合了酒氣的梅香。
太和宮的心思,他懂——他要行拖字決,大母便拿妙蓮當催命符……他想要她,便得拿自己的骨血去抵——一命,換一命!
床上忽而響起一聲微弱的嘆息,在寂靜的夜幕裡,分外清晰:“太假了,累不累?”
小皇帝微微愣住,心中一動,忍不住俯身,順著她的話問道:“誰假?”
“宮裡的人……”
這話輕飄飄的,起初如羽毛,蕩在半空,半路卻化作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也包括他嗎?
小皇帝眸光微閃——可不是?這宮裡,自上而下,就連他自個兒,誰不是戴著面具過活?
也是遇上妙蓮之後,他才知道——人,原來還可以活得這麼恣意!
他情緒上湧,想與她聊一聊心中洞見,卻聽枕邊再沒了動靜。
“妙蓮,”他低低喚了一聲,帶著一絲期冀,“你還醒著,對嗎?”
回答他的只有寂靜。
馮妙蓮的呼吸再度變得綿長均勻,彷彿方才那記膽大包天的“耳光”和見微知著的對答,都只是夢中的漣漪。
他忍不住再次伸出手,極輕地拂開她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髮。指尖掠過她光潔的額頭,觸感微涼。她毫無防備,甚至在那指尖帶來些許癢意時,無意識地蹭了蹭。
這全然信任的、近乎稚氣的反應,奇異地撫平了他心頭那點殘餘的波瀾。
他收回手,靜靜地坐在床沿。黑暗中,慣常審視的眸光裡,難得純若清溪。
他甚至捨不得回去——這夜他什麼都不想做,只想靜靜地守在她的床沿,數著她清淺的呼吸,聽著她偶爾的夢囈……
萬籟俱寂,唯有他倆依偎在一起。馮妙蓮睡得香甜,甚至打起了小呼嚕,一起一伏,規律地響在他的耳畔。
他忍不住揚起唇角,貪婪地觀賞著她微張的唇瓣——正是那裡發出了這可愛的、帶著節律的輕鼾。
也是這張小嘴——撒嬌的時候,溫言軟語,比蜜水還甜;嘔起人來,氣勢洶洶,能把人活活氣死……
他盯著那張粉嘟嘟的嬌嫩的唇,眼神變得迷離,頭也越來越低……
“呸呸……”馮妙蓮感到有什麼東西入了嘴,下意識搖頭避開,那溫熱卻執意要追上來。她不耐煩地揮舞著手臂,驅趕著上方的糟心玩意兒,還下意識地吐了幾口唾沫。
拓跋宏還沒從她的甜津裡回過神來,臉上忽然一涼,有什麼沾了上去。
他怔了怔,抬手一抹,指尖觸到一點濡溼,帶著少女的酒味兒與甜香。
荒唐感再次襲來——他這是……被吐了口水?
先是掌摑,再是唾面,於他而言莫不是頭一遭。不,或者說,古往今來,受此屈辱的帝王,怕也屈指可數!
拓跋宏忽而想起馮妙蓮白天說的那句俗語來——小刀拉屁股,開眼兒了!
可這回,他卻沒有半分惱意,反而咧著嘴角,夾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親暱,低低地、從胸腔裡滾出一聲滑稽的悶笑來。
黑暗中,年輕的帝王望著指尖那點微不足道的水漬,眼神幽深。他甚至捨不得去擦,任它自個兒風乾。
夜深人靜,人的心思也容易飄忽不定,拓跋宏忽而有些好奇——他的父祖們可有過這樣的時候?被心愛的女郎這般折騰,卻拿她毫無辦法?
拓跋宏饒有興致地支著身子坐到地上,後背靠著榻沿,榻上躺著他心愛的姑娘。
長夜漫漫,他卻捨不得入睡,從聖人書卷、純任德教的腦海裡,仔細搜尋著父祖的事蹟,卻沒多少與女人有關——皇家也好,士族也罷,都把男子耽於情愛作為家族之恥,恨不能藏著掖著,那種不要大局的情種,只會出現在街頭的傀儡戲裡!
先輩們不好說,不過他父皇想來是沒有的。印象中,後宮女眷見到先帝,無不是畢恭畢敬的。而父皇呢?打量她們的眼神,與瞧自己的臣屬無甚區別。
小皇帝搖頭,忽而有些同情起先帝來——還沒嘗過情愛的滋味兒,就稀裡糊塗的死了,可憐,可嘆!
還好,此生他與妙蓮遇上了,從此他不必形單影隻,這滿腔的情意,也有了可以盛放的去處……
小皇帝回身,靜靜地欣賞著榻上女孩恬靜的睡顏。
無關風月。此刻的他只是拓跋宏,一個被心愛的女孩無意中甩了一巴掌、又迷糊中被吐了一臉口水的冤枉男子!
他有些惡趣味地想,若明朝將今夜之事盡數告知於她,這丫頭會怎麼賴賬?
然而,小皇帝想起什麼,揚起的唇角微微一滯——算了,明日……何必再嚇她?
他就這麼和衣而坐,靜靜地守在榻邊,直到天邊破曉,外面傳來雙三念焦急地輕咳。他才依依不捨地起身,仔細地為她掖好被角,如同昨夜來時那般……
翌日,直到天光大亮,馮妙蓮才從迷糊中悠悠轉醒。
金粟聽到動靜,殷勤地進來伺候她洗漱。
馮妙蓮捂著暈暈沉沉的腦袋,抬眸四顧,這才意識到——呀?這不是臨漪閣嗎?
“貴女昨日飲多了,”金粟笑意盈盈地解釋,“太皇太后留您宿在宮中。”
原是如此!馮妙蓮點點頭,腦中卻閃過幾個畫面來,影影綽綽,似真似幻,“昨夜……還有誰在這兒?”
金粟面不改色:“只有奴和幾個宮人。”
哦!原來是做夢呢!馮妙蓮不再計較,快速地收拾好自己就要出宮。
卻見金粟一臉為難地攔住她——原是太皇太后口諭,北燕王冥壽將近,特命二孃即日起往公主寺為先祖唪經。
馮妙蓮大吃一驚——哪有正月裡為先人祈福的?還有,家裡那麼多兄弟姊妹,為何單單叫她?她自來不愛念書,管它什麼經文,有口無心的,祖宗若真有靈,怕不會罵死她?
頭一次,她很想跑到那位有若神祇的姑母面前質問:為什麼是她?為什麼總是她!
【作者有話說】
1.寶吉祥天,亦稱月天或月宮天子,是佛教二十四諸天之一,被視為大勢至菩薩的化身。其名號源於“大勢至”,意為“寶吉祥”,故得名;在佛教護法體系中,月天與日天共同歸四天王管轄,被視為護法神。密教視其為護法,禪宗寺院則崇為福壽神,其名號與日天子同列於歲德大善神之左右,祀於韋馱天祠之上。
2.公主寺:始建於北魏年間,為北魏文成帝第四女誠信公主所建,故得名。北魏時期貴族婦人出家或者帶髮修行還挺多的,到了唐代貴女入道觀做真人也是蔚然成風。有些是為了避免政治迫害,有些麼,可能純粹是為了信仰,或者沒了家族的束縛,更自在吧。尤其皇家寺院,有大量的僧祈戶供養,在裡面修行的貴人還自帶大把銀錢,所以日子並不清苦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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